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烨缺氧
2019-04-07 10:10

娄烨缺氧

虎嗅注:娄烨的《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已经在接受观众的评价了。带着对娄烨电影的高期盼,很多人却发出了遗憾的叹息。套用宏大历史政治时代背景和社会现实冲突,来解答人物命运和关系虐恋,娄烨这到题到底答得怎么样?


本文转自公众号“枪稿(ID:QiangGaooooo)”,作者:开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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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内容上最能和《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做对标的电影,应该是四十多年前年前罗曼·波兰斯基的《唐人街》。二者都有一个金钱腐败官商勾结的故事外壳,内在都包含了几条错综复杂的情感纠葛线路,也都通过一个外来者(警察/私人侦探)的介入,来抽丝剥茧式地揭开层层谜团。


《唐人街》已经被公认为世界电影史上的最佳剧作之一。它构思的精彩之处在于让一个在开始看起来并不复杂的案件层层发酵,将侦探杰克磁石一般吸附其中,在他破解谜案的所有努力都付诸东流之际,最不可能的丑恶答案却猛然出现了。


《唐人街》面对丑恶却无能为力的悲观是其精髓


这个答案看似与我们先入为主认定的政治黑幕并不在剧情上相关,但它所挥发出的人性扭曲,却让观众意识到,它是那个时代种种黑暗和丑恶的始作俑者。它们尽管在具象上没有瓜葛,但在精神上却同属于一个让人颤栗的撒旦式罪恶统一体。而面对这样的黑暗世界和被卷入其中的无辜牺牲者,一个小小的私人侦探无力战胜邪恶,只有无能为力地袖手旁观。如是泰山压顶式的悲观主义,正是黑色电影的精髓之一。


我们也可以在《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的表面剧情中看到相似的意图,几位纠缠虐恋的人物长达二十多年的恩怨情仇,与城市爆发式发展中的土地开发黑幕嫁接在一起,将他们拉入万劫不复。


现实背景似乎成了虐恋情仇的依据


但与《唐人街》不同的是,观影之后,我们真正感到的是,影片在开端祭出的宏大历史政治时代背景和社会现实冲突中人物命运的起伏,最终都成了影片四角虐恋关系的陪衬(尽管这些元素的表现为影片的上映招致了很多麻烦),被角色们用作互相诋毁残杀的“趁手工具”——似乎,撕打中互相挥菜刀擀面杖好像实在不够分量,但如果甩在脸上的是对方的政治丑闻、腐败黑幕,就会在时代感和现实主义层面上给劲许多。


2


长久以来,用社会历史政治事件标注时代成为个人情感命运的路标,成为中国影视作品的一个“高大上”套路。


无论是像《活着》或者《霸王别姬》这样的现象级影片,还是“泛滥”在各个电视频道的百集电视长剧,都对它乐此不疲屡试不爽。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作品树立一个宏大而招摇的巨幅广告牌,让他永垂不朽,并提供无尽可供引经据典并结合现实的谈资话题。


大概是源于革命年代现实主义的“致命”传统,那些胸怀天下的当代电影人们似乎总被一种“错觉”萦绕头脑:历史和时代一定要和个人情感命运挂钩,才能产生动人心魄的史诗般力量。这导致很多分别对表现这两者力有不逮的创作者们对在它们之间强行攀亲戚产生了魔怔一样的沉迷。


北电导演系85班的一对上下铺弟兄,在今年不约而同选择“跳跃史诗结构”


除了《风雨云》,《地久天长》也不可自拔地陷入了这个套路。两位曾经是中国电影最前卫道路开拓者的第六代导演,不约而同撞进了这个浸透着“革命传统”的怪圈,也算是一个不解之谜。


其实,一部伟大作品完全可以专注而专业地只讲社会政治,如科斯塔-加夫拉斯的《失踪》和《焦点新闻》,奥利弗·斯通的《刺杀肯尼迪》,弗朗西斯科·罗西的《龙头之死》;或者是以真挚、个人化乃至极端的方式讲述个人情感,如维斯康蒂的《白夜》,列奥·卡拉克斯的《新桥恋人》或贝托鲁齐的《巴黎最后的探戈》等等。


这二者并非一定要通过互相借力才能攀上表达的巅峰。很多时候,它们并排出现,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超水平的发挥,反而可能导致春晚舞台上各民族大团圆集体舞一样的效果——当然如果就这就是创作者们所追求的,那自另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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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着于双轨并行,并拉其中一个为另一个垫背的剧作意图,为《风雨云》制造了很多技术环节上的问题。


在一部124分钟时长的影片里,4+1位主角搭一位主要配角的模式,本身就让每个角色的塑造在时间和空间纵深上捉襟见肘。此时还要交代大量与时代背景、政商关系、牵涉罪案调查进展相关的情节内容,这导致《风雨云》几乎没有任何余地真正耐下心来积累情绪和塑造人物 。


时代背景和群戏并行,但在有限的时长里显得拥挤仓促


为了节省交代剧情的时间,导演在一部意图凸显现实氛围的影片中频繁地以大量画外音新闻报道串戏:不但公司开业酒楼开张大张旗鼓地能上电视,甚至连追捕涉嫌杀人警察的消息也都是即时报道。这严重脱离了中国现实背景,成为本片最大的败笔之一。


然而即使这样,影片依然受制于紧迫的时间局限和双线并驾齐驱的首尾难顾,无奈中只能对所有人物进行人格、个性上的扁平化处理来节省时间,推动剧情:于是他们的情绪状态一直都处在同一平面上,从开始到结尾几无变化。而为了避免让他们在呆板中衰弱下去,导演让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躁狂化,动不动就嘶吼扭打摔东西,看上去似乎是戏剧化张力紧绷,但实则以虚张声势的方式,掩盖了他们因为银幕展现时间不足而极度脸谱化的苍白面孔。


几场爆发足够有张力,但其背后的心理动机铺垫不足


影片的片段叙述节奏也因为填塞内容的过分庞杂和时空交错的频繁而失去了控制。我们好像在看一场大型动感PPT展示会,人物的情绪波动和事件进程的交代经常只有结果型图示,他们好似上一秒还在悬崖边缘挣扎,下一秒或已安然落地弹冠相庆或已血肉横飞死于非命,其间过程一律让观众脑补。这也是造成人物看上去行为突兀乖张,情绪一直高位激烈,总像处在间歇性躁狂发作状态的原因之一。 


在PPT拼凑跳跃式剪辑节奏的狂乱带动下,影片很多关键剧情的逻辑交代也被拖垮,比如:姜紫成出于一种什么心理硬要把已经怀了自己孩子的林慧塞给唐弈杰当妻子?警官杨家栋在受害人倒在自己怀里死去时,难道不应该首先出示警官证以示清白?为何要选择夺路逃跑把自己陷于通缉的被动?被四面追捕几乎陷入绝境的他,又如何能在陆港两地自由穿梭,上一秒还在香港被黑社会和警察同时追踪,下一秒就开着车出现在广州高速路上联系起警局高层,并已经偷偷在的汽车里装进了监控窃听设备?唐小诺又为何一定要选择前往警察密布的城中村拆迁现场谋杀养父,并确信自己能以少女之力将唐弈杰制服,而仅仅几个小时之前她还被后者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剧情上留下的疑点最终就直接以结果作结


所有这些疑问都是影响影片剧情关键走向的重要环节。尽管它们看起来有些违背常识,但有经验的创作者只要花时间和耐心进行情绪和细节铺垫,都可能将其一一化解。


但遗憾的是,娄烨没有以足够的银幕时间来解释这一切。于是他采取了“不负责任”的方式来硬性甩钩:回避问题,直接给结果。只要看效果就行,无需追问太多。但任何影片都理应是一个自洽的宇宙,当创作者亲手摧毁了它的逻辑和情绪连贯性时,他又如何能期待观看者相信并投入到这个宇宙的真实性之中去?


多线头又繁杂琐碎的剧情表述,甚至影响到了娄烨最被人称道的视觉表现。几乎是疯狂晃动从不停歇的手持摄影看上去很前卫实验,但它的镜头一直被迫牢牢地对准正在行动的人物和正在发生的事件,始终以呈现最大化的信息量为主要目标——比如那个为表现城中村反拆迁群体事件而设计的长镜头,虽然最后因为审查的原因而被大量删减。


晃动的手持镜头引来众多好评,但在作者看来,这反而是娄烨在影像上最保守的一次


除了“贪婪”地抓取人物歇斯底里的爆发瞬间,以填补影片在情感纹理表现层面的空白以外,摄影机没留给空间、时间、调度、情绪和细节任何铺陈展现的机会。它看似在狂乱而大胆地运动,但实则处于精神层面的彻底静止和重复之中,完全缺乏对潜在互动趋势和内在情绪变化的电影化捕捉。这是娄烨从影以来在影像上最保守的一次表现,塑造出的是实在电影感的缺氧状态。要知道,画面的手持晃动和电影感的创造,远不是一码事。


4


娄烨在过往不同的作品中,一直在尝试和某个层面的社会政治历史现实产生接触式联系。但他却总是令人遗憾地停留在对政治化大背景的荷尔蒙躁动式消解中。另一方面,他也表现出一种强烈地以迷恋式欲望替代爱情的单调趋势。除了表达喷涌的个人欲望诉求和让人物倚靠在时代背景的躺椅上抒发惆怅悲伤的欲望失落以外,我们似乎也并没有看到更多样的情感表达。


在这背后,其实隐藏着同时对于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的粗放式理解体验。某些时候,它表现的具有单刀直入的冲击力,而另一些时候,则是囫囵吞枣的盲动粗糙。也许,娄烨也直觉地感到这样问题的存在,所以才会不断求助于更激烈直接的肉体碰撞刺激和更有挑战性的社会政治历史背景表述,来弥补内在粗线条表达的虚空。


浓烈的情欲是娄烨电影的符号,是他有别于其他中国导演的特征


无奈的是,在大环境的限制下,他所依赖的这两个方面都不能得到充分地延展和发挥,犹如穿着雨衣淋浴,只能得到隔靴搔痒的尴尬。这才有可能推动他以最激烈的态度反抗对他作品的阉割。


所幸的是,他有着对视觉组合构成和动态瞬间捕捉的极高天赋。于是很多年来,他也在创作方法论上一直依靠视觉搭配直白表意的组合来构筑作品。用最直白的方式将表层意义迅速直白地表达,然后以影像的律动在作品的各个角落喷洒青春荷尔蒙的种子。它因为喷发的激情而吸引了一部分观众,也时常因为缺乏内在情绪连贯性的铺垫,而让另一部分观众躁动地百爪挠心。


搏命拍摄的精神可嘉,受到的阻力可泣,但作品本身却遗憾地沦为手持摄影拍摄的故事会。《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将人物塑造几乎撇在一边,任由影片被琐碎繁杂的时代背景表述和类型化元素所牵引累赘,让其成为人物之间情感矛盾冲突的注脚。


《风雨云》的坎坷值得感慨,但这不应该成为评定其作品成色的标准


这时我们会想起《唐人街》的精彩:它以有条不紊甚至戏谑调侃的节奏和口吻,游刃有余地讲述了整个世界的黑暗,又在最后一刻斩钉截铁地在具象内容上切断政治黑幕和个人命运的逻辑联系,避免了它们走向必然匹配的庸俗化;但却又通过人物复杂个性的创造在高屋建瓴的精神遐想空间中将二者在感性上统一起来。


然而《风雨云》所创造出的,只是一幅钝器斧凿出的浮光掠影悲情时代人物风情画,而非锋利地嵌入世界留下不可磨灭个人印记的闪光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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