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美丽刚需,她们的跨国生计
2018-10-08 13:16

她们的美丽刚需,她们的跨国生计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ID:guyulab),撰文:王彦入,编辑:孙杨、秦旭东。


何顺的同乡被丢进旅馆厕所,反绑双手,胶布封嘴,藏在旅馆不同地点的现金被洗劫一空。发生在巴基斯坦小旅馆的这一幕,夺去了同乡所有的勇气,被救后,他迅速飞回老家——河南许昌西北的普通村落,立誓再不回来。


同乡走了,何顺们还在继续,目的只有一个——收购人发。这是他的饭碗。何顺估算,每年,有以百吨计的人发从巴基斯坦出发,抵达许昌。


之后,部分分流至许昌周围的小村落。村民农闲时,三五一群,搬一张凳,坐上一天,将人发整理成档发,再由制发厂加工为假发,销往各国。公开资料显示,许昌发制品在北美、非洲市场占有率超过20%,并呈逐年增加的趋势。


在假发被视为“头顶时装”的非洲,女性人均拥有三顶假发。她们的特殊“刚需”,在许昌农村不过是普通农妇家的生计。巴基斯坦、中国、非洲,这些女性互不了解,但又因为一顶假发而相互成全。


走出国门收头发


许昌青年何顺从未奢想跨出国门,“谁能想到会出国呢,都是农村人,想出国,都不知道怎么出。”而六年前,他第一次出国,便去的巴基斯坦。尔后三年,三次往返,都是为了“收头发”——这是何顺家乡的行话。


“收头发”最早可溯及清末。一种说法是,德国商人来华收购头发原料,许昌灵井泉店村的白锡和看中商机,与来华商人合开了发庄——德兴义。他们坐地收购拢来的大量原发,经德兴义,运销海外。经过层层工序,出自河南农村一隅的原发,被加工为欧美人聚会上颇受青睐的假发,制发产业初具雏形。


大洋彼岸对“头上时装”的追逐,不经意间刺激了河南乡村制发产业的发展。没几年,泉店村附近的小宫、化庄、张桥等村,陆续加入,头发产业持续至今。


“我十几岁就开始做了”,小宫村村民许春阳说,制发,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回忆。三十几年前,15岁的许春阳跟随父母,身背土黄色帆布大包,在许昌火车站,融入收发大军。


火车一路向北,过麦田、经湖泊,在河北西南梢拐入了石家庄。下车后,他借来一辆自行车,用夹杂方言的普通话,走街串巷吆喝,“收头发,收头发”,重音不自觉落在了“头”上。许春阳开玩笑,这一幕像极了收破烂,“彩电、冰箱、洗衣机,书本、报纸,啤酒瓶子······”总有街坊探出头,将家女铰下的头发辫子,一并卖与许春阳。依发质,价格从十几块一斤到上千不等。许春阳买过最贵的头发,是在安徽,无漂无染,自然发,长度近两米,一公斤三千,理顺折叠放进背包,乘火车返程。


三十年过去,走街串巷的收发方式仍然未变,推陈出新的是小电驴代替了自行车,收发人不用再扯着嗓子沿街叫喊,电驴上别一个扩音喇叭,所到之处,循环播放,“收头发,收辫子,收长头发辫子”。


许春阳们的收发版图,也从许昌扩张到湖北、内蒙、四川、云南,直至走出国门。北至俄罗斯,南到东南亚,西至乌兹别克斯坦、巴基斯坦、阿富汗、孟加拉等国。“只要是有长发的国家,就会有中国人过去收头发。”何顺说,除了发质好,上述国家的人发,还有一个共同特点——便宜。


2012年那一趟,何顺一行共四人,目的地是拉瓦尔品第,距离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十公里左右的城市,留给何顺的第一印象是“乱”。在那里,他们租下一栋共三层的小别墅。为保周全,每月花费三万三巴基斯坦卢比(约等于人民币2000)雇用三位保安,驻守一楼,以防盗窃。


△ 巴基斯坦街头。图片 | 视觉中国


如无要事,何顺鲜少出门,“我们一般就在宾馆等,等头发贩子来送货”。


许昌人的到来,让巴基斯坦人嗅到了商机,意识到头发能生出价值。一批批头发贩子应运而生。“大的头发贩子,收下面小的,小头发贩子,走街串巷。”在国内处于生意金字塔底端的何顺,在那里一下子位于顶端。


因为宗教信仰,巴基斯坦女性不能随意剪发,“我们(收)的头发,都是她们每日用梳子梳下来的,梳到桌上、地上,就收起来,卖钱。”


数量庞大的头发,经过打包、分装,转运回许昌不同村落,经由村民粗加工、工厂深加工,再转运海外,戴到一部分黑人女性的头上,成为她们的“第二时装”。


前厅头发,后院玉米


村落的头发生意,延续了传统的家庭模式:男主外,女主内。


(我丈夫)出发一个星期了,也快回来了吧。”张薇的丈夫与许春阳一样,从事着外出收发的工作。上月,丈夫从外省带回三四百斤原发,原料将尽,他再次踏上开向外省的列车,“他一般出去,就得十几天,也是去各地理发店收头发”。湖南、山东、四川、辽宁,布满丈夫足迹。


家庭交给了张薇,照顾父母、孩子,播种、收成,都是分内事。农闲时,搬一张凳,趿拉着拖鞋,坐上一天,能整理出七八公斤档发。档,是人发特有的计量单位。头发原料经过整理,做成档发,就是将头发分出各种不同的长度来,分类归档,成为下一步深加工的原材料。


自打记事起,张薇身边的姑婆就已开始做档发,“祖传手艺”。读书时,母亲不让她碰原发,她就用地里的玉米须练手。扯、理、撕、挂、拉,学得有模有样。


△ 隐身于小宫村里的头发作坊。


初中未毕业,她就逃离了学校,“我们这边人,一不上学,就开始做这个了。”这几乎是张薇所在小宫村默认的传统。小宫村下辖5个自然村,共九百多户,4300余口人,鼎盛时期,至少300余户就地开设小作坊,“几乎老少都做”。


婚后,2006年,张薇与丈夫也经营起小作坊,丈夫在外收发,她从村里招募来两位女工,在自家大院二楼,腾出一片30平米上下的空地,花三百多买来三台篦子,三位女性,各司其职,将原发粗加工为档发,持续至今。


放眼望去,小宫村与千万座乡村相似,水泥路不到五米宽,黄白相间的土墙上刷着村落熟悉的标语:消除贫困,同步小康。张薇家与普通乡村院落无异,二层小楼带庭院,白色外墙经年累月铺满黑黄渍迹。


△ 小宫村与千万座乡村相似,水泥路不到五米宽,黄白相间的土墙上刷着村落熟悉的标语:消除贫困,同步小康。


但推开铁门,门内是另外一番光景。几摞一米多深的灰黄色编织塑料袋直挺挺地立在前厅,里面放着待用原发,黑发、黄发、花白发,凑得够近,能闻到发丝上残留的洗发水味。


穿过前厅,一楼露天后院,晒着一地玉米,那是作为农民的张薇,一年的收成。拾阶而上,二楼大厅,女工手中摇曳的原发,是包括张薇在内的村民主要的收入来源。


篦子前,同村女工熟练地将撕乱的原发挂上单篦,层层叠叠,上下压实。再依照不同档位,用手拉取出同等长度的原发。拉档讲究快与准,稍不留意,手指刮到篦刃,皮破血出。“常有的事,一走神,就容易刮出血”,张薇不以为意,翻了翻手掌,手指、手背仍有隐隐可见的疤痕。一手拉发,一手接发,张薇与女工们每日重复着这动作。


三米外,另一台篦子前,女工一手握发,一手持小木板,有力地拍打发头,一秒三下,拍齐把头的头发。她手掌生出一层厚厚的茧,但很少抱怨。近些年,地里收成不佳,一亩地一年进账不到一千,而做档发,每日八小时,她一日挣一百。


出于对头发价值的朴素追求,张薇们去理发店理发,都会将剪掉在地的长发,拾掇起,带回家。“我给你掏手工费,但头发我是要拿回来的。”她笑了笑,继续说,“个人拿走是没用处的,但对我们来讲,是原材料。”


无论贫富,都是女性刚需


张薇这样小作坊的档发,会卖往各类深加工工厂。一同运达的,还有各类动物毛,马毛、羊毛、牛毛,“用来掺假的,掺化纤,当做人发卖。”从事化纤加工多年,林宇对套路了如指掌。


他说,黑人判断人发与化纤的唯一方法,“就是火机烧,人发烧起来有毛发的味道,化纤烧起来是塑料味,冒黑烟。将动物毛和化纤掺起来,再点燃烧,就是毛发味道了。”林宇不做掺假生意,他专注化纤产品,着重装饰性,经他生产的假发片、化纤大辫子常出现在舞会、cosplay等现场。但依然对行业掺假讳莫如深,“这是骗人是吧,写出来就不美好了”。


假发象征着美好,对于非洲女性尤其如此。“她们不戴假发,就像我们不穿衣服一样,所以必须要戴。”林宇说。黑人女性留给受众的发型印象大多出自银幕,黑长直、大波浪,在镁光灯照射下光泽动人。而她们与生俱来的自然发,细碎卷曲且蓬松,几乎不可能梳直,还易脱落。


2006年-2007年,一项对美国141748名患者脱发症患病率的统计调查显示,黑人女性脱发症的发病率为0.4%,是白人女性的四倍多(0.09%)。加之气候、历史、社会、生理学等多方面原因,黑人女性保留下来的传统发型仅有两种。一种叫kinky hair,常见翻译为卷缩发,即我们日常所说的“爆炸头”,是黑人女性未加修饰的自然发。另一种braids,细密的发辫,形象接近于被嘻哈音乐带火的“脏辫”。


发辫不是生来有之。黑人女性到专业理发店,将自然发剪到仅剩三五厘米,理发师再利用钢针,将人发、化纤、掺有动物毛的化纤,编织到自然发上,形成假发发辫。整个过程,耗时至少三四个小时。


她们若想在造型上有更多的尝试,假发就成了首选。“那边女性喜欢假发,就像我们女生喜欢换衣服一样。碰见什么新款式,省吃俭用,一定要买的。那边也是,只不过,她们买的是假发。”36岁的许昌人李芳说。她初中未毕业便进入社会,换了四份工作,都与头发相关。2012年,作为制发厂销售,她被派驻尼日利亚一年,了解假发是“黑人女性的刚需”。


△ 带着假发的尼日利亚女孩。图片 | 视觉中国


新华社曾报道,一位长在贫民窟的女孩,每月大概会花4美元在发辫上。工作在外企的白领黑人女性,每月在头发上的花销大概为15至30美元。而有钱人,一个月的假发花费可以达到500 美元。据一位电商平台的负责人观察,生活质量稍好的美国黑人女性,平均拥有6-7套假发。“穷人就戴纤维的,富人就戴人发的。就像我们买衣服,从五百块到五块,档次不一样嘛。”林宇熟悉她们的择发喜好。 


比如美国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她几乎每一次公开亮相,发型都有变化。从齐肩直发到蓬松短卷,从波波头到刘海头,发色从中规中矩的黑色到深棕、浅驼色,米歇尔从未停下尝试新发型的脚步。美国一家政治网站曾评论,“第一夫人的发型和美国政治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会看到什么。”


有意思的是,媒体发现,米歇尔这位时尚界的新晋宠儿,所戴假发,产自河南许昌某知名发制品公司,其创始人郑有全生于小宫,长于小宫,事业的起点,与许春阳、张薇一样,在散布于小宫村的手工作坊里。除了米歇尔,歌坛天后碧昂丝、美国前国务卿赖斯也曾佩戴来自许昌的假发。


头发上的政治,假发上的生计


黑人女性对假发的执着,并不出于单纯的审美需求,它还与百年前的奴隶买卖息息相关,体面的妆发下,埋藏着野蛮赤裸的殖民史。


始于15世纪初的奴隶贩卖贸易,让上千万非洲人背井离乡,漂洋过海,16世纪开始被交易至美洲大陆,他们进入奴隶主开办的庄园、植物园、矿井,从事最卑微甚至最具风险的工作。建立在肤色区别上的等级制度,潜移默化中,也强行制定了发型审美的风向标。直发、卷发是高贵的象征,而黑人女性传统的卷缩发与细密发辫,则被视为“不漂亮”“不整洁”。奴隶劳动中,肤色更浅、发质更直或更卷的女性黑奴,可以从事相对轻松的室内工作,而肤色更黑、发型相对蓬乱的女性黑奴,则只能从事更辛苦的户外劳动。


为了降低黑人的身份,奴隶主会用“wool(羊毛)”而不是“hair(头发)”来指代黑奴的头发。在奴隶主掌握中心话语权的殖民年代,黑奴不仅出卖体力,久而久之,也力争在审美上与“主人”保持一致,追逐“主人”的自然发——直发、卷发,延续至今。


21世纪初期,美国发起了自然头发运动(The natural hair movement),意在鼓励非裔女性保持她们的自然发质,告别对头发、头皮存在伤害的化学制剂与假发。美国历史上第一位非裔美国人总统奥巴马任期内,非裔女性曾对第一夫人米歇尔给予厚望,希望同为非裔的她能为自然发正名。但出现在公众场合的米歇尔一直戴着一顶端庄得体的假发,直至离开白宫,米歇尔才脱下假发,以黑色卷曲的自然发示人。


在大洋彼岸事关政治的假发,在许昌,在张薇们看来,它依旧不过是生计。她从未想过,给手掌磨出层层厚茧的头发在地球的另一端意味着什么。头发之于上有老、下有小“出不去的留守妇女”张薇,更像是一种全新的生产资料力,助她从世代耕耘的土地上抽离出来,意味着三个孩子一年四万五的学费,七口之家运转度日的口粮。


△ 张薇家雇佣的员工在篦子前工作。


她感激头发,这门生意养活了一家人,但偶尔也有抱怨,头发将她“固定在了这里”,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重复多了,“成天可烦”。她笑了笑,抬起头,望向虚掩的铁门,门外的水泥路通向村口,她从未出过国,不知经手的头发会成为谁头上的时装,也不了解他们的历史。但困在经常被“头发长见识短”的俗语包围的村庄里,她常常也渴望“见见外面的世界”。


(根据受访者要求,何顺、张薇、许春阳、李芳、林宇均为化名。本文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ID:guyulab),撰文:王彦入,编辑:孙杨、秦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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