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工体嗷嗷叫的人类
2018-12-30 08:00

北京工体嗷嗷叫的人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谷雨实验室(ID:guyulab),作者:贾侯,编辑:金赫,运营:张琳悦、宋弋,校对:阿犁,统筹:王波,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外表斯文的男人入座前安静仔细地清理好看台浮灰,套上自家缝制的小碎花椅套。比赛哨响,一跃而起破口大骂,骂到额头冒汗,90分钟一刻不歇。


体型柔弱的女生独自来看演唱会,头天晚上通宵坐了一夜硬座赶路,不敢闭眼,最终却在入场安检处,被查出满身“违禁品”:内裤里埋着灯牌,胸罩里藏着电池,与安检员爆发冲突,开始哭闹撒泼。


在工体, 有各种各样的发泄方式。没有人小心翼翼,鲜有人规规矩矩。这里是为数不多让人卸下面具的地方。藏在循规蹈矩的生活中那些狂热情绪最终在这里迸发。


不知道从哪带来的骂声


混工体的人都知道,来这的不全是球迷和粉丝,还有专门来发泄的人。这是因为,“不但可以大声骂,还有人陪着骂”。在这里,骂人可以采用三种语言,国语、英语和手语,节奏整齐划一。有人时断时续地骂,先是低头专注地用手机斗地主,然后在紧张时刻快速跃起;有人90分钟叉着腰不停地骂,不分主队客队,中场休息时还能从座位一路骂到厕所。


有人骂得颇有针对性。一个拎着啤酒炸鸡的女士,咬一口肉骂一声球员姜某;还有人并不清楚自己在骂什么。他们往往站在后排,看不清发生了什么。有人骂得很抽象,需要反复回味。一段时间,工体为了制止骂人,开启扩音喇叭干扰声量,结果一个小伙开始声嘶力竭地冲着喇叭骂。


当一场球赛开始时,很难区分什么时候是助威,什么时候是发泄。死忠看台的球迷人均会唱27首助威歌曲,改编曲目从《go west》到《红河谷》,节奏从落后鼓劲到组织进攻,总有相应的歌曲可以演绎。


喊叫声可以表现得很有组织。一个领喊员负责调动球迷整齐呐喊。他要求严格:不许拍照、不许发朋友圈、不许秀恩爱、不许玩抖音。一天傍晚的比赛,B组C组H组被点名批评,如果“战斗声量”再不够大,他们将被剔除。


一个北京球迷刚从新西兰回来,战斗力已经超越老球迷,被认为“照样比你们战斗牛逼,明白吗!”另一个几分钟前在场外表现不佳的球迷,干脆被下了最后通牒,“今儿不好好战斗,明天足协杯就滚蛋”。


“谁不战斗谁就给我滚蛋!”领喊员怒吼。


在工体,骂声甚至是可以看到的。球迷肩膀搭在一起,踩在椅子上又蹦又跳。缩在最后排的“太太团”也跟着座椅直打颤。一个身着黑衫的重量级球迷站在过道处,双手握拳垂下,像是严阵以待的维京战士。怒气从每一处毛孔喷发,因为嘶吼时的全倾发力,后脑勺的头皮打起三层褶。


骂声还可以量化。地铁驶过站台时的呼啸大概为94分贝;塞车的五环,司机狂鸣喇叭产生的噪音峰值为105分贝;而在工体北看台,球迷竖起中指喊出口号,掀翻球场的声浪高达114.7分贝。


有些骂声可以提前预订。例如当与老东家结怨的国安旧将李运秋披着上海申花的蓝色战衣重返工体时,赛前北面24下、24上、23下几个看台的球迷约定联动,在整点时随着三拍子的鼓点大骂。


还有些骂声会反转。在工体被追着骂了90分钟的裁判马宁,纵使蝉联两届中超“金哨”,也得不到任何一方球迷的认可。意外的是,因为补时阶段判罚的一粒点球,得到全场球迷的盛赞,“马宁马宁,请你吃饭”。


不同于正向的助威口号,骂声一般不是由拿喇叭的领喊起头的。赛前,球迷组织、俱乐部、文明办会组织起来开场会,强调看台纪律。比赛中,每个看台也都会有摄像机扫视“高危分子”。如果做得太过火,下场比赛的时喇叭、旗子便可能被收缴。


但骂声总会轰然四起,不知道在哪里开始,也不知道在哪里结束。每当情况难以控制时,看台上散布的文明引导员便从座位上站立,高高举起印着规劝语言的小旗——“当好东道主,文明北京人”“北京球迷,懂球懂理”。——这支文明引导员队伍的历史长达17年,现已扩充到9000人,这样的规模已经超过看台上大部分球迷组织。


在老年文明引导员张大爷眼中,北海公园的游客、通州外来务工人员,都比来工体的人“好管”。除此之外,散客好管,集体难办。至于球迷协会,因为骂声太大,“你说了他都不听见”。他一再强调自己是“柔性服务,强硬不得”。但有时会疑惑,自己周围的北京小伙都懂礼貌,怎么一到工体全变了样。


每种颜色都带着一种情绪


在工体,绿色是极富侵略与扩张性的。起初,国安的绿色在地铁车厢里,遮掩在藏青色羽绒服下面。然后是十字路口,红色爱玛电动车和黑色奔驰SUV侧身张贴的同款队徽;斑马线上,白色椰子鞋上脚踝处露出了一截绿色长筒袜。而后,散布的绿色逐渐连成一条条射线,以工体为核心,在球场中聚集成片,绿色狂飙、御林军、绿色旗帜、绿翼京狮。


一道铁门将年卡球迷区和主客队隔离区隔开,这里是绿色消失的地方,也是两方球迷一触即发的无人区。一场90分钟的关键比赛,安保人员最多要在工体前后准备16个小时。魏伟的工作即是把守这扇铁门,对两边球迷的“流窜”严防死守。他支持国安队,但理由是,国安赢球,他可以早点下班。


根据等待时长,魏伟推测国安球迷最痛恨恒大,往往最后需要安保出动,才能将蓄意惹事的球迷轰走。


安保配置会根据作战双方的宿怨强度有所不同。北京市保安服务总公司承担了工体多数比赛日的安保任务。当比赛对手是延边富德、重庆力帆、河北华夏幸福这种级别时,公司一般会派出1270人的保安团,比北京鸟巢半程马拉松多420人;但若是要对阵广州恒大,则需组织国都、开远、崇文、宣武、石景山、昌平6家分公司,调集1600名保安员到场协助,比五月天人生无限演唱会还要再多600人。


不同的颜色代表着不同类型的发泄。鹿晗在工体举办演唱会时,全场都是黄色。


球场灯光熄灭,近五万只黄色鹿角伴着同色的荧光棒颤栗。开场第一分钟,鼓点响起的第一秒,姑娘们尖叫着,集体到达高潮。两年前,鹿晗的首次个人演唱会上,粉丝们为鹿晗赢得一项“最多人同时戴鹿角”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证书,这一夜数据将再次刷新。


帝国女孩则有三种颜色。王俊凯的蓝色、王源的绿色、易烊千玺的红色,哪种颜色能占上风,则是场你进我退的激烈厮杀。为了把更多的颜色带入球场。在安检入口处,一个帝国女孩的两条内裤外套一张超大夜用纸尿裤,里面藏着的是叠成苹果手机大小的50厘米方形灯牌;20节电池藏在空杯胸罩里,脖子上再套几串金属项链,用以解释探测仪的响声。穿上吊带袜在大腿内侧可以多绑两块灯牌,马尾辫的发丝堆积处还能再塞4节电池。


更绝的是佯装孕妇,淘宝买一个硅胶假肚子可以直接将3米的灯牌裹在腰上,套上一件宽松孕妇装。对于这一切,安检员收到严查指令,球迷和粉丝们拼尽全力,能够突围成功便是万幸。


从行李放至传送带的一刻算起,到穿出卷帘一共需要8秒。透视图中,包子、玉米棒子和塑料瓶这种有机物会呈现橙黄色;书本、陶瓷是绿色;金属制品则会显示出蓝色。


颜色之间不时会爆发出冲突。帝国女孩三色会冒犯到球迷绿。距离TFboys五周年演唱会开唱还有2天,当晚足协杯半决赛国安将主场迎战广州富力,舞台已经搭建。由于视线受阻,原有的年票球迷被迫转移位置。而在此前一天的例行赛前踩场训练中,富力球员撞上了三人的彩排,教练和队员无法在高音量的音乐声中正常交流。


紫色是另一种发泄


工体的外围,黄牛的战线一般是从地铁口铺开的,越靠近球场同行越密集,风险也随着执法人员的聚集而飙升。开赛前半小时,从北门走到东门,外围一圈605米的距离,便散布着66个黄牛。他们目睹了很多发泄的人类。有的男朋友不舍得买票,女孩会当街撒泼,还有各种各样的球场冲突、轰天骂声和粉丝尖叫。


这是一份高风险的工作。媒体会报道张学友演唱会上又见逃犯落网,但一场演唱会传唤黄牛20名、逮捕11人的新闻鲜有传播。要想快速匹配买家,需要立定五秒对视。“买票吗?出票吗?”引出这句就算连线成功。


以真金白银做赌,黄牛对文体圈的行情有着天然的敏锐判断。一个梳着小辫,自称可上门服务的黄牛杰克张,他经营的门票从俄罗斯世界杯、锤子新品发布会到工体球赛,装满了几个3号标准纸箱。他能根据票好不好卖及时掌握流行的风向标。比如,鹿晗的票叫他亏了一笔,但蔡徐坤,一场生日会邀请函四万八,“家里有矿的才够格来问”;同样是天王,刘德华天价,张学友加钱,唯独郭富城打折还不好卖;但不能和他多谈,反侦察能力一流的杰克张,会迅速把你拉黑。


不是没有其他的发泄方法。早期来工体的人,会根据对手不同选择“道具”:广州队出场时,曾被投掷红色猴子毛绒玩具。除此之外,打火机、可乐瓶、吹鼓的避孕套是通用“武器”。


在更多没有比赛和演出的夜里,以两栋透着紫色光亮的白房子为根据地,夜色掩盖下的欲望正悄然滋长。一对情侣靠在墙壁热吻,越抱越紧,越贴越近,直到被女伴口袋里大屏幕的iPhoneXS硌到。穿着流苏比基尼的热场姑娘们站在舞台上互相喷射蓝色百威,头发和流苏缠绕黏合,台下的男士看得双眼冒光。


姑娘们去工体前多半要完成一套相似的上妆工序:眼线是一定要勾的,睫毛要刷得尽可能浓密,高光还要比月光亮。踩上高跟鞋,披着大衣。凌厉的黑色是最常见色系,与此同时凸显身材的皮革、牛仔是裹上身的最佳物料。但舞池中偶尔也会蹦出一个穿着好嫁风毛衣配纱裙的小个子女生,在吧台吃果盘。


根据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的划分,人与人之间的公共距离是360厘米,移至社交距离不过120厘米,直接谈话则进一步拉近,直至45厘米以下则为亲密距离,仅限于情人至交和伴侣。但在拥挤的舞池,陌生肉体之间的距离近乎为零。


女性去一次夜店会遭受多少次咸猪手?巴西一团队在女性实验者裙子上装上传感器,通过WiFi将其被触碰的情况传回。实验结果显示3小时47分钟内,三位穿上裙子的女性在夜店一共被“触碰”157次,每人平均每小时被“触碰”超40次。


能让阿散放开自我、喝酒跳舞的地方是一家叫做“目的地”的夜店,那里的男人只会和她比美,不会对她动邪念。一次阿散和姐妹在舞池肆意扭动,突然惊觉被男人摸了屁股,两人慌张逃离舞池,定睛一看,原来是插在贴身牛仔裤口袋里的七星蓝莓爆被人顺走了,两人相视,随即哈哈大笑。


夜场的工体更像是个隐藏世界,就像盖在手背的夜店入场戳,一旦暴露在阳光中便消失不见。足协杯国安夺冠夜,没有随队奔赴山东的球迷聚集在北看台入口处欢呼跳跃,喊起口号。一街之隔,从夜店被搀扶出来的酒鬼摇摇晃晃,一手搭在朋友肩上,一手撑着车盖,俯身呕吐间隙强撑着挺起胸膛,应和着球迷嗷嗷直叫。


不是品质问题


酒精和欲望的催化下,深夜的工体混乱地出着各种BUG。纵向10条、横向12条街道交错构成三里屯派出所2.9平方公里的辖区,其间密布着大小夜店酒吧九十多家,这是“北京警情最复杂的片区”。每天夜间0点到4点,这里的接警量会升至全天的50%。


2017年,全北京市共接群众报警电话700余万,平均每天报警电话能响2万次,高峰时段,每3秒就有人呼入一个电话。但其中有些是不需要出警的“奇葩事”。有人声称半夜看见了外星人,有人跑错卫生间想要民警护救接驾。


在工体,会出现更多稀奇古怪的事。前脚刚轰走带着充气娃娃上地铁的低俗地推,转身便要面临一帮买不到票围堵警车的球迷。零点后,酒后闹事的情况逐渐飙升:有人喝高了自称“人大代表”;有人断片酒醒后压根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跟谁打了架;还有在酒吧门口相互扯着头发的姑娘,企图用一场胜仗宣示自己对身边异性的所有权。


爱尔兰酒鬼乔伊斯喜欢在小说中将故事抽象为“年轻男性为了女性和老年男性相争,年轻女性为了男性与老年女性相争”的范式,凌晨三点的工体西路,这样的故事每隔百米可能就再次重现。


置身狂欢外,交警们有条不紊地清算秩序。突袭出勤的交警能在一小时之内拖走违规停放的豪车50辆,贴条80辆,顺带在一辆红色奔驰跑车里搜出两副手铐。收网时多看了一眼炫酷的玫红色越野车。尽管停放规矩,但却因擅自改色而遭当场处罚200元,和爱车穿着同色系阔腿裤的女车主接到罚单时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但舞池终将让她忘却烦恼。


短则90分钟,至长一夜。终场哨响,灯光熄灭,在工体狂欢一场的人们终要回到现实。


扯着嗓子领头喊完主场最后一场比赛的球迷,将喇叭旗帜放回看台下摆放杂物的小屋,披上深色羽绒服盖住球衣。明早八点前单位还有早会要开。没能在散场后堵到偶像的追星女孩,则顶着寒风骑单车回北京站。一张内场票花光了她一个月零花钱,没法在地价昂贵的北京订宾馆,只能选择在车站干坐一夜。


人们需要一个借口发泄。迟迟盼不到的升职加薪、日渐麻木压抑的婚姻、还有紧张繁重的学业压力,每个在看台上怒吼的球迷心里都藏着不同的烦恼。鲜有人是天生的暴脾气。看台上,领头开骂气焰正盛的陈添现实生活中是一名大堂经理,绰号老好人,平日除了看球,就爱喝茶听相声。但从单位赶到工体,只要脱下西服穿上球衣,瞬间变成易燃体。


对于这些狂热的年轻人,一个负责文明引导的老大爷似乎也理解了。“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多大啊,骂一下也不是品质问题。”他最后总结了一句。


(文中受访人物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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