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哀悼,为什么日本奶奶比中国爷爷更让人更揪心?
2018-09-18 07:53

同是哀悼,为什么日本奶奶比中国爷爷更让人更揪心?

虎嗅注: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枪稿(QiangGaooooo),作者:灰狼。


天气还没转凉,伤感却已经到了。


24小时之内,爷爷朱旭和奶奶树木希林的讣告先后传来。


对于爱电影的人来说,实实在在令人惋惜。不过,遗憾却分两种:


年中还在《小偷家族》里让我们感佩不已的老奶奶去了,我们察觉的是身边少了人;


而久久没有音讯的老爷爷,只能带来抽象而模糊的惊愕,让人客气地为祖国的文化事业道一声可惜。


内外亲疏,恰恰相反,其实倒是更可悲了。



1


树木希林大概是日本现在最好的“奶奶演员”,这绝不是说她是特定角色的特型演员,而是将一类角色辐射出复杂样本的好演员。


她演了很多母亲:被小田切让扶着过马路的身患癌症的母亲(《东京塔》),毫不遮掩吐槽自己儿媳是寡妇的母亲(《步履不停》),数落阿部宽这种不成器儿子的母亲(《比海更深》)……


她是刻薄又满怀爱意的母亲


她也演了无数的奶奶:《下妻物语》中洛可可女孩的奶奶,《通灵者》中通灵家族的奶奶,《橙沙之味》和《小偷家族》里无血缘家庭的奶奶……


她冰冷却又时常温暖人心


能风趣幽默,能冰冷刻薄,又很皮,还很暖。


这些角色,都不一样。她似乎总能准确地进到这些各自不同的角色里,总能把生活里的平淡演到电影里,她知道老去的狼狈,但又能将这种狼狈恰如其分地展现出来。


有人问她演老太太的秘诀,她的回答是:“演老太太的话,不用动就可以,也不用说太多话,不用记台词就行啊。”


但是枝裕和一语道破了她的秘诀:刻薄。“将母亲的刻薄以不讨人嫌的方式表现出来,恐怕只有树木希林才能做到。”他说。


这也意味着在刻薄之余,还要带着暖意,带着由内而外的妥帖的生活气。为此,她所有的表演都很克制,哪怕有时候没有表情、眼神欠奉,却能够带着整场电影的节奏。


生活中的希林奶奶也是极富个性


第二个抓人之处是她本人的个性,豁达豪迈,把自己当做一个自然周转之物,能让人感受到她面对死亡的淡然。


从她脸上,看得到苦难,看得到承受苦难,但看不到痛楚。


电影里的树木希林有两次死亡:一次是《东京塔》中因癌症去世,一次是《小偷家族》里家中长逝。


生活当中的她也有两次死亡,一次是2005年发现癌症,一次是今年家中辞世。


这不是死亡的预演,而是生于日常,死于日常。


她的一只眼睛视网膜脱落了十几年,是失明的状态。所以在《小偷家族》里她只能斜着眼看人,观众却觉得这是角色特色。


《小偷家族》里的这个奶奶算不上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但她去世之后,整个“家庭”就分崩离析了。


死之前的最后一场戏,是她独坐在海滩上,说出那句憋了大半生的话:“谢谢你们!”


那句“谢谢你们”温柔却有力,直中人心


台词是树木希林自己加上去的,是枝裕和没考虑到的,她都给考虑到了。所以是枝说过:“和树木希林在一起,会让我成为更出色的导演。”


她明亮且深邃,像海底的珍珠散着光,甚至比海更深。


2


就在树木希林去世之前几个小时,朱旭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两个人风格气质相近,都是功力醇厚的甘草,特定角色的教科书:一个是最日本的奶奶,一个是最中国的爷爷。


人都有一死,区别是树木希林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在职业生涯的末期,在癌症缠身的最后十几年,她仍然和几个导演,尤其是是枝裕和合作了一连串的杰作。


她一去世,我们这边媒体给她贴上了不少标签:日本国宝级女演员、是枝裕和头号爱将、日本人最喜欢的奶奶。


集体哀悼,假装很熟——可是,我们也不能否认那种真切的惋惜——毕竟,我们刚刚在大银幕上看到了她的精湛演出。


人艺老戏骨朱旭老爷子走的悄然安详


而朱旭呢?这位北京人艺老戏骨,在《变脸》《洗澡》《刮痧》等影片中有过精彩表演,问鼎过东京影帝的好演员,却走得悄然多了。


对于他,我们是真的不熟。虽然他的脸让人有印象,但他的戏之于今天,却显得那么遥远。


他再有演技,也成了被埋没、被淘汰、被遗忘的那一代的一员了。


只为外人吊丧,难为同胞哀悼,不是媒体的错,而是时局之过。


95岁的老戏骨秦怡也被时代抛弃在沙滩上


毕竟,在这个沙上建城、乱插旗帜的国家,人的完整度是缺失的,似乎也压根不存在尊师重道的传统,过去的就是弃货,黯淡如灰,没机会复燃。


当年,总理牵头评选的“22大影星”大致和朱旭是同龄人,他们红极一时,不乏厉害之辈,但后来的世事沧桑,让他们统统被扫进废纸篓,再无用武之地。


秦怡只能在《妖猫传》里客串一个被黑猫杀死的老宫女,田华跑各种颁奖活动特别勤快,但只是为了赚点通告费给家人治病。这些昔日的天皇巨星,如今生活在十八线,没人认识他们。


王丹凤今年5月去世,好像也没人记得她。


曾经新中国“二十二大明星”之一的王丹凤悄然逝世


没有正常文化秩序的国度,巨星都被埋没了,朱旭这样的甘草演员注定是内地娱乐史上翻不起波澜的一员。


年轻一代观众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不是老爷子的错,也不是年轻人的错。


3


树木希林是幸运的,她无论于内(电影作品)还是于外(文化环境)都是完整的、丰满的、有趣的、有益的,是被人记住的。


朱旭则没有那么幸运了,即使演技通天,却总是缺失的、平面的、趣味不足的,观众无比陌生的——这是真正的无人知晓。


树木希林生命最后的一年里留下三部新片,即使已经病得很重了。仍然想留下些什么,作为对这个世界的谢礼。


两位老人各自的境遇,只能让人叹息


她在2018年最好的表演,甚至也不是《小偷家族》,而是《有熊谷守一在的地方》。


同天去世的朱旭,在生命最后的九年里,没有作品,没有新闻。就个体而言,当然也无可厚非。但是在中国,朱旭不止一个,影视行当老人们几乎生活在另一个次元,可就真是莫大的悲哀了。


面对死亡,日本奶奶会感谢这个世界成全了她;而中国爷爷,则注定只能带着一身本事无处发挥的遗憾,孤坟长眠。


作者简介:西南某市大学教师,电影学博士,公众号【映画台湾】运营者之一,得罪过某导演,但很少为难其他博士。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立场。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请联系hezuo@huxiu.com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touga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