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妈妈的生死时速
2018-09-17 21:17

外卖妈妈的生死时速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ID:guyulab),作者: 罗茂林,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32岁的张宁从未想到,时间对于自己会变得如此珍贵。


作为外卖女骑手,张宁的时间是用金钱计算的。“你有一张订单即将超时,请及时处理。”瓢泼大雨里,还有最后5分钟,系统响起了自动提示。她下意识将油门转到底,电动车猛然加速,大风夹着豆大的雨点迎面砸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一旦超时,6元一单的配送费会被扣掉3元。


作为妈妈,张宁的时间是用生命来计算的。3公里外,天津肿瘤医院里,丈夫刘华收到了医院欠款缴费单。3天前他们为女儿萱萱存入的2万元住院费,已经告罄。他们必须尽快筹到钱,为女儿争取更多的治疗时间。



萱萱生病之前,张宁对自己如今赖以生存的互联网知之甚少,不太会用手机,更不会叫外卖,一直以为QQ和微信是两家公司。


她被迫“触网”,缘于2017年春天。河北辛集的冬小麦正值返青时节,一年级学生萱萱突然跟妈妈张宁抱怨肚子疼,几天下来,愈演愈烈。张宁带孩子到了市医院,医生看完影像后建议,“赶紧去石家庄看看吧,我们治不了。”片刻都不敢耽搁,张宁当天就带着女儿租车奔往石家庄医科大学第四医院。


一切在3月8日这天彻底被改变。经过骨穿刺、验血、全身CT等一系列检查,四院最终向张宁下达了明确的诊断书:萱萱患上神经母细胞瘤,病程已发展到4期。医生当即开出一年的化疗住院治疗。


张宁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问医生:“这个病能治好吗?”“30%的生存率。”萱萱奶奶从没听过这病,四处托关系想找个熟人说明白。最终一个放射科的医生看完片子后,先是叹了一句:这个孩子基本没救了。似乎不忍,医生又多加了一句:总之你们要有准备,这个病一时半会好不了。



神经母细胞瘤,号称“儿童肿瘤之王”。患者大多为婴幼儿,儿童旺盛的生长力也让肿瘤的生长极为迅速,因而病程凶险。往往患儿刚出现症状,肿瘤就已进入扩散期。医学界公认儿童肿瘤普遍治疗困难,预后效果较差。


一次化疗的价格是1万元,继发感染抢救的花销另外计算。已经进入四期的萱萱化疗时经常高烧不退,血小板掉到只有4或5个单位,医生赶忙停止化疗,推进无菌棚抢救,一袋200cc的血小板1430元,一次抢救可能用掉几袋。张宁当时和朋友开了家美甲店,丈夫刘华在工地做电工,两口子一个月能挣到四千块钱,在巨大的治疗费面前,杯水车薪。


奶奶的印象里,每次萱萱被送进医院透明的塑料无菌小棚里,费用就没谱了。家里总共2万块钱的积蓄很快花完,张宁父母家里养的羊,婆婆家攒的玉米全部都卖掉,也只换了六七万块钱。


老家房子已经家徒四壁,还挂着好几幅萱萱的艺术照片,留着长长的头发,穿着白色的小裙子。张宁喜欢给女儿拍照,从满月一直到6周岁生病前。


此后,一切急转直下,女儿突如其来的病情,将张宁和丈夫推向了另外一条绝境求生之路。



张宁想过无数筹钱的方法。在 “水滴筹”等平台上,她学着发起募捐。听人说如果能短时间筹到较多的钱,就能被推到首页,于是自己先投了4万进去。然而一个月的时间过半,她也只筹到2万元,兜兜转转都是亲朋好友的捐助。在北京同仁医院治疗时,张宁又听说有年轻父亲在直播软件上靠打赏赚到十几万元,她曾尝试拍一些跟萱萱有关的小片子,想传上快手,最终因为“脸皮太薄”“没有关系”而放弃。她还尝试做微商,之前学过珠宝制作手艺,她就自己编些手串在朋友圈卖,结果遭遇电信诈骗,5万元全部被骗走。


2018年5月,萱萱开始第二个疗程的干细胞移植,张宁找到房子后,才在网上找了工作,成为外卖站的第一位女骑手。与下岗工人、创业失败的学生等人一起,绝处逢生。


外卖站离天津肿瘤医院很近,夫妻俩都加入了外卖大军。因为工作比较灵活,方便随时照顾孩子。张宁做全职,丈夫需要兼顾医院,因而选择做众包兼职。


每天早上9点,张宁登陆系统接单。世界杯时订单最多,很多人熬夜看球,会买夜宵,她经常忙到晚上11点半才送完最后一单烧烤或者啤酒。整整一个7月,张宁在客户与店家之间来回穿梭850次,送出770单,赶路3190公里,相当于从天津一路开到乌鲁木齐。


初来乍到,两口子对地形不熟,抢单时总确认再三,只有地址熟悉才敢领,时常抢不到。老手们都是一排单子看都不看,先全部抢下来。


她跟他们的不同,或许从电动车上可以体现,老手的车上大都缠满透明胶带——这一行常跟烈日暴雨不期而遇,摔跤是少不了的。张宁有次雨中送外卖,转弯时压到路上的白线,车轮一打滑,整个人摔在路边,爬不起来。一辆出租车犹豫再三停了下来,司机下车看着她说了句:“哥们儿,你干嘛呢?”女儿生病后,张宁剪掉了之前的长发。


经历了女儿的事,张宁更加懂得生命的脆弱。每次出发前,她都要认真地戴上头盔。安全顺利地跑完一个月,张宁一个人至少能赚到5000元。萱萱很想跟妈妈一起送外卖,她觉得送外卖是一份很棒的工作,因为可以天天坐车兜风,一天就能赚到200元,而县里的叔叔一天也才能挣到100元钱。




小孩子还无法意识到,这是辗转奔波的父母在与金钱、时间乃至她年幼的生命赛跑。


石家庄的医疗条件有限,只能化疗,设施陈旧,萱萱奶奶时常能闻到楼道里的霉味。张宁和丈夫加了好几个病友群,四处打探。从北京儿童医院到上海新华医院,为了手术,他们带着女儿几经辗转。


刘华不善言谈,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带着孩子。午餐时,刘华弓着身子问,“要吃饭吗?”女儿自顾自在塑料地毯上玩玩具,“不吃?”父亲有些不知所措,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徘徊犹豫了半个小时,又坐了下来,“要吃饭嘛?”他又问一遍。相比天天在外面奔波的妈妈,萱萱不喜欢爸爸,因为爸爸总管着她。


尽管应对女儿手足无措,在处理医院事务上,刘华已轻车熟路。从住院缴费,到医保报销,这些繁琐的手续都由他一个人完成。最艰辛的,永远是为女儿寻找接收医院的旅途。



北京儿童医院的治愈率和挂号的难度,病友中人尽皆知。每次放号前,全国各地的患儿家长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刘华曾尝试过网上挂号。系统每天晚上12点放号,他提前叫上亲朋好友,拿电脑的、拿手机的,只要有网的都早早准备。12点一过所有人刷新页面抢号。然而不等界面刷新完,几十个专家号就已抢罄。


为了挂号,刘华每天凌晨四五点要到医院门口排队,手术则会排到几个月后。医生后来让他留下联系方式回去等。然而对于已经4期的患者,没有人能够经得起这么漫长的等待。求医的一年半里,刘华的印象中医院里永远都挤满了病人。去首都儿科研究所挂号的那次,他从家里坐上凌晨到达北京的火车,奢侈地直接打车前往医院抢号。冬夜寒风凛冽,不时有票贩子裹紧大衣凑上来兜售专家号,要价千元。有时候实在挂不到号,刘华只能求助他们。


张宁则留在女儿身边,照顾她,同时想尽办法筹钱。


“车开得快”是同事们对张宁的评价,有人甚至说她开车“直接一脚把油门踩进了油箱。”她解释这是为了弥补自己地形不熟的劣势。中午时分,张宁开着电动车飞驰在路上,不时穿梭漂移于公车之间,车速一度接近电动车速度的极限。


纵使再快,她依旧追不上萱萱治疗费的花销速度。她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移植舱里一天的花费。


《您有一张订单即将超时》


确诊后最初的几个月,张宁终日以泪洗面。她不知道去哪儿才能筹到那么多的治疗费。“甚至想到过卖身救女。”她能做的只有哭,一家人都在哭,乡亲邻里听说了,也跟着一起哭。祸不单行,萱萱在天津抽取干细胞回老家时,张宁的父亲积郁成疾,被查出食道癌晚期也住进四院。萱萱在一楼儿科,父亲在五楼。张宁每天楼上楼下跑,晚上为了方便照料,便带着女儿睡到父亲的病房。


干细胞移植手术排期临近,天津的医院通知她尽快前往。张宁无暇抽身,便提前网购些日用品。哪知快递信息泄露,有人冒充客服打来诈骗电话。她网银操作不熟,支付宝绑定的银行卡里4万元存款连同1万元借款额度,一夜之间被人全部划走。


夫妻俩一晚上没合眼,连夜报案,然而警察告知,追回的希望渺茫。第二天,录完笔录,刘华带着萱萱直奔天津肿瘤医院。可救命钱被骗走,没钱缴费,站在移植舱外,他们也没有理由再进去。刘华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老父亲执意提前出院,张宁陪护病床边直到父亲去世。转身到女儿萱萱的病床前,移植手术的钱还没有着落。那一刻,张宁万念俱灰,心想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一晚出门前母亲看出了异样,抓着张宁不撒手,害怕她想不开。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母亲,张宁突然心软了。她唯一的哥哥十年前在事故中去世,如今这一家老小,只能她撑下去。


张宁娘家的院子,如今仿佛废墟,倭瓜的藤蔓肆意生长,枝叶没过台阶,攀附上早已朽掉的木门,撕扯下门上的纱窗。仿佛绿色的野兽,瓜藤吞没了院子里其他的建筑。一片破败中,生活的气息很弱,也很难想象这里竟还住着一个老人。



白炽灯泡上,灰色的蛛网与屋顶漏水带下来的铁锈结在一起。张宁妈妈没有低保,每顿只有小米粥炖梨子,碗筷都有些发霉。2017年5月底,萱萱做手术时老人摔断了腿,为了省钱早早出院,结果腰椎骨折没检查出来,出院后一直在家躺着,无法出门。害怕母亲担心,张宁所能做的就是每次都跟妈妈说孩子一切都好。



6月,家里实在没钱了,张宁冒险在萱萱病情还未稳定的情况下,提前将她接出。为了尽可能找一个干净的地方,张宁租了月租1600元的一居室。一台发黄的春兰空调经常无法制冷,只能从满是黑色积灰的出风口吹出热气。五口人就挤在出租屋里,这已经比之前30元一天的隔断间条件好了不少。


6月上旬,奶奶在老家收完麦子,带着两岁的妹妹来天津,接替张宁在只有10平米的移植舱里呆了20天。


萱萱至今不知道外公已经去世。每每问起来,张宁就告诉女儿外公已经痊愈,为了给她筹钱去南方打工了。


“外公什么时候回来?”


“等萱萱听话治疗,病好了他就回来了。”张宁每次都这样回答。


回想起给孙女治病的这一年,萱萱奶奶至今心有余悸,“那都是只能一个月一个月地闯过去。”乡里乡亲的接济帮助张宁一家闯了过来。老人借遍了自己娘家人、舅舅家、姑姑家,你一万她两万地凑起来,奶奶都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录下来。“肯定要还的啊,等我们以后能挣点了,那都要一点点还啊,不然我们成什么了。”


村干部也帮忙在村里广播,号召捐款,两个老人拿着捐款箱挨家挨户筹钱,甚至村里卖炒面的也捐了50块钱。那次他们筹了2万多块钱。这些钱每一笔也都被认认真真记在了账上。“之前大家不怎么走动,但是这次人家帮了咱,那人家以后有啥咱也得去的。”从前不爱走动的爷爷,如今兜里总会揣包烟,路上遇见熟人便递上一根。


出舱后,萱萱有了生病以来和妹妹最长的一段相处时间。她们每天就在出租屋里的塑料地毯上玩耍。萱萱有些不满,她觉得妈妈总是偏爱妹妹,每次和妹妹争抢玩具,妈妈总是说:“萱萱,你让着妹妹嘛,妈妈给你再买。”妹妹刚满两岁,穿着一件很旧的婴儿连衣裙,已经洗得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她9个月的时候,姐姐查出肿瘤,她也就此断奶,交给奶奶照顾,餐餐卷子就着小米粥,奶奶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张宁对小女儿很是愧疚,“大宝病了后,对二宝就没精力顾上了。”有段时间,妹妹和姐姐一样,老说自己“肚疼”。这把张宁吓得不轻,自从大女儿生病后,这个家庭已是风声鹤唳。趁萱萱治疗间隙,张宁带着小女儿做了次B超,医生确认“没事”后,她才算松了口气。“她现在还不太会表达自己的感受,天天看着姐姐难受,她就会跟着模仿。”


萱萱生病前,很喜欢读书,学习很认真,幼儿园教写字总是一笔一划一丝不苟。画画、跳舞,张宁让她学很多东西,但现在,她只希望孩子身体健康就行。




下午没什么订单,张宁骑电动车载着萱萱去医院复查。医院旁边的小区里,大都是各地来看病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医用酒精的气味。


天津肿瘤医院在治疗神经母细胞瘤方面国内知名,许多病人慕名而来。医院门口,一名中年男子正跪在烈日下。他面前几张破旧的展板中,是一个和萱萱一样黑瘦的光头孩子。也是神经母细胞瘤,三期。


做完检查,指标恢复喜人。张宁载着萱萱开出了医院大门,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长跪在烈日下的男人。自己之前也曾拉着萱萱用这种方法筹款。如今萱萱的状况已属于“临床上基本治愈”,只需要服药和定期复查就可以。但是医生也强调,未来的1年、3年、5年都将是一道坎,是否会复发没人敢保证。



在医院门前筹款的男子低着头一脸愁容,面前纸箱里都是些1元5元的零钞,旁边一台缠满胶带的黑色录音机循环播放着佛经。患病的小男孩扒在路边的铁护栏上与萱萱四目相望。


治病的一年半里,张宁夫妻俩认识了很多病友,最长的已经治了4年,孩子太小一个人照顾不了,父母只能双双辞职。最终,不是疾病夺走孩子生命,就是倾家荡产只能放弃。他们见过很多最后离去的人们,能活在世上的每天都已是恩典。


刘华至今仍记得那对站在ICU玻璃窗外痛哭失声的年轻父母。在北京手术时,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萱萱前一天被推进手术室。手术持续了8个小时。推出手术室的孩子清醒着被送入了ICU。孩子太小,看不见父母便开始大哭。因为无菌的要求,那对年轻的父母只能隔着玻璃干着急。晚上11点,孩子病情急转直下开始大出血,医生们紧急输血抢救,然而一切已无力回天。


“那孩子从出来一直哭,手术出来时明明都没事的,我估计那孩子哭崩裂了伤口。”后来萱萱手术时,张宁千叮咛万嘱咐“手术的时候千万不能哭。”萱萱很自豪,她觉得手术只是让自己睡过去了一分钟。而这一分钟的背后,是她担惊受怕的父母在ICU门外的电梯口,整整守了三天三夜。


《刚出舱的萱萱:我皮肤一点也不黑》


最近7月的送外卖经历里,张宁只收到过一次差评。她特意跑回去,站在那家人门口道歉,希望能告知给差评的原因。门刚打开,屋子里就传出浓浓的中药味。开门的老人一脸茫然,屋里一个女人却没好气地开了口:“是我订的外卖,我没有给差评。”


张宁没有再追问下去,选择了离开。“她应该也是在生着病,可能心情不太好吧。”某个瞬间,浓郁的中药味让她突然有一种共情,甚至让她想起在上海遇见的那位医生。那位教授每每跟患儿父母谈论起病情时,总会流露出一种不多见的温情。后来张宁才知道,这位专攻神经母细胞瘤治疗的医生,女儿就不幸罹患这一疾病。


短短一年半时间,张宁带着孩子辗转北京、上海、天津,花掉了70万元,家里背负上了30万元的外债。每次回乡,她都会被询问孩子近况,也有人建议他们放弃。“我觉得那不是他们的孩子,真的自个儿的哪个肯放弃。”张宁说。


如今,得知萱萱治疗成功的机率从20%提高到60%~80%后,张宁坚信自己的努力会换来幸运。于是她选择了继续在风里雨里夜里的路上,继续接单继续被系统一次次提醒即将超时。张宁偶尔会想起“小凤雅”的故事,在铺天盖地的报道中,她印象最深的是主治医生的一句话——“孩子治疗不治疗,最痛的永远都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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