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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Giao正传

阿Giao正传

虎嗅注:有网友说,第一次看Giao哥的视频会觉得:“这是什么鬼”。而看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地和他一起说:“一给我哩giaogiao!”谁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时尚弄潮儿们突然爱上了土味文化,但大家都知道,更为扁平化的网络把都市里的男女和农村田间的那些青年们紧紧相连。那就不妨,抱团取暖吧。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X博士”(ID:doctorx666),作者:郑明泰。虎嗅获授权发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身边经常出入星巴克和Costa的潮流男女们改变了自己的朋友圈画风,原来喜欢过生日的时候Po一个两万块的香槟塔,现在都改成了雄鹰高飞老师的一句土味祝福,点赞率贼高。



就连周杰伦都开始在自己的情歌里加入土味情话:“哥练的胸肌,如果你还想靠,好胆你就麦造。” 简洁明了,一步到位。


那些爱在朋友圈分享成功学、讨论财富自由之道,捎带一些女权问题的同学,也纷纷发现,还是发点土味挖掘机和土味大叔们的精彩视频来得更有存在感。虽然评论都是“哈哈哈哈哈哈”。



这年头,不懂土味文学,撩妹的武器库里不备上几句土味情话,不但没有女孩子鸟你,连朋友聊天扯淡你都插不上话,恐怖不?


但是高中政治老师明明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国面临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同落后生产力之间的矛盾。”


于是我就纳闷了:这些土味视频究竟是怎么火的?土味文化的受众究竟是谁?我国人民的物质文化需求不是在日益增长吗?怎么小生活越过越好,文化需求反而还倒退了?


1. 土味


印象里,最早的土味形象应该是星爷电影里那个抠鼻屎的如花。



在那个年代,香港电影诞生了一系列靠丑上位的明星:李健仁、八两金、鱼头云、大傻......丑得各具特色,丑得超乎你的想象,如果让他们站一起,绝对跟《海贼王》里各路海贼开大会似的。


八两金


《师弟出马》中的配角鱼头云


但他们的丑,更多的是建立在有一定演技基础上的相貌特征,为了荒诞的剧本和角色服务,虽然单拎出来有碍观瞻,但这种别具一格的形象的确是电影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随着互联网的发展,这种丑变了味,自媒体逐渐成了土味明星们口嗨秀下线的舞台。


十年前,一个叫做罗玉凤的奇女子发布了一则极其奇葩的征婚启示,开启了属于土味人士的下海浪潮。



在征婚启示引起巨大争议后,凤姐又开始参加婚恋节目、当车模、蹭陈冠希、奥巴马和范冰冰的热度,甚至扬言要竞选美国总统,现在看来几乎火得毫无悬念。


比起当年香港那批卡通人物式的丑星,凤姐的相貌绝对称不上是惊天地泣鬼神,但她高瞻远瞩的互联网思维和明确果断的战略目标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来自2018年的平行宇宙。


凤姐自信满满的参加了2010年《中国达人秀》,结果铩羽而归


凤姐的成功学激励了一众草根小人物们搏出位的风潮,除了在开心网偷菜和抢车位,康艳艳、小月月、干露露、庞麦郎们也成了网民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但恍惚一时的名气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长远的改变,只有凤姐拿到了美国绿卡,追随者们很快就随着偷菜一起被整个社会遗忘了。


2012年,在微博@李铁根的不停撺掇下,参加胸模大赛的康艳艳票数一骑绝尘,最终惨遭清零


电影中有一段充满Cult气质的T台秀,堪称整个80年代电影中最魔幻现实的片段:时装女模特、健美运动员、霹雳舞青年、京戏演员、民国青年、农民兄弟、解放军士兵纷纷登台,最后混杂在一起在台上跳Disco。


小月月是怎么火的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当年班里男生都在讨论她


庞麦郎现在如果开通一个快手账号,直播时候应该还会有老铁给他刷刷火箭的


十年后,短视频平台提供了最适合土味文化发展的土壤,自虐的、拍尴尬段子的、跳社会摇的,一部几百块钱能上网的山寨机,铸就了属于自己的《星光大道》。


不过,这些农村青年本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属于自己的受众群体,这种情况很快就被一些诸如土味老爹、土味挖掘机这样的博主打破了,他们把这些荒诞土气的视频上传到微博,形成了一股从围观到批判再到跟风模仿的趋势。



除了一些没有创意的烂俗段子和惊悚的自虐视频,最具特色的土味up主们被独具慧眼的网友们筛选出来了。


有鼻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话圣主雄鹰高飞:



每一步都像是在油锅上走路的烫jio姐:



总穿着皇帝大袍子秀下限的汉朝帝王刘厚坤:



说话说一半就要哈哈傻乐的灵寒子:



杀马特集大成者暗黑龙王:



他们有的讨厌被围观和批判,比如烫脚姐就一直没有开通新浪微博,灵寒子和暗黑龙王的粉丝寥寥;有的却敢于顺应时代,比如雄鹰高飞开通了商业变现项目:录祝福视频500元每次,甚至林更新都在微博上po出高飞老师的圣诞节祝福。



不过随着雄鹰高飞的微博账号被封,这些土味明星无论是从视频质量还是粉丝数量上,都已经没人可以和现在风头无两的Giao哥匹敌。


2. Giao哥


Giao哥原名展亚鹏,出生在河南省许昌市的一个普通的小城镇,和很多农村青年一样,喜欢表现自己的展亚鹏选择了拍快手作为自己的谋生之道。


视频里的Giao哥经常穿着一个凸点的T恤,在田垄上进行庞麦郎式的尴尬说唱,结尾总要加上自己的招牌口号:“一给我哩Giao Giao!”,声音尖锐刺耳,但总有一种雄性动物特有的霸气和紧张感。


他的快手首页介绍长这样,有种从乡村野蛮生长起来的浓烈Cult气质:


 野生、感情动物,性情中人,像是某个轻奢SUV的广告词


和大多数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土味主播们不同,Giao哥的新媒体嗅觉不亚于任何一个头部大号的小编,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能在微博上收获86万粉丝,他知道什么东西最火,最能和自己的身份产生冲突、引起争议,这让我一度怀疑他每天都有开选题会。


他模仿过《流星花园》里的道明寺和杉菜、《一起来看流星雨》里的慕容云海和楚雨荨、《征服》里的刘华强、至尊宝、陈冠希、防弹少年团还有詹姆斯和C罗的庆祝动作,反正是怎么不像怎么来。



他还参加了《中国新说唱》的海选,穿着廉价T、没有发型的Giao哥在一众穿着时尚的说唱歌手簇拥下喊出自己的口号,是一次效果极佳的免费宣传推广。


Giao哥和派克特,谁更有名?


Giao哥微博的用户黏度极高,甚至转评赞比很多百万粉丝的大V都多很多,并且粉丝们对Giao哥的狂热不亚于任何一个小鲜肉,Giao哥的微博下充满了粉丝们为他制作的表情包和关心的话语,如果有人对他恶言相向,那这个人一定会招致几百上千条最恶毒的辱骂。



严歌苓在一篇名叫《审丑》的文章里写道:


想想罗丹的老妓女,往往,高一层的审美,恰是审丑。


罗丹的雕塑反应的正是社会底层妓女的悲苦生活,但现在Giao哥在愈发扁平化的互联网之下将这种田间地头的贫瘠与尴尬赤裸裸的直接呈现在大众面前,更具有冲击力。


而且Giao哥挥之不去的土味和现代摩登文化融合到一起,那种格格不入和荒诞不羁的土味竟然散发出一种不可名状的魅力。


Giao哥看起来非常贫苦的身份又为他营造了一种农村弱势群体的人设,更容易激起生活在北上广深的粉丝的同情心,所以他们也愿意无条件的拥护这个看起来傻气十足的青年。


Giao哥正在泥土地里恶搞《一起来看流星雨》


在凤姐的那个年代,出于对名气和流量的追求,互联网的发展直接颠覆了网络红人们的生存模式,所以凤姐选择了靠秀下限来引起争议。


同样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Giao哥却在十年后的今天选择另一种博取关注:与本不属于他的文化讲和。


虽然这两种方式都有哗众取宠的嫌疑,但Giao哥的行为明显更加柔和,而且其中还蕴藏着属于农村青年无奈的内心需求。


3. 内心需求


戈夫曼曾经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一书中提出过一种人际传播学的拟剧理论,说白了就是:社会是一个大舞台,你要想站在上边演出,就得营造好自己的形象让观众满意。


戈夫曼提出:“ 表演者要掩饰那些与社会公认的价值、规范、标准不一致的行动,而努力表现出一致。”


Giao哥就像是一块深埋地下的马铃薯,被土味博主挖出来,在网络扁平化的作用下,自娱自乐变成面向大众,马铃薯变成了精心加工成快餐店里的薯条,心态一定会发生改变。


Giao哥开始拥有后援会和粉丝群,粉丝们会给他做海报,他很享受这一切


为了赢得观众的认可,Giao哥尽力抓住了那些日新月异的文化符号,就像和朋友吃饭大家都在聊《创造101》时插不上话的你。


而且,不只是Giao哥,其实很多靠土味视频走红的博主们都有着特别旺盛的情感表达欲和产生共鸣的欲望。


比如那个被称为网络神经病枭雄的汉武帝王刘厚坤,总是自称救世主,看起来就像个神经病。但其实他是一个非常有想法的人,只是获取的知识不成体系,所以在读完《资本论》之后对世界的认知产生了偏差,小学学历的父母更没法跟他解释这一切,所以他只能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邪教一样传播自己光复汉室的理论。



同学、老师、父母都不能跟他讨论他的想法,他的家境又很难支持他接受高等教育,这两个极端之间产生了特别大的空缺。


所以他最后只能沦落到去微博上穿着奇装异服博取关注,在有了几个支持者之后,刘厚坤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让我们再回到Giao哥身上,他虽然没看过《流星花园》,但还是要模仿微博上零散视频片段里的道明寺;很少看世界杯,但还是要模仿一出C罗的庆祝;他不知道什么是嘻哈,对说唱的概念仅仅来自于周杰伦,身处田垄,却依然怀揣着一颗亚特兰大的梦。


Giao哥几乎会给每个提到他的微博点赞,包括那些恶搞他的鬼畜视频和表情包。


用一个流行语来形容,那就是Giao哥很“宠粉”


粉丝在评论里夸他“帅”,叫他“小阿Giao”,认同他宣泄情感的口号,甚至还有人模仿他,这些夸赞甚至是他父母都未曾给过的,现在成了他创作新视频的最大动力。



在《Hello,树先生》里,王宝强扮演的树先生明明就是个村里的屌丝,却老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瞧不上村里的人和事,却又无法融入城市里的生活,最终迷失在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围城里。



所以我觉得快手也好、微博也罢,其实是给了这些情感缺失的青年们一个展示自我的机会。有才艺的可以通过才艺收获点赞,没才艺的就靠自虐吃生肉搏眼球,赚点小钱的同时还获取了社交心理满足,一举两得。


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千与千寻式的神灵异世界,普通人进来绝对会大吃一惊。


这里边有像工业流水线一样卖海鲜的吃播博主,比如吃吃吃谭谭:



也有单纯分享生活的博主,比如盘锦老二:


这个视频的内容就是别人问盘锦老二新衣服怎么样,他说:“好漂亮”


还有这种无聊向的,每天往河里扔一块石头,已经坚持快一年了:



你或许会觉得这些人土腥味太重,太浪费生命、太难以置信,但在他们看来,不被关注的人生才是悲惨世界,评论里无数的“老铁666”就是他们的高山流水会知音,他们乐得其所。


在他们的简介里,大多都有一句:“感谢官方提供了一个这么好的平台”,这种简介我在微博、微信、抖音、今日头条都没有见过。


4. 你真的快乐?


不过,土味视频固然有他存在的理由,但为什么这种低端的视频能在北山广深的圈子里打下市场呢?


翻看土味大叔的微博,很多打扮漂亮,妆容精美的女孩子喜欢模仿Giao哥的视频并且@他,并且把这种行为称作交作业,把模仿传神的人称为课代表。这些内容空洞的土味视频不但没有收到另一阶层的嫌弃,反而成为了一种潮流,充斥着我的朋友圈。



我觉得主要原因有三点:


1、纵然阶层不同,但处在北上广深的社会青年们也要承受更大的社会压力和工作压力,解压的方式很多,有人喜欢蹦迪,有人喜欢在别人微博底下当键盘侠,有人喜欢进对喷群骂人,有人就喜欢看Giao哥这种毫无逻辑的土味视频,哈哈一乐了事。


再加上Giao哥特别具有撕裂感、死亡金属一般的那句“一给我里GIAOGIAO”,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喊出来就是特别解压。


2、其实从土味博主转载这些视频时候的转发语就可以看出,他们的潜台词是对这些视频进行嘲讽和鄙夷的,很多人在转发的时候也抱着猎奇的心态,站在制高点上批判这些人。


但是不难看出,很多抱着批判的心态转发的人,最后都对这种土味视频欲罢不能。



3、还是戈夫曼提到的拟剧理论:Giao哥需要对着你们表演,你们同样要对着讨厌的上司和同事表演。久而久之,一天到头说不了几句真话,生活中充满了伪装。


所以人们反而开始渴望Giao哥那种发自内心的呼喊:“如果你身边有朋友正在熬夜,快对他说go sleep go sleep,按时睡觉,做个乖宝宝!”然后还要对着镜头亲几下,这种最真诚的关心反而成了现代人生活中最缺失的东西。


就像抖音上有一个叫“阳革”的台湾腔小哥,天天就用特猥琐的声音提醒你要开心,要好好吃饭,一开始好多人骂他,但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的真诚给治愈了,每天不被他鼓励一下都不得劲。



他们羡慕我们接受好的教育、看最新的美剧和电影,关注最新发售的联名鞋子,我们也偶尔羡慕他们没有托福,没有KPI,没有中年危机,可以卸下伪装,在田间地头呐喊着自己的梦想和失败。


Giao哥被《新说唱》淘汰后曾经在直播里这么说:


“你们阿Giao去参加中国新说唱 ,那里的人都很好 ,很有才华 ,你们阿Giao是穿得最丑最low的一个。”



当进入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时,可能很多人曾经这么想,但是有勇气说出来的,又有几个呢?


但我相信,应该没有人想跟Giao哥交换身份,去河南省许昌市做一个小镇青年。


因为这不是钱钟书笔下“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的围城,而是城市和乡村一直有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今我们终于能够通过扁平的网络产生更紧密的联系。


虽然,网络的世界是虚幻的。高飞、Giao哥们也许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像庞麦郎一样被世界所遗忘,人们会转向更新潮的网红和明星,没人再去关注他田间地头的碎碎念。


但我希望,除了单纯的娱乐,你还可以从这些土味明星的身上看出:无论何种阶层,无论是是城市人还是乡村人,抛开物质和金钱,每个人都有亟须被关注的内心需求,都有脆弱的一面。


除了互相嘲弄和讽刺,我想我们更需要抱团取暖。


Peace & Love.

*文章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网立场
本文由 X博士© 授权 虎嗅网 发表,并经虎嗅网编辑。转载此文章须经作者同意,并请附上出处(虎嗅网)及本页链接。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25558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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