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美国大学种菜
2018-12-27 21:00

我在美国大学种菜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食通社KnowYourFood(ID:foodthinkchina),作者:蔺桃,编辑:春晖、妞妞,头图来源:蔺桃


三年前,我的先生庆明申请上佛罗里达大学的政治学博士。我们俩双双辞去杭州媒体工作,带着4个月大的女儿搬到了美国。我的心里一直有个返乡梦,却为了家庭走了一条看似截然相反的路。


没有想到,我们在居住的小城——佛罗里达州盖恩斯维尔市(当地华人称为甘城),居然有机会提早实践农耕生活。


搬到美国的第二年,我们住到了校园内的Corry Village。这个社区在有名的爱丽丝湖和蝙蝠屋旁边,湖水开阔晶蓝,与澄蓝的天空相接,乌龟、小鳄鱼和各种鱼类悠游其中。湖边的热带树木因被大量西班牙藤寄生,风吹过,好似柳影婆娑,让人有置身杭州西湖的错觉。


甫安定,就遇到对门邻居Iwan穿着胶鞋去菜地丢厨余、干农活。原来在社区旁边有一块民族生态学农林园地(Ethnoecology Agroforestry Garden,建立在民族生态学基础上的农林混合种植园林,民族生态学则探讨人类族群与其周遭生态系统的互动与相互关系,以及不同族群利用自然资源的传统生态知识。编者注),由佛大生物系和农学系的一些学生、助教负责打理,他们把生活厨余收集起来发酵,用作园地的肥料。


来这里种菜的居民和学生,形成一个“民族生态社区”。


我在台湾读研究生时养成了收集厨余的习惯。可惜的是,来了美国发现,除了简单的瓶罐纸箱有回收,其他分类做得并不细致。我很兴奋终于有个地方可以接受我的小小环保理念。Iwan也很热情地邀请我们加入他们的“秘密花园”。


从那天起,我们像是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这片秘密花园成了我们半农实践、躬耕育儿的好所在。也因此连接起珍贵的朋友,让异国求学生涯变得丰富多彩。


秘密花园


园中有宽阔的木制座椅和烧烤设备,适合社区成员们一起聚会聊天。


民族生态学农林园地位于蝙蝠屋后面的林地里,从外面看,完全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所以Iwan和朋友们把它叫做秘密花园。


初次探访秘密花园,是在2016年秋天一个周五傍晚。民族生态社区的朋友们,如约在这个时候共耕共食。


我们带着当时一岁四个月大的女儿希蔓,沿着Corry外侧道路进发,穿过一片工整的草地,就看到两块凸起的大石形成的隘口。走近,孩子们嬉戏的笑声透过树荫传来。穿过隘口,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几个五六岁的孩子,在一个新木架构平台,爬上爬下。平台建在一颗大树下,浓荫蔽日,洒下斑斑日光,木架顶部爬满了好似睡莲的紫色西番莲。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个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


这个木平台,可以容得下约四五十人,两侧还有木凳子和木桌子,中间是一个石头搭成的烧烤炉。那时的我没想到,日后会请二三十个人在这里庆祝中国的新年。


旁边放置了几把塑料椅、铁艺椅和一张木桌,桌上放着玻璃花瓶,可置花可放许愿烛。树枝上荡下来一个网状秋千,还有几盆吊兰、绿植和彩色项链。树干上贴着几个小房子木片,还有一看就知道是手作的指示牌“Secret Garden”。整个园地看似漫不经心,却充满野生和自由的童趣。


这里不仅适合成年人来耕作劳动,更是小孩子们的秘密花园。


正在嬉闹玩耍的,是Iwan7岁的女儿Isabella,还有来自马来西亚的7岁的Afif和4岁的妹妹Zahra。Iwan怀孕的妻子坐在旁边木凳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用手剥着刚摘下的扁豆荚。


Iwan来自南美国家苏里南,念的是生物测定学,已经在佛大学习了7年,学成之后将是他们国家这个领域的第一位博士。Zahra和Afif的爸爸在佛大念水生动植物学博士,也快要毕业了。


他们的妈妈Ainal是中学老师,和我一样在美国没有工作权,时常带着孩子来参加共同劳动。我们的印度邻居Bhavna和她一起在除草。Iwan和佛州本地人Ethan正在浇水和巡视整座园子,顺便摘些成熟的瓜果蔬菜。


Ethan毕业于佛大环境园艺学,后来留校工作,成了这片园地的管理员。几乎每个工作日的下午5点,他都会在菜地里劳作,直到天黑。每次他都会开着自己的大皮卡,偶尔带着自己的金毛狗来陪他。


那天,孩子们一个个爬到Ethan的皮卡车上过家家。希蔓也自来熟地加入他们。从来没有爬到那么高,也没有过这么多小伙伴一起玩,她开心得大叫起来。那天,她还有了许多第一次:第一次看到长在树上而不是放在货架上的香蕉;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甘蔗——Iwan掏出小刀,砍下一节去皮,塞给才长了12颗牙齿的她。


共耕共食


从那以后,每周五傍晚,我们都会和来自印度、马来西亚、苏里南、危地马拉、法国和德国的邻居们,一起去劳作。


Iwan和Ethan会请我们去做当前最紧要的工作。秋季刚好飓风季节过去,草快要把低矮的菜畦淹没了。我们几个女生负责拔草,庆明和几个男生推着独轮车,运来堆在附近的废弃木料铺设菜地小径,防止野草蔓生。Ethan把飓风后枯萎的香蕉树干切下来,铺在林间作路面。有时候,厨余发酵好了,我们要整理过筛,洒在菜地和树根下沃肥。


和来自各个国家的邻居一起劳动,右一为本文作者。


名副其实,民族生态学农林园地有着超过一百种植物物种,果树、花木、蔬菜、草本香料……我叫得出名字的只有二十几种。从隘口进去,就会看到一棵蓬勃的无花果树,树荫下,种着两种不同的羽衣甘蓝和西兰花。再往里走,是一片高大的香蕉林。


秋日,除了部分叶菜,还能收获秋葵、四季豆、豇豆、葫芦瓜、甘蔗。冬日,草木凋零,只有软柿子硕果仅存。带着白霜的柿子晶莹饱满,咬下去全部是汁水。来年春天,蕃茄、四季豆、南美辣椒、茄子、西葫芦轮番上场。菜地正中一棵约有十年的大桑树结满红色、紫色的桑葚。桑葚爆发的同时,路边的几棵枇杷也刚好结果。进入五月,蓝莓和黑莓也渐次有收成。


我还在菜地里看到了湖南老家常见的覆盆子、紫苏,台湾的九层塔,和来自东亚的低矮毛竹,可惜没有挖到过竹笋。Iwan曾带我们参观菜地,看起来像杂草的植物,原来是南美或印度、斯里兰卡的香料,薄荷就有好几种,加上春夏秋次第开放的鲜花和多年生的植物,真不敢相信这块大约一分的地,能有这么多样的生物种类。


每周五的共同劳作后,是我们的聚餐时间。除了我们邻居,佛大的学生老师们也会加入。现摘下地里的羽衣甘蓝等各种绿叶蔬菜,洗干净后,摘下青柠,切半,挤汁,拌点盐和橄榄油,就是一盆健康的沙拉。大点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采摘、清洗、拌沙拉的整套流程。


聚餐沙拉的食材都来自菜地。


我试过用地里的九层塔做台湾的三杯鸡,用超市难得一见的紫苏叶包了越南春卷,也用现学的手艺,学会了包包子、饺子和寿司,带到地里和伙伴们一起分享。


Ainal是个料理高手,隔三差五也会带一些用地里的菜做出来的美食。贪嘴的孩子总是等不及大人们劳作完再开动,她砍下一片新鲜香蕉叶,裁成一块块铺在木制台面上,把带来的食物放在上面。孩子们洗干净手,一字排开或站或坐,伸手就抓着来吃。


Ainal用当季的葫芦瓜刨丝炸成的素丸子,让我们家不爱吃蔬菜的女儿也多吃了几个。吃两口就和她的小伙伴互相对望,毫无征兆地报以傻笑。


多民族共存的生态乐园


Iwan是这片园子的负责人,也是我们的好邻居。


第一个秋季,除了每隔几天丢厨余,我们只在周五或周日去劳动。Iwan却几乎每天都去。他的太太说,他正在做最后的毕业实验,每天都很焦灼,在家里待不住,就去菜地劳作一阵子,减减压。


有时候早上八点他就会敲开我们的门,送来一根“中国丝瓜”。本地的中国超市,也能买到这种像杨桃一样长着五六个棱角的丝瓜,表皮硬到一定要用刀才能削掉,柔软的内里,清炒出来后却跟小时候家门口种的丝瓜味道相似,自带甜甜的香气。


一个周六早晨7点不到,Iwan穿着泥泞的胶鞋站在门口,递给我一个挂着霜的小柿子。我忍不住想笑。因为前一天的傍晚,我们在菜地分头劳动,汇合的时候才发现庆明和希蔓在吃柿子,我开玩笑说,怎么都不给我留一点。Iwan在旁听了去,隔天大早就给我送了一个来。


晶透的小柿子,握在手中绵软,一口咬下去,顾不上皮的口感生涩,甜腻的汁水开闸一样冲过齿缝奔入喉咙。怎么跟小时候奶奶留给我吃的柿子一样!Iwan说这确实是一棵中国产的柿子树。也许是多年前,某个思乡的中国人,从国内带来种子种下,想要聊慰那颗家乡的胃吧。


2017年1月,我们和来自不同国家的朋友们一起在菜地过中国春节。


这个秘密花园已经有20多年历史了。最开始是由佛大研究热带土壤的Hugh Popenoe博士建立。他对低投入的传统农耕系统很感兴趣,写作博士论文时,与耶鲁大学人类学家Harold Conklin合作,一同研究菲律宾Mindoro岛南部一个部落的生态与农耕进程。Conklin是第一个提出“民族生态学”概念的学者。


后来,知名民族生态植物学家Richard Schultes访问佛大时,吸引了一批来自植物系、人类学系、地理系和农学系的学生一起合作。他们在Popenoe带领下,在蝙蝠屋后面开垦出一小块园地,开始低投入农耕和农林生物多样性的实验。由此,民族生态植物社团变成民族生态社团,偏向研究人与环境如何相互影响。


真正令园地发展起来的人是Popenoe教授的研究生Jay Bost。他在2006年秋天加入,召集起一群民族生态学课程的同学和其他科系学生,实验栽种和寻找可替代的资源,用就近的蝙蝠粪、稻杆、厨余堆肥来肥沃土壤,把香菇嫁接到木桩上,养殖蚯蚓,打造不同格子棚让藤类植物攀援,还栽种了许多驱虫的香草。


2007年,这片园地登上了佛大校报《短吻鳄报》(The Independent Florida Alligator),变得远近闻名。大家共同劳作,倡导人们回到与自然相处的环境,并把这个园地分享给附近的幼儿园,教孩子们认识动植物。


躬耕劳作,丰富了女儿的童年


我们仨一起挖洞播种。


为了让孩子们体验从种子到果实的全过程,2017年初,庆明和法国邻居Nicolas商量后,决定一起把秘密花园里的一块荒地开垦出来,种点自己想种的菜。他俩拿起砍刀把齐人高的枯草砍去,再把地表的枯枝、荆棘锄干净,一片黑色的土地裸露出来。Ethan从佛大校园内的星巴克拉来咖啡渣覆在表面,加上发酵好的厨余有机肥,一个月后,就可以松土建垄了。


春天一到,Ethan拿来他在温室培育好的番茄苗,共有10多个品种。番茄们的长势非常好,不到一周就结出了小果。等待蕃茄成熟的日子,我们追着种了半畦大蒜,又从邻居阿姨那里要来她从河南带来的各色瓜籽、菜籽,找Ethan要来育苗盒,正式开始从种子到果子的神奇旅程。


新开垦的菜地种了十多种番茄。


我们用厨余堆肥发酵成的黑土来育苗,筛土、播种、移苗、浇水,每个步骤都让当时只有一岁半的女儿参与。一整个春天,每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都会去菜地散步,扔厨余,浇水和看望菜菜们。到了周末,就和邻居们一起来劳动,顺便带孩子来菜地捉迷藏——他们都知道要小心脚下的蔬菜和蚂蚁窝。


春天万物复苏,我们的秘密花园里,除了勤快的蚂蚁、蚊子,还有等待着孵化成蝶的毛毛虫。我们在Iwan和Ethan的指引下,寻找蝴蝶草。十几只毛毛虫栖居在一株半米高的蝴蝶草上,主要靠吃蝴蝶草的叶子维持生命。等到叶子吃光,它们就会到临近的树上躲起来作茧。当它们蜕变成美丽的蝴蝶,蝴蝶草的叶子也会重新长出来,等待新一批的毛毛虫。


育苗盆的小壁虎。


除了昆虫,我们还在园地看到过小黑蛇和蜂鸟,以及周边常见的乌鸦、白鹭、红雀和蓝色知更鸟。因为临近蝙蝠屋,每到傍晚就会看到一只老鹰停在旁边木桩上。待天黑蝠群飞出,它便伺机出击抓几只现场享用。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说法:如果一个农场有老鹰,就说明这个地方的生态链是完整的。翻看民族生态园地的Facebook,几年前他们还发现过白鼬幼崽,看来生态多样不只是指植物的多样,也包括动物的多样。


2017年复活节,我们在园地给孩子们准备了一场寻找彩蛋活动。他们循着每天走过的路线,找出我们预先藏好的彩蛋,掏出里面的糖果来吃。等他们找完彩蛋,发现已经站在硕果累累的桑葚树下。大人小孩一起分享桑葚、枇杷、樱桃、番茄和覆盆子的美味,稚嫩小儿站在树下不肯离去的样子,让我又好笑又感动。多亏了这个秘密花园,希蔓的童年可以像一个乡下孩子那样丰富。


我们一家人在秘密花园种植收获。


想起来,一个访问学者曾跟我说过,她带孩子来湖边看鳄鱼,儿子却指着水面说:“妈妈,原来蜻蜓点水是这个意思啊。”她才发现,一只通体蓝色的蜻蜓从水边的小草飞落到水面,又快速飞远,点起圈圈涟漪。


从自然中,学习和收获到更多。这正是我们想给女儿的最美好的教育,也是我们想过的生活。


佛大学生农学园,不远处就是美丽的爱丽丝湖。


三年前,刚搬到美国佛罗里达州盖恩斯维尔市,我们随朋友到佛罗里达大学爱丽丝湖看鳄鱼。湖的对面是一块工整的菜地,就在学校十景之一的蝙蝠屋东侧。我们把菜地当成景点一样好好观赏了一番。

 

那时候,我们以为那只是学生或家长租种的菜园子,后来才知道,这是佛罗里达大学的学生农学园(UF Student Agricultural Gardens),集教学、生产、展示、实习和休闲功能于一身。

 

想不到一年后,我们就住到了农学园旁的社区Corry Village。和邻居在相连的民族生态农林园地(Ethnoecology Agroforestry Garden)种菜,也让我们有机缘更深切感受农学园永续食农的魅力。


美景属于游客,蔬果交给学生


我们一家人在蝙蝠屋前留影。“蝙蝠屋”是农学园一处景点,每到傍晚就有成群结队的蝙蝠出动,引发散步群众们围观。


我们第一次到佛大学生农学园参观,完全是意外踏足,但心里那个农耕梦立马就被点燃了。

 

根据我们查到的本地报纸《盖恩斯维尔太阳报》的报道,至少从1984年开始,人们就可以在这块风景优美的湖畔菜地租地耕种了。只需要7美元,就可以租一块2平方英尺(约1.86平方米)的地,后来变成每年20美金可以租25.4平方米的地。学校提供水、铲子、犁耙和锄头,“你只需要贡献种子和脊背。”项目负责人Blake说,他见到了来自许多国家、从不曾见过的菜。


当时租种的多是国际生和家属,也有本地居民加入,90块地很快就被抢光。后来因为教学需要,这块地收归佛大农业与生命科学学院,作为跨学科研究的学生农学园,同时属于佛大产地和餐桌校园食物计划(Field & Fork Campus Food Program)的一部分。

 

每学期,30到50名志愿者会一起到这片菜地,学习如何种植新鲜水果蔬菜,同时实践永续农耕方式。

 

他们把这块园地隔成条状的菜畦,胡萝卜、豌豆、蕃茄、各种绿叶菜和瓜果,还有向日葵、香蕉树,成行间种。相比隔壁的民族生态菜地,这里看上去更加整齐,几乎没有杂草,每一行菜畦的两头,都用绿色木片写着菜的名字。他们也使用厨余堆肥和咖啡渣沃土,手工除草。但因为菜畦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且没有多年生高树遮挡,很少见到其他野生动植物。


农学园的蜂房。


利用蘑菇进行堆肥。


因为农学园旁边是著名的景点蝙蝠屋,每到傍晚,这里总会有上百个游客在散步,等待蝙蝠成群飞出。这块园地又靠近马路和爱丽丝湖,有非常明确的观赏功能。入夏,向日葵开放,还有游客专门来拍照,我们也曾在此拍过全家福。

 

一年中,除了寒假和暑假,其他时间,农学园的蔬果都长得非常好,每隔一段时节就会种植新的作物。志愿者们可以拿一些自己种的蔬果回家,剩余的会送到佛大的食物储藏所(Field and Fork Pantry)。这里接收来自本地各大超市捐赠的免费食物,佛大的所有学生和职工都可以凭学校ID领取,蔬菜是无限量的。

 

这个食物储藏所是佛大针对有食物危机的学生设立的。学院与大学食物银行联盟、全国反饥饿和无家可归学生运动等四大组织,在2016年出台了一份针对在校学生饥饿状况报告。来自12个州的3765名学生受访,结果显示,48%的学生在接受调查前的30天内有过吃不饱的经验,有22%的学生处于饥饿状态。食物储藏所的目标就是不让一个学生饿肚子。

 

农学园的志愿者会在固定时间共同劳动,他们可以在菜地获得美国大学必需的志愿工作者的学分,特别出色的还可以作为实习生,学习怎么日常运营一个农场,同时获得学分。研究发现,有过农耕经验的学生,学习的分数会更高,而且他们在此建立的领导力经验,也是未来求职所需的。

 

我曾经带着当时两岁的女儿去做过一次志愿者。他们临时需要有人帮忙收获,我带着孩子去摘豌豆,拔胡萝卜。女儿摘下新鲜豌豆夹就放进嘴里,同行的志愿者说,他们没有使用任何农药和化肥,本来就可以用来拌沙拉。拔萝卜的时候,女儿唱起来《拔萝卜》的歌,我把歌词翻译给他们听,大家都因为这可爱的童趣而哈哈大笑起来。那天我收到了一些拔断了的萝卜作为报酬,其余的,分大小,三五个一捆,被送去了学校的食物储藏所。


在“开放日”亲手做一道菜,改变世界


今年4月份的开放日,学生们坐在草垛上。


我们最喜欢的还是农学园每年两次的开放日。一般是春天和秋天各一次,刚收获过的土地被布置成一个大会场,中央是一个小舞台,会有乐队或女生抱着吉他清唱。不同的摊位沿着菜畦周围摆放,三五成群的年轻人逛着摊位,或者铺一块野餐布坐在菜地上,聊天、听音乐,也有的人,安静地练着瑜伽。

 

最热闹的摊位永远是烹饪艺术学生联盟(Culinary Arts Student Union),他们往往提前一天开始准备开放日的素食料理,几乎所有食材都来自农学园自产。第一次去,他们准备的炸豆腐春卷惊艳到了我,中国超市买得到的越南春卷皮,包裹着炸好的老豆腐、简单腌渍过的粉红色萝卜薄片,再搭配他们自己熬制的酸甜豆酱,相比传统的甜辣酱,味道更加鲜明。另一道甜菜根鹰嘴豆藜麦沙拉,也吸引了爱美崇尚健康的女生们。


烹饪艺术学生联盟创作的高颜值越南风格春卷。


社团里有一位金融系的中国女生,她说,前一天晚上,炸豆腐到了凌晨两点,所有食材都是社团的人一起处理的。有的人很会做菜,有的人完全是个小白,而她只是很有兴趣,所以每期都不落下。他们在现场派发社团的活动传单和超简单快手菜的菜谱,吸引更多年轻人自己动手做饭,而不是去超市买冷冻食品。要知道,在美国,一片披萨算是正餐,更多人是薯片搭配一款蘸酱,几片饼干配奶酪就是一餐。

 

还有许多学生是吃不起饭的。我在一个学生反饥饿社团的摊位上,才发现有一半的学生可能是饿着肚子去上学的,即便是在佛大,有免费食物领取,也仍然有十分之一的学生要忍受饥饿。这个数据让我惊叹,也对我们在美国求学的艰苦日子有一些释然。

 

许多跟食物、农作物有关的社团,从各地赶来参加这样的展示会。我曾看到自己种香菇、从事朴门永续实践的学生社团,自己酿酒的社团。也遇到过食物艺术课程的学生们展示摊位,他们有的用植物种子或香草图案,做陶艺小罐售卖;有的设计精美的香草明信片,印上简单的沙拉食谱;还有的设计了一款植物纸牌游戏,类似于“三国杀”桌游,现场就邀请访客玩了起来。

 

除了民族生态农林园地和佛大学生园地外,佛大还设有几十个针对不同农业专业领域的社区农场。还有一块佛大有机农园(UF Organic Garden)供本地居民租赁。一块3.7米乘7.6米的菜地,租赁费每半年15美金。有机农园提供种子、农机具、灌溉水和日常护理,入驻会员要求每周六参加一次共同劳动和共食活动,没有参加的超过一定次数会取消耕种资格。我身边许多来自中国的父母和社区邻居们,都会在闲暇时开车去种菜拔草。

 

关于食物、农业,我在佛罗里达大学看到了太多充满想象的可能。大到可以连接可持续发展、女性平权、反饥饿等宏大主题,小到可以只关心今天中午吃什么,怎么样让饮食更健康轻松。


有音乐有健康食物,佛大学子把农学园开放日过成了节日。


美国社区农园复兴:摆脱消费主义的控制


佛大农学园和有机农园都诞生于一个很特别的时期,与美国人对社区永续农业的关注一脉相承。

 

劳拉·劳森(Laura J. Lawson)等学者指出,美国现代社区农园(community gardens)的实践,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衰退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让社区农园在政府鼓励和推动下遍地开花,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二战时期的胜利农园,既承载提供本地种植农产品的功能,也用来提升社区凝聚力。伴随着二战结束,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社区农园开始更多变成一种个人爱好,但一些学校菜地和胜利农园留存了下来,成了70年代中期社区农园复兴的基础。

 

这一次复兴,标志着美国现代社区农园新时代的开端。有人把这场运动称作“回到土地”的运动。这一时期的社区农园实践,更多的是代表了一种对城市化进程的反抗,并且成为一场跨越年龄、种族和性别的健康和教育运动。当时许多人开始逃离城市中心,扎根郊区,在无主空地上开辟社区农园,以此应对通货膨胀和食品价格飞涨,表达对环境问题的关注,并在社会动荡中重建社区联系。


在20世纪70年代的金融危机期间,纽约的许多地产破产,成为空置和废弃的地段。一个致力于保护城市农园的非营利性环保组织“绿色游击队”从1973年开始,通过在空置地产周围投掷带着肥料和水的“种子炸弹”。这一举措不仅美化了这些空地,而且很快成为了一个促进社区参与的基层运动。来源:nycgovparks。


不同于之前自上而下推动的社区农园,这是一次自下而上的草根运动,不再仰赖政府在资金和项目上的支持。飞涨的食品价格、环境的恶化以及商业规模化生产食物的农残问题,让许多人决定,不要等别人提出解决办法,而是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上,跳出消费文化的控制。1976年的一项全国调查发现,51%的美国家庭拥有菜地,其中10%的人是在社区农园种菜。当时还有研究指出,参与种菜的群体相比其他群体更积极参与社区事务。

 

从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初期,社区农园越来越受欢迎,志愿者和非政府组织的持续关注,给社区农园运动注入新的活力。佛大农学园和有机农园也在这一时期诞生,凝聚了一批关注食品安全、渴望新鲜食物的民众。


标准的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社区农园,在拥挤熙攘城市中的一小块乐土。来源:ecotippingpoints。


90年代初期,社区农园不再限于利用小规模的郊区空地,针对儿童、老人和移民群体的更有组织的社区农园项目蓬勃发展。许多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加入社区农园运动,将菜地看作是社区更新、永续发展和环保运动的象征。很多社区农园的倡导者,将社区农园的意义延伸到社区发展、社会正义、教育及环境等议题上。

 

全美的社区农园数量稳步增长,而且在目的、民众参与和地点等方面越来越多样化。根据美国社区农园协会(American Community Gardens Association)的统计,社区农园数量从70年代初的20个项目,增加到90年代末的770多个。

 

这一阶段最大的亮点,就是学校菜地的兴起,进一步扩大了农村和郊区社区农园的影响。当时,孩子跟大自然之间的联系脱节,引起人们的担忧。因为大多成长于商超辐射范围内的社区,很多孩子以为食物来自罐头,而不是土地。许多教育者和活动人士开始鼓励孩子参与种菜。开拓菜地的学校,不只把菜地当作教育孩子关于土地、食物和生态系统的平台,有些还把菜地产出的食物加入到每日的膳食和点心当中。


作者一家人在佛大校园附近的一块农园中,和周围邻居一起共耕共食。


也是在此时,高等院校加大了对永续农业的研究和教育的投入。1990年,时任佛罗里达大学校长的Lombardi签署了塔乐礼宣言(The Talloires Declaration),这个宣言提出高等院校对于环境保护与永续发展的关键性角色及迫切需要。Lombardi承诺创立环境教育和研究中心。2001年,佛大食物与农业科学研究所成立了一个有机农业中心,是全美三个拥有政府土地补助的有机和永续农业研究所之一。

 

当时,佛大另外一个关系社区农园发展的事件,刚刚尘埃落定。学校80年代末曾提出动议,要在爱丽丝湖边的土地上兴建学生公寓,把蝙蝠屋和菜地迁走。近8000名学生、教职工和支持者发起联署抗议,最终促使佛大搁置这个建设计划。

 

爱丽丝湖边的社区农园被保留下来,与临近的民族生态农林园地一起,成为佛大最重要的永续农业教育基地。除了上面提到的针对佛大学生和公众的教育项目,佛大食物与农业科学研究所还编订了名为《在种植中成长》的学校菜地开辟指南,向佛州各大中小学校推广永续农园的实践。

 

食物、农耕,几乎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可能引导着我们找到更好的未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食通社KnowYourFood(ID:foodthinkchina),作者:蔺桃,编辑:春晖、妞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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