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大女告诉你:哥大是如何培养记者的

哥大女告诉你:哥大是如何培养记者的
文/丁晨洁(  自媒体:“村里那点儿事”合伙人)

2012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建院一百周年。在其专题网站上,学院列举了过去一个世纪所有重大历史时刻中该院毕业生的伟大作品。冷战,肯尼迪遇刺,柏林墙被推翻,伊拉克战争......这是一个老牌学府对自己漫长而辉煌的过去的回顾,也象征对充满不确定的未来的奠基明志。

我于这一年入院,我们被称为“百年校友”,也是最后一届还要按媒介形式选择专业方向的学生。一年之后的2013年秋季,哥大新闻学院首次打破报纸,杂志,电视和数字媒体四大方向的专业架构,调整为对技能的全面培训。学生在第一学期接受四周的强化采访写作训练,然后进入为期七周的必选和自选课程搭配训练。春季学期的设置更倾传统,几门技能型课程是贯穿整个学期的,同时完成硕士项目,也就是一个可自选媒介的长篇深度报道。

这是一次触碰项目核心的调整。

对于哥大新闻学院回应业界变化的敏感程度,外界一直争论不休,有人说它嗅觉敏锐,另一些人则坚称它是典型的“守旧派(Old School)”。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几个行业变化。

行业新变化

首先是纸媒的利润。我的导师是哥伦比亚新闻学院的教学事务主任威廉.格鲁斯金,他说,“媒体人通常在政治立场上表现得颇为自由主义,而在对自身行业的前景判断上却偏保守”。高昂的成本,较低的行业门槛和快速的淘汰机制使媒体的每一步革新都要有壮士断腕的英勇。

多数情况下新闻遵循先生产、再出售的生产顺序,面对一群数量庞大但性情难测的读者,机构和记者都不敢在不确定是否有人买单的前提下改变商品的样子。

金融危机之后,美国媒体市场涌入大量中小竞争者,业态结构更加复杂,资金来源更加多样,传统纸媒被迫加快寻找新的利润模式。

付费墙(Paywall)是一个老名词。它最早由《华尔街日报》推出,以收取月费为条件向读者出售部分新闻内容。《纽约时报》是至今为止除前者之外最成功的践行者,经过几次调整后确定现在的价格:每月最多免费阅读十篇稿件,其余内容要花15美金进行订阅。它拥有约50万订阅读者,是极少能从付费服务中获利的媒体。

然而我认为,在免费信息平台无限蔓延的时代,付费是一个只有“高富帅”才玩得起的游戏。大媒体借由成熟的市场信誉和用户忠诚度,可以大胆地将部分内容锁在付费墙之内,这甚至是为媒体品牌价值加分的举措。找不到替代读物而又对特定信息有需求的受众不得不出高昂的价钱购买。

比较而言,地方媒体和中小行业性媒体的受众数量有限,内容附加值低,自动放弃通过社交媒体去接触大量读者的机会很可能是致命的。《达拉斯新闻早报》是最早采用这个做法的地方报纸之一,它从2011年一季度开始尝试付费内容,于去年下半年宣告失败,因为网络订阅用户贡献的利润根本无法弥补纸质订阅用户下滑和广告流失带来的损失。如今公司决定用更温和的方法,重新开放全部网站内容,如果用户仍然愿意每个月支付11.96美金,就可以得到定制化的照片墙新闻。

另一种在美国已经相当成熟的模式是众筹。Kickstarter和Indiegogo的诞生给全世界的创业者带来了全新的想象空间,聪明的独立媒体人迅速利用这个平台以项目为单位搞起了预售新闻。不同于传统的制作程序,记者直接跳过机构去和市场商量,相当于先通过“路演”融资。

美国最具代表性的网站是spot.us,之后澳大利亚的Youcomnews.Com,意大利的Spotus.It,法国的Jaimelin fo.以及加拿大的Gojoumalism.com等网站相继出现。中国还没有专门的新闻众筹网站,但也开始依靠众筹网和点名时间试探独立经营的可能性。

美国创业者Israel Mirsky于去年年底创立了Uncoverage.com, 专为调查新闻筹措资金。《卫报》不久前也上线了众筹新闻网站Contributoria,每个月主推一个项目,还处在测试阶段。由它发起的部分项目已经得到了不同数量的社会支持,比如我个人感兴趣的“东方的冥想方法能否解决世界范围内的萧条危机”,“军方如何利用推特进行公众言论控制”,“太阳能是不是缓解英国寒冷冬天的技术出路”等。

有必要指出的是,外界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众筹上,而低估这种模式对新闻人素质的要求。现在记者不仅要会采写,还要会营销,这是一项额外技能。他们还要在自己身上下赌,因为呈现给买方市场的不能只是一个设想而要是一个已经成形的故事,就这要求他们必须先完成大量的事前采访(pre-reporting)。

短期内众筹是一个替代方案,尤其针对调查新闻,但并不是一条能被大规模推广的路。没有人能保证记者花费了大量时间和资金完成预采后市场就肯买账。更何况信息市场正在高度细分化和定制化,独立从业者的加入完全打破了竞争壁垒,削弱了专业记者的谈判能力。典型的案例是,两个新闻摄影记者抱着解救没落的新闻摄影的想法创立了美国摄影众筹网站Emphas.is,但因不断受到独立摄影师对市场的侵占,不久前淡然谢幕。

我关注的另一种利润模式是独立销售平台。同卖书一样,新闻人通过网络出版社发布作品,吸引读者购买阅读。Atavist是这个领域至今最成功的代表,它提前为作品支付稿费,然后通过Kindle等方式加工包装卖给读者,每次下载金额在2.99至3.99美金左右。但这个模式也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弊端,即究竟有多少人愿意在可以花十几美金订阅到《纽约时报》和《金融时报》的前提下,经常花3美金购买一篇独立新闻人的报道?

那么哥大新闻教育如何确保自己的学生在这种疯狂的竞争和狭小的利润空间里突出重围?

我所感受到的哥大

我的感触是培养没有能力边界的“独立新闻人”。除了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和录音笔,我们出去采访还要背上单反,JVC摄像机,三脚架,外接闪光灯,话筒等一大推设备。即便是在那年的桑迪飓风中,大家也是各自扛着十几公斤重的器材坐一两小时的车去受灾区采访,一边摄像一边做文字记录。没有人能帮你,如果是在阿富汗的战场,你就是你所代表的媒体,也是此刻它的受众能够依赖的唯一目击者——我们就是在这种思维下挑战着自己的能力极限。

新闻学院的每堂课都有自己的网站,发布流程和所有媒体一样。我们总是和职业记者抢新闻,与他们一起站在新闻发布会上伸着脖子举着话筒。学生和教授的关系就是记者和编辑的关系,超过截稿期哪怕半分钟教授都不会再看你的稿子。每篇稿子通常要经过至少两三遍修改和补采,即使这样也不保证能在网站发布。

再以五千字长的毕业大稿为例,所有学生从第一学期中间开始构思主题,和导师及其他组员开周会。在这个抽丝剥茧的过程中,每个人都要受到频繁的质疑和打击。大家走在路上都要想着这些问题,自己希望读者关注什么?我要表达什么?主人公为什么是这个人?我的瓶颈在哪,怎么突破?除了文字,我能否用视频、照片甚至动态数据图展现内容?

每个导师只带四、五个学生,他/她在项目前期的角色是帮我们找到价值和切入点,提供采写建议,修改文章结构。到了后期,他们则更多地扮演了经纪人的角色,指导学生如何推销自己的作品。

学院从未把自身定义为纯学术进修班,它对每一届新生强调,这里就是真实的战场,你在这里生产的作品和《纽约时报》的头条新闻一样要面对大众读者严苛的审视。

在三月的招聘会上,几乎所有同学都带着自己的毕业稿向现场的媒体挨桌推销。以深度叙事著称的新兴网媒Narratively桌前排起了长队,多数人并不是去求职,而是去“出售”自己的作品,即便稿费并不丰厚。

与取消专业分类同时革新的是哥大新闻学院的经典课程RW1。它的全称为Reporting & Writing 1(采访与写作),是学院自1969年起传承四十余年的经典基础训练课程。至少有大半个学期每周四天只上这一门课,有两天在教室里讨论选题、修改文章,另外两天在外采访。早在我就读哥大前的2011年,针对RW1的改革就已经开始了,表现之一是时间上的压缩。2013年,这门课的时长在前一年基础上再次被减短,只上短短四周。随之产生的质疑是,专业新闻教育是否进一步忽视了采写基本功的重要性?在图片、视频当道的快速消费模式中,雕琢文字的意义还有多大?

《今日美国》的撰稿人Michael Wolf去年曾发文毫不客气地抨击哥大新闻学院,称其在忙于迎合行业变化时却已不自觉地被行业淘汰。格鲁斯金教授给我的回答是:“这是新闻学教育创新和尝试的最好时代。显然我们还没有得出完美的答案,但我们敢于大踏步向前探索”。

这的确是我当初选择哥大的原因。我的校友Lillian Rizzo如今是道琼斯私募基金条线的记者,她告诉我弱化RW1是一个令人欣喜的改变,这意味着哥大默认这是每个进入新院的记者都应具备的基础技能,而不是他们支付高昂学费进入这所名校的目的。

细看新的课程安排,学院增加了“读者互动(Audience Engagement)”和“图片/声音(Image/sound)”课程,更加强化了“数据可视化”和“网页开发”课程的重要性。除了像格鲁斯金(前《华尔街日报》头版编辑和前院长尼古拉斯.莱曼(Nicholas Lemann,《纽约客》华盛顿记者)那样拥有几十年从业经验的老牌教授,学院近几年还大量聘请新媒体翘楚中的团队参与教学,比如让Atavist的编辑来上长篇数字新闻(Long Form News),纽约时报网最好的互动新闻设计团队来教互动新闻设计(Interactive News Design),《赫芬顿邮报》(HuffingtonPost)的社交视频主持人来上社交媒体(Social Media)。

设置这些课程的目的是为了回答这样几个问题:在快速更迭的信息堆砌过程中怎样维系读者的耐心?在移动阅读的窄小平面里怎样展现内容的博大丰富?怎样利用诱人的大数据概念让老树开新花?

业界将“守旧派(Old School)”分为两类,一类是事实上的,比如对老旧的行事方式带来的安全感的依赖;另一种是精神上的,也就是秉持对历史沉淀的尊重,为每个时代树立新的行业标杆。从我的角度观察,哥大属于后者。

如格鲁斯金教授所说,哥大在做的不是给出一个答案,而是确保自己探索的脚步永不停止。这两年它更是在数字新闻中心(Tow Center for Digital Journalism)以及与斯坦福工程学院合作的布朗媒介创新中心(Helen Gurley Brown Institute for Media Innovation)加大了投资,使之成为了数字媒体精英寻求专业支持和与学术融合的最大平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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