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入殓师的眼中,什么才是死亡的真实?
2019-01-29 16:58

在日本入殓师的眼中,什么才是死亡的真实?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日(ID:zhi_japan),题图来自《入殓师》官方剧照


电影《入殓师》让入殓师这一特殊的职业瞬间受到人们的关注,也被入殓师这一直接与死亡接触,并且要担负死者家属的哀痛、社会的不解,同时还要以严肃的姿态与礼法为死者送上最后一程的职业所震撼。


原作青木新门的小说《纳棺夫日记》也透过电影的宣传与获奖而广为人知。看过《入殓师》的人都会对这部电影印象深刻,却很少有人提及电影的原作小说,《知日》在《向日本人学礼仪》特集中,专访了这位小说家,他也向我们道出拒绝成为电影「原作者」的原因。


作为真正凝视死亡的人,他如何理解死亡呢?



本木雅弘与《入殓师》


《入殓师》主演本木雅弘因《纳棺夫日记》的启发而有了改编电影的想法,当时,他登门拜访了青木新门,但青木最终拒绝了成为原作的邀约。


青木曾经谈到他与本木雅弘的交往,关于本木是如何与《纳棺夫日记》结缘的故事,听起来颇为魔幻。



1993 年,《纳棺夫日记》刚出版不久,青木接到来自本木的电话,电话中,本木说希望能够在自己的印度旅行书中引用《纳棺夫日记》中的一段,青木同意了。


随后,青木收到本木寄来的印度旅行书《Hill Heaven》,在恒河边上本木赤裸着上身,手上捧着送灵火的一张照片旁,引用了青木在书中的一段,这一段描述了小说主人公为一具放置了一个月的遗体纳棺的经过。


「虽然不用打扫地板上的蛆也没关系,但想到这里有可能会举行葬礼,就开始打扫起来。在把蛆扫在一起时,一只只蛆虫竟露出鲜活的样子。蛆虫为了不被抓住,开始拼命地逃走,甚至爬上了柱子。蛆也是有生命的啊。猛然一想,蛆也好像在放着光芒。」



本木雅弘去旅行的瓦拉纳西是印度教的第一圣地,印度教徒都希望死后能够在这里火化,并将骨灰撒入恒河中。


人们在撒过骨灰的河流中沐浴,岸边燃烧着死者遗体的烟雾中,乞食者和巡礼者在徘徊,圣者与牛悠然而坐。这里仿佛是生与死的混沌之所。


站在那样的地方,本木雅弘感受到了青木在《纳棺夫日记》一书中写到的「蛆之光」的体验。


之后,本木雅弘与青木保持着书信往来,本木强烈地希望将《纳棺夫日记》拍成电影,而青木则认为主演人选非本木雅弘莫属。



 青木新门与《纳棺夫日记》


而让本木雅弘魂牵梦绕的《纳棺夫日记》究竟讲述了怎样的故事呢?


1993年出版的《纳棺夫日记》全书以日记的形式写就,以作者青木新门自身担任入殓师的经历为基础。青木曾说这本书既不像日记,又不像小说,也不像佛教著作,前半部分像是真实的生活记录,到书的最后一章,则充满佛家思辨与箴言,也引发了读者的争议,但青木却觉得「我只是把自己认识并理解的东西记录下来而已,即对『死亡是什么?死后的世界又是什么?』这个命题的理解。」



《纳棺夫日记》的主人公在他四岁时被带到满洲国,在难民营目睹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的尸体被抛入死尸堆的场景。


在安保运动后,主人公从大学退学,回到故乡,一开始继承了母亲的酒馆,而天生没有经营头脑,又爱在自家酒馆请客,酒馆生意一落千丈。


怀有文学梦想的他,偶然在酒馆遇到了文学家吉村昭,通过吉村在文学杂志上发表了小说,算是进入了文学界,一心想要在文坛有所建树的他,埋头写作,酒吧破产,债务缠身。


妻子和他大吵后,将招聘启事扔给他,在这份招聘启事上,他看到了「冠婚葬祭互助会」的招聘启事,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做什么,但为了赚钱还是去面试了。


虽说职业不分贵贱,但视死亡为禁忌的世人,对于纳棺夫和火葬场工人有着本能的排斥,连家族的亲戚也愤怒地说:「为什么选择这样一份职业?简直是家族的耻辱。」


为了打消社会的成见,他购齐了一身医疗行头,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开始工作,这样一来周围的态度也改观了。



每天面对死亡的纳棺过程让他不得不思考死亡。宫泽贤治的作品给了他极大的安慰,他总是被宫泽贤治的诗中充满慈悲之光的思想感动,透过宫泽贤治以雪雨比喻人生无常的变幻,他开始反思现代人对生的价值的认可,对死亡价值的蔑视。


他发现近来浮肿的身体越来越多,回想起自己刚做纳棺夫那会儿,尸体多是黑瘦、干瘪的,而随着医疗的进步,人们的死亡形态也在变化,现代医疗作为人延长生命的工具,却几乎不给人以思考死亡的机会,垂死的病人在一堆冰冷的器械中与死亡对峙,被医生与家人告知「要加油啊」,而最终逝世时,身体上留下大大小小的针眼和莫名其妙的导管,像是被强行劈开的树,让人一点也联想不到秋天落叶的静美。


普通人一生中参加葬礼的机会可能不多,而他却总是身处葬礼现场,在观察葬礼的过程中,他渐渐明白,葬礼实际上就是一些支离破碎的迷信的拼凑,而这个以迷信构成的仪式却长久地、严肃地矗立在人们的生活中,这是人们长久以来对于终极问题的迷思未得到解决的表现。



说到「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将去往何处?」这些问题,不知不觉之中,他已阅读了大量宗教方面的书籍。


日本现行的佛教葬礼的种种形式实际上将人死后的灵魂视为无所依托、四处飘荡的存在,所以才有了在死者枕畔点燃的一支线香、死者的牌位,以及伴随死者「上路」的六文钱串、手杖、草鞋等一系列道具和作法。


这与释迦牟尼「无我」的观念其实相去甚远,没有了对于自我的执着,何来死后的种种仪式?


他视亲鸾为释迦思想的真正体悟者,这位有过「光」体验的宗教家,曾经说过:


「当我闭眼后,请把我的身体扔进贺茂河里喂鱼。」


他曾在纳棺时有过数次光的体验,他看见自己和尸体被光包围,也曾看见从尸体长出的蛆虫发着光,还有在入殓后,看见豆娘虫卵发着光,让他欣喜落泪。


而垂死之人,面目安详,也多是因为他们在生死交替的时刻有了光的体验,这时生命变得渺小,死亡不再可怕,对于世间的一切都可以以一颗感恩与慈悲的心来面对。


历史上的不少宗教家、诗人,也都经历过光的体验。


死亡本来就是一件孤独的事,活着的人对于死亡的种种猜测进而衍生出的种种做法莫不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


美国的精神科医生、临终关怀作家屈布勒—罗斯女士认为:「最能使绝症晚期病人感到安慰的是能有一个拥有战胜死亡经验的人陪伴在身边。如果有一个类似『菩萨』一般的人在身边就最好不过了。」


而探索终极问题的宗教,那些经历过光之体验的宗教家,则可以给予临死之人以莫大的安慰。这也许就是现代社会中,宗教的作用吧。


现代科学的出现,宗教式微,在讨论「科学与宗教」时,他谈到爱因斯坦的名言:「不符合科学的宗教是盲目的,没有宗教的科学是危险的。」


宗教界人士不应该只是看到后一句「没有宗教的科学是危险的」,更应该反思「不符合科学的宗教是盲目的」一句的含义。


Interview 青木新门


「偏见的产生就是因为没有站在死亡的现场。」


青木新门


1937 年生于富山县,从早稻田大学退学后,回到富山市一边经营饮食店一边进行文学创作。1973 年, 进入冠婚葬祭公司成为一名入殓师。1993 年,以入殓师的经历为基础创作的小说《纳棺夫日记》出版。2008 年,以《纳棺夫日记》为原本改编的电影《入殓师》上映。


知日:现在人们怎么看待入殓师这一职业呢?


青木:我开始从事这一职业是在20世纪70 年代,在火葬场工作的人和从事与死亡相关工作的人都是被忌讳的。所以,当家人知道我是在做和纳棺相关的工作时,都骂我是「家族的耻辱」,受到白眼。我只有藏起来,自卑地工作。


现在入殓师的工作渐渐被社会认知,人们对这个工作也不那么冷眼相待了。特别是《入殓师》获得奥斯卡奖之后,让更多人了解了这份工作,社会对它的偏见有了很大改观。而且,从前叫作「纳棺夫」的用语,因为有女性也在从事这项工作,所以改作「纳棺师」了。


知日:在纳棺时,你考虑最多的是什么呢?


青木:最初我很害怕,就一直忘我地工作。渐渐地,在与死者的接触中,我开始思考:死是什么?人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通往天国还是净土?那将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当时,非常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有一天我读到了宫泽贤治的诗《用眼睛诉说》(目にて云ふ)


不行了


无法停止


咕咚咕咚地涌上来


昨晚睡不着觉


血液一直涌上来


我不久就要死了


(⋯⋯)


这种无忧无虑的舒适感觉


是因为魂魄跑了一半出来吧


但是因为流血的关系


没有办法言说


从你的方向来看我的样子应该极为惨淡


而我看到的却是异常美丽的蓝天


和透明的微风


当我发现这是诗人的临死体验时大吃一惊。原来面对临死者的生者看到的和死者本人感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想必,死者表情的柔和美丽是因为死者看到了美丽的蓝天的透明的微风吧。


这之后,我在纳棺时会注意死者的脸,渐渐发现,柔和美丽的死者之颜,肯定和宫泽贤治的诗所描述的那样,看到了美丽的蓝天和透明的微风。



知日:成为纳棺师让你变化最大的是什么?


青木:对死亡的认识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前认为死亡是忌讳的、不净的,后来觉得死亡其实也很美。


日本的诗歌总是歌颂春天的新绿、夏天的绿色、秋天的红叶、冬天的树木,但是对于我们的生命却只是歌颂青春的美,而认为衰老是丑恶的,并且忌讳、厌恶死亡。


我也曾经是那样,但是想法渐渐改变,觉得青春固然很美,衰老、死亡也很美。读到宫泽贤治的诗时正是转变的开始。


不再恐惧死亡,体谅死者,这样才能产生真正的同情心。并且,既然能够超越死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超越的呢。


知日:世上的人们对待死亡的看法各不相同,人们死后所进行的仪式也各种各样。在日本,葬礼的做法都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青木:日本被认为是一个佛教国家。现在进行的葬礼有八成是佛教葬礼。佛教是从中国传来的。遣唐使带来佛教的同时,也带来了葬礼的礼法,当时的中国样式礼法也留到了今天。比如死后界的十王思想等也以四十九日法要的形式在现在进行着。为死者送行的做法也根据每个国家的生死观的不同而形成不同的风俗。在日本,古老的日本神道的影响很大,死亡曾一度在法规上被认为是不净的事物。现在也有在葬礼后撒盐清理的风俗。


我在做纳棺的工作之初,受到社会的排挤也是由于日本自古以来的「死亡不净」的思想。


死亡的真相,并不是不净,罗马哲学家塞内加曾说「比起死亡人们更害怕的其实是死亡的伴随物。」我现在很确定死亡并不是不净的事物,我想难道不能改变自古以来固定下来的生死观吗?于是就有了这本《纳棺夫日记》。



知日:以《纳棺夫日记》为灵感源泉的电影《入殓师》获得了第81 届奥斯卡奖最佳外语片奖。《入殓师》在世界上获得如此高评价的原因是什么呢?


青木:在世界上来说,有人会认为那是因为日本是发达国家才会出现这样的入殓师,而印度,还处在一有了死者就出动全体亲族进行处理的状态,所以电影在印度就没有得到好评。


在发达国家,普遍形成了近代以来的以人类为中心的社会范式。完全相信人类理性,将死后的世界看作不科学的世界。「死后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无。」没有宗教信仰的人越来越多。那样的人在直面亲人死亡时,束手无策。对于死亡的悲哀没有任何办法。


《入殓师》这部电影能够治愈拥有这样价值观的现代人的心灵。但是,治愈只是一时的,没有彻底解决死亡的问题。


在美国,将尸体进行防腐处理移入棺中,在处理时禁止家人进入。遗体被怎样地进行处理,亲人也不知道。人们自然就会被《入殓师》中被亲人包围起来进行纳棺的场面感动。对死者和纳棺师产生同感。



知日:拒绝成为《入殓师》的「原作者」的原因是什么呢?


青木:在纳棺的现场,死者让我明白了「生命的接力棒」的重要性。但是,在电影中,入殓师被摆在了前面,去掉了我在《纳棺夫日记》中传达的「生命的接力棒」的部分。


人必有一死,所以必须要有生命的接力棒。


一个临死的人说出「谢谢」,生者也以「谢谢」来回应,这就是接力棒。


对于死亡不忍直视的人也许会错过,在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就是生命的接力棒。


但是,在看到电影脚本的时候,最后一个场面中,主人公的父亲僵硬的身体握着石头。


那个石头的象征意义是通过石头向远方的人传递自己的思念,我认为这种感情并没有超越亲子情爱的范畴。而僵硬的遗体也没有表现出生命的接力棒。就算说不出「谢谢」,但至少希望能用眼神向主人公传达出「谢谢」,并握着主人公的手以此结束,我向制作委员会表达了我的想法,但并没有被采纳。


我在《纳棺夫日记》中用了六七成的篇幅来写关于佛教的事情,这部分也被去掉了。中国唐代的佛教高僧道绰禅师(562~645)有一本《安乐集》,其中「欲使前生者导后,后去者昉前,连续无穷,愿不休止。为尽无边生死海故」这条圣句,或许就是生命的接力棒吧。如果没有生命的接力棒这一主旨,即便是要放弃著作权,我也不能接受成为原作者。



知日:在《纳棺夫日记》中,你讨论了什么是「美丽的死」,对你来说「死亡之美」 是什么?


青木:我认为美丽的死,是在临终时微笑着说「谢谢」,给世间留下美好的印象。当佛陀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时,朝着绝命之地拘尸那伽走去,对跟随的阿难陀喃喃地说:「阿难陀啊,树木好美丽,这个世界好美丽,人的生命是美好的。」也许我们不能做到像佛陀一样的死亡方式,但微笑着说「谢谢大家了」,然后死去,这将是最好的死亡吧。这时死者脸上会荡漾着微光,安详美丽。美丽的死就是美丽地迎接死。


知日:现代人对于死亡有种种偏见,通过《纳棺夫日记》你最想传达的是什么呢?


青木:希望人们能够了解死亡的真实。这样或许就不会对死亡产生恐惧了。死亡的真实就在生与死交替的瞬间。


现代人,特别是现代的知识人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到现场去,只在头脑中空想。偏见的产生就是因为没有站在死亡的现场。如果用自己的五感去感知,就会了解死亡的真相。我想向人们传达这一点。


《知日·谁是增田宗昭?只有梦想值得实现》特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日(ID:zhi_japan),采访撰写:张艺,版权图片:青木新门,插图:刘佩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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