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为什么有哪吒没有蝙蝠侠?
2019-08-08 17:01

中国为什么有哪吒没有蝙蝠侠?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霄云雅集,作者:金佩泽(税务顾问,资深特许公认会计师,中汇税务师事务所合伙人),头图为蝙蝠侠电影剧照,来自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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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前,《复仇者联盟4》引爆全球,超级英雄系列电影大获成功。


昨天电影《哪吒:魔童降世》公映,好评如潮。继《大圣归来》之后,这是又一次中国神话人物在银幕上大放异彩。


但为什么只有神话人物在中国独领风骚,而美式的超级英雄不能在中国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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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超级英雄,以蝙蝠侠、超人、钢铁侠、蜘蛛侠为代表,他们拥有远超人类水平的能力和体力,而且把行侠仗义当一个稳定的投入工作,平时上班开会,没事打击犯罪。


但中国的神话人物从来不打击犯罪,只在体制内集中反抗神仙高级管理层。典型代表有:龙族的对抗者哪吒、龙族的对抗者八仙、天庭的对抗者孙悟空、天庭的对抗者二郎神、二郎神的对抗者沉香、地狱的对抗者目莲等等。


行侠仗义和打击犯罪的中国英雄当然也有,中国小说称之为侠客。典型代表有: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郭靖、杨过、令狐冲等等。不过他们本身的身份即为侠客阶层,而非并非普通市民阶层。他们的行侠仗义是公开的甚至是要扬名立万的。这和公开身份是好公民而利用另一身份私下打击犯罪的美国超级英雄迥然有异。


所以,同时有异于常人的超能力,又以另一身份为民众安全而长期战斗——这是美式超级英雄的特点,但有意思的是:这样的人物在中国创作中完全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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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一个原因是科技对创作者心智的冲击。


主流超级英雄的能力来源,并非念咒施法,也不是强大体力,而是科技——有的是被辐射无意导致(蜘蛛侠和绿巨人),有的是借助科技从外星远道而来(火星猎人,超人),有的是借助科技将能力大为提升(蝙蝠侠,钢铁侠,金刚狼),有的是基因变种(X战警)


几十年以来,美国科技引领时代,日新月异,想必冲击着每一个美国漫画作者的心灵,从而体现在他们的作品中和人物塑造上。科技可以改变人,让人的能力大幅度外延——这是超级英雄产生的时代内核。


然而这一点在中国较为缺乏。


中国人对于科技的陌生甚至恐惧感,似乎深植血液。老祖宗们尽管擅长天工开物,那也是技,不是科技。科技的科,以逻辑为基础,以实验为前提,以准确为要求,然而这都不是中国人的兴趣所在——古代中国人在统计数字上都喜欢“差不多”,而祖宗立法远重于实验结果,逻辑的存在也只为阐述圣人之道服务。既然中国创作者没有被科学之光系统洗礼,也就很难在想象中用科技武装超级英雄了。


不只是中国创作者缺乏科学素养,中国读者其实也缺乏对科学的兴趣。这就导致中国较为火爆的英雄故事,依然停留在盗墓(如盗墓笔记)、修仙(如凡人修仙记、蜀山剑侠传)、抓鬼(如捉妖记、僵尸道长)、除魔(仙剑奇侠传)、行侠(金庸、梁羽生小说)……这些传统神怪武侠题材。


除了科学之光的影响,安全感是另一个原因。


超级英雄产生的情绪的产生根源是美国市民安全感的缺乏。如果在一个大城市里身边伺服拿枪歹徒,毒品在地下泛滥,隔三差五就有凶杀案见诸报端,而警方和法制都难以制裁的时候,人们内心就会呼唤义警出现主持公道,超级英雄题材就会应运而生。


但是在中国,各大城市扫黑除恶,面对这朗朗清平世界,超级英雄就算出现和谁对抗呢?当然,这是好事,我们应该庆幸我们的世界没有期待超级英雄的诞生。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公民意识。


超级英雄的内核是普通人也可以维护法纪,保卫邻里社区。最早的超级英雄是外星人(超人),但逐渐加入超级英雄队伍的多为普通民众,除了蝙蝠侠、钢铁侠、黑豹、绿箭侠都以富可敌国著称,很多超级英雄在生活上和普通人并无多大差别,比如闪电侠是一个警察,原子侠和绿巨人都是科学家,超胆侠是一个律师,而最火爆的蜘蛛侠,是一个刚踏入社会的报纸记者。最近热映的《蜘蛛侠:英雄远征》更是刻画身为高中生的蜘蛛侠行侠仗义时所面临的尴尬、成长和蜕变。这些平凡出身的英雄形象极力拉近观众和超级英雄的距离,想表达的是即使普通人也对社会负有责任的公民意识这一美国精神。


不过公民意识似乎却是中国大城市里较为缺乏的一种意识。就我所见,大家奉行各扫门前雪的人生哲言,坚持有困难找民警,相信朝阳群众,避开跌倒老人。这种情况下,超级英雄难有诞生的思想土壤。


大概这就是中国只生产哪吒和杨过,但不生产蝙蝠侠和钢铁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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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无论是美式超级英雄,还是中式神话人物或侠客,其实都满足了人们对扩大能力外延的幻想,缓解了人们对科技、灾害、社会黑暗的恐惧,倡导了个人勇于承担社会责任的战斗精神。


所以这一类的题材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依然会广受欢迎,但是结合中国的文化土壤,真的并不一定中国的英雄都需要戴着佐罗的眼罩,飞翔时双手握拳前伸,而且还必须有一个白天上班晚上扫黑的工作。


只要有超能力而且唤起人们心中对美好品德或正义的追求,这样的中国英雄形象也一样出彩。


但是遗憾的是,中国英雄咱们打造得并不出彩。自从金庸封笔、古龙去世,动物不得成精,近年的影视、小说创作,根本没有拿的出手的中国英雄人物塑造。现在创作低迷,以至于侠客绝迹,神怪无言,我们想要挖掘此类英雄的形象,还只能从金庸古龙小说以及神话传说中去寻找。


如大家所知,蝙蝠侠或超人这些超级英雄人物形象都构成“IP”,也就是知识产权。如果IP大获成功,它衍生出的玩具、电影、服装、电视剧全部可以对使用者收取版权费,也就有了无穷无尽的生财之道。


当然每一个生意人都知道英雄IP是一个金矿,但是却少有中国公司能打造的好。这是因为打造好一个IP有5个先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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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个条件是迭代。好的IP要由一代代作者进行不断更新,添砖加瓦,添油加醋,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


蝙蝠侠并不是一开始就如此深沉、深刻、黑暗,最早出现的蝙蝠侠甚至有谐星特点,经常插科打诨。然而自从蒂姆波顿的电影蝙蝠侠问世之后,蝙蝠侠的黑暗内涵被充分挖掘,蝙蝠侠系列逐渐摆脱光明和搞笑,而形成了深邃、诡谲、阴暗、怪异的哥特风格。之后,这种黑暗风格进一步被诺兰导演发挥,在黑暗骑士三部曲中达到大成。


蝙蝠侠有一个助手叫罗宾,大家都知道。漫画编辑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有一天发起了一个全美投票,问大家是否应该让罗宾这个角色去死。结果投票结果显示,大多数读者都希望罗宾二代去死。结果,编辑就真的让作者把罗宾写死了。这真的是一个残忍的投票!当然,后来在红头罩之谜的故事中,又告诉读者其实罗宾没死,而是转变成了大反派。这种反转反转又反转的柳暗花明,极大的丰富了人物的经历,也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


可见,好IP形成过程是主创结合时代和观众口味进行不断丰富和完善的过程。


第2个条件是平台。IP需要以一个方便快捷的方式以高速度和大强度反复冲击读者心智。


在美国,这个重复的IP心理冲击就是漫画。


漫画的传播是IP形成的基础。它的特点是快、及时更新、成本低廉、制作周期短、面向年轻人。


美国的漫威和DC就是漫画制作公司,他们靠一本本的漫画书起家。蝙蝠侠诞生在DC的《侦探漫画》,超人诞生在DC的《动作漫画》。漫画是超级英雄IP传播和兴盛的平台,而并不是靠IP赚了大钱的电影,那都是后话——电影属于漫画的衍生品。


按照广告学的理论,高频的反复刺激对于人接受一件事物大有影响。因此,若想让一个IP大获成功,保持一定频率的刺激极为必要,或者借助漫画杂志,如出了《龙珠》和《海贼王》的《少年跳跃》,或者借助系列电影,如十年内连续出台的《复仇者联盟》,或者借助电视台,比如一到暑期就播放的86年版《西游记》。


IP打造应犹如滴水穿石作好持久战准备,而不应如烟火追求一瞬间的灿烂。


第3个条件是机制。打造好IP一定得有好的知识产权保护机制和公司化运作。


前一段时间上映的电影《沙赞》,主角是可以和超人分庭抗礼的英雄。他本名叫惊奇队长。有没有觉得耳熟?和漫威的《惊奇队长》重名对不对?


其实这里面牵涉一个知识产权案件。


最早,DC公司推出超人之后,火爆全美,然而另一个杂志社很快出了一个超人的模仿者,就是沙赞——也就是惊奇队长。他力气大,穿斗篷,能飞,种种设定都和超人类似。DC毫不犹豫的把这个杂志社告上法庭,说他们抄袭。法庭宣判抄袭成立。沙赞所在的杂志社后来把惊奇队长的版权卖给了DC。但是这个当口被却漫威捡了个便宜,漫威把惊奇队长的商标抢先注册了,从此DC再用惊奇队长的名字就是侵了漫威的权。所以沙赞的漫画只能叫《沙赞!》,而不能叫《惊奇队长》。


当作家知道自己的付出是有回报的,被法律保护的,就能尽情发挥创造力。这种保护你的体制能促成智力和商业的良性循环。最终,这种体制将无数漫画家聚集在一起,创造了多如灿烂星辰的超级英雄画卷,然后促成了DC和漫威两大漫画帝国的建立。


第4个条件是创作者的创造性。


《哪吒:魔童归来》和《大圣归来》是国漫中的异数,它在中国大火,大家都惊呼国漫崛起,老泪纵横。


成功的是动画制作技术,为它欢呼我觉得一点毛病没有。


但从IP创新方面,我们还是很差。如大家所知,这两大IP所依据的人物乃是经典神话人物,而非我们现代人的创造。尽管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都成书于明清,但孙悟空和哪吒的原始形象可最早向前追溯到上古传说或佛道典籍。所以,我们无非是借助新动漫制作技术的锅,炒了一碗冷饭。从创造性而言,功劳是老祖宗的,我们现代人没做什么。


之所以中国动画IP的原创度较低,我猜测一部分原因是现在的动画行业中坚力量从小所受的应试教育禁锢了他们的创造力。但创造性并非难以产生好作品的最关键因素。因为最后一个条件如果存在,仍然可以倒逼创造者产生创造力。


第5个条件,乃是观众和读者的审美水平。


在视频网站上看电影,很重要的筛选方式是看评分,评分高的值得一看,评分低的别浪费时间了。


也许网站为了流量修改了评分,因为我经常看到很多垃圾电影居然可以被打分到及格分以上甚至到7分或8分。


但是好消息是还有类似豆瓣和IMDB这种较为中立的评分网站,让你可以基本上看到某一影片真实的水平。


最好的打分网站当然还是自己的欣赏水准。


有人采访姜文,问你平时看什么电影。姜文说我不看电影。采访者就很奇怪,说你是电影人怎么不看电影呢。姜文说因为没有什么好电影值得我看!


好电影看的多了,欣赏水平高了,自然就不爱看差电影了。


如果中国电影市场、电视台、制作人、出品人里面多一些姜文这样的观众,门槛提高,我相信烂片出现率一定会大为降低。创作者缺乏创造力没有关系,没饭吃自然会改行,剩下来的人们必须拼尽全力全力才能生存,自然佳作就会慢慢产生。这就是大浪淘沙。


但这个条件也是和前四个条件一样难以满足的,因为中国的绝大多数观众们并不觉得看烂片是耽误时间:看电影不过是个乐子吗,你那么严肃追求艺术价值干嘛?


既然买桃子的都不觉得烂桃子有什么问题,那么卖烂桃子的自然就会充斥市场,最后让卖好桃子的也没法经营而愤然离开市场。经济学上把这个叫劣币驱逐良币。


6


超级英雄IP是一座金矿,中国人还没有能挖到,如在宝山空手而归。


另一方面,既然挖掘金矿的条件全部都不具备,那也说明形势并不能比现在更差,某一些条件如果变好,我们挖到金矿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所以,这座金矿矿落谁手,仍然有待于各位文化产业的企业家去思考挖掘之道,以及无数文化工作者的苦心探求寻宝路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霄云雅集,作者:金佩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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