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型电影,正在杀死好奇心
2019-08-19 14:45

类型电影,正在杀死好奇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作者:李厚辰,编辑:猫爷,封面:《寄生虫》


今天人们确实是一边以人类从未有过的密度娱乐着,一边深深地感受着娱乐后的空虚和无聊。


娱乐的生活是扼死好奇心的,是“改变”的敌人,是一间舒适的“空调房”,那里面不光提供快感,也提供自我陶醉。但娱乐确实并不让人真正满足,它是一种永远吃不饱的假粮食,是安慰剂。


上一篇关于《寄生虫》的文章《寄生虫》的成功,是现实主义电影的没落,我提出一个观点:“2011年《一次别离》后没有好电影”,有读者难以认同,也因此希望我给出我的一份影单推荐。


但我觉得仅仅提供一个影单实在意义不大,现在各种电影推荐铺天盖地,比起这些电影是什么,“这些电影为何好”可能更值得一说。


另外,“为何好”当然与“电影”在我们生活中的角色高度相关,以及我是如何看待“电影”这种媒介形式。


我的核心观点是:珍惜电影,因为电影是少有的能让我们“改变”的契机,而“改变”在今天实在是太难太难。


看到这里,我想一个很直觉的疑惑就是:你说的是什么“改变”?为什么我们要“改变”?


1. 电影热时代的“冷眼”


不需要列举票房或银幕数据,电影无疑已经成为最主流的娱乐方式,在当今城市人的生活中,电影实在扮演重要角色。但这个“角色”是什么,是一个值得好好思索和玩味的东西。


有一次我在星巴克不小心听到旁边一对男女聊天,他们大概是相亲见面,正在交换彼此的生活,当然不可避免聊到电影(我想这也是电影扮演重要角色的一个旁证)


他们很快就电影的问题达成了共识:都不喜欢文戏,不喜欢文艺电影。当时正是《地球最后的夜晚》上映之时,他们也都各自看过了这部电影,也是一致地大呼上当。他们还谈到对漫威电影的喜爱,还谈到在B站以高倍速观看电影的经历。


你可能认为我又要来进行一番现代性娱乐批判,那实在没有必要,也陈词滥调了。批判人们“缺乏耐心”或“过度娱乐”的文章很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点赞并转发这些文章,在人前聊着电影大师,经典老片,回家还是以高倍速在B站刷娱乐电影。


所以今天完全不是要写上一篇占据“鄙视链”高位的电影文章,然后我们大家在这里击掌相庆,过过瘾。我要说的比这更复杂一些。


在星巴克听到的这个例子很直白,在今天的主流语境下,也是一种“消极文化”的叙述方式。但换个叙述方式,立即就是个更好接受的版本,就是上一篇《寄生虫》文章最高赞的评论,评论的内容是:


“作者(注:指的我)应该不是电影行业从业者,商业电影编剧有固定模式,这个片导演自己说了,是个类型片,也就是商业片,本身没指望拿奖,背后资本一来二去拿奖不能怪电影本身,类型电影不该引来这么大偏见。”


言下之意,我上一篇对《寄生虫》的批评过分了,这片的定位就是“类型片”,为何要以非类型片的方式来要求?这就如同说,我用日料的标准来评价川菜,嫌川菜口味太重,是有失偏颇的。


2. 类型片,电影业曾经难以启齿的“配角”


那就从类型片开始聊聊电影这个话题。


这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绝大多数电影的特征,是司空见惯的。很多在今日司空见惯的东西,远没有它看上去那么平常合理。


类型片当然是好莱坞产物,其起源早自1930年代,那正是大萧条的前夜,很快第二次世界大战将因为大萧条而打响。


我们也明白,在萧条来临的前夜,人们总是最强烈地感受到强盛和欣欣向荣。


彼时好莱坞一片繁荣,竞争激烈。精明的发行方想出一个在今天依然有效的促销策略——“买一赠一”,即Double Feature发行制度:一张电影票,可以看两部电影,第二部短小一些,预算较低,但是依然精彩。


这就是所谓的B级片,“B”的命名来源于电影记录磁盘的A面B面,当时附在正片B面的短小刺激、用于搭售的电影,是类型片的起源。


早期B型片海报,多为惊悚科幻、暴力恐怖题材


这些电影预算少,时长短,但必须娱乐性十足,不然也无法完成搭售价值。请注意,“高效地提供具有娱乐价值的内容”,几乎必然地意味着“套路化”,早期的电影套路(类型)由此产生,例如西部片、惊悚科幻、恐怖片,这就是最早的类型片。


在好莱坞的体系内,与B-MOVIE类型片相对的,是Arthouse Film。这里“art”没有“艺术”的意谓,实际上在西文传统里“art”更多是指“技艺”,像人文教育之“人文”就是“liberal arts”,在这个词汇里面与艺术完全无关。


Arthouse Film就是指那种技术精湛,具有开创性的电影,可想在1930年时代,还未有成熟的电影工业,凡是大手笔投资的电影,都具有极强的开创性。


例如迪卡普里奥主演的《飞行家》,所描绘的就是美国航空大亨霍华德·休斯,他在1930年极尽奢侈的电影《地狱天使》就是一部极具开创性的电影,可以说是今天“战争”类型片的开创者。


《地狱天使》海报


所以对于电影,大概可以由一个简单的二分法作为我们进一步探究的结构。


电影确实可以分作“类型片”和“非类型片”,在娱乐性电影受众最多的地方,当然需要批量性地生产“类型片”。我们熟悉的例子是印度宝莱坞,更熟悉的例子是前两年风靡的“网大(网络大电影)”,各视频网站的网大都是十足的类型片,在其中甚至可以单独列出“西游魔幻”这一细分类型。


类型片就是这么一种低风险,观看门槛较低的,适合于商业推广的电影类型。


3. 挺直腰杆的类型片,消遣与严肃成了“平行”的趣味


类型片本是电影序列中的“低级产物”,我们听过不少B级片出生的导演,摸爬滚打也要进入Arthouse的序列。之前观看类型片,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这是人们不值一提的消遣和爱好。(我知道现在有很多B级片爱好者,看到这里肯定已经要暴跳如雷的为B级片正名了,你们先等我再多说几句。)


但今天,“类型片”俨然已经是可以为一部电影“正名”的概念。


电影再不是“具有开创性的电影”到“搭售的娱乐电影”这样从高到低的序列,在今天,“提供娱乐价值的类型片”和“提供所谓思想价值的非类型片”不过是两种平行的类别。


这是消遣与严肃平等的时代,消遣和严肃仅仅是两种平行的趣味,或是一个人不同时期的不同需求。


还是用饮食的比喻,就像是一个人这段时间好吃咸,下一段时间好吃甜,甜咸并无高低之分。


在这里,我上一篇文章是何种“偏见”就清楚了,这就是一种“非类型片更好,非娱乐性电影比娱乐电影更好”的偏见,类似于一种认为“日料一定比川菜好”的偏见。


可以看出,从一种高低序列,到平行序列,其原因不是因为80年过去,“娱乐”发生了什么变化,获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价值。


当然是因为“非娱乐”在过去有巨大的价值,到今天,这个价值我们已经感受不到了。


4. 严肃 VS 娱乐:“潜移默化”的作用也无法为严肃遮羞


严肃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在今天有一种流俗的观点,认为严肃之物,或是艺术,对人有一种潜移默化的作用,艺术的功能是一种熏陶和感染。


可是在我看来,这是“艺术无用论”最后的遮羞布,实在编不出严肃之物与艺术的作用,就辩称虽然你看不到摸不着,但其实在悄悄地发挥着最大的作用。


人们有没有接受这套说辞呢?我想大家已经用脚投票,彻底地证明了。在艺术从业者还羞羞答答地主张这种隐秘的、感应式的作用时,人们早已抛弃了这套玄学。


现代生活充满了可以立即起效之物,娱乐电影可以让人当下感受乐趣,游戏、美食亦是,而且它们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密集到抖音这样的程度。


也别觉得“娱乐”一定是嘻嘻哈哈,“娱乐”也可以让你哭哭啼啼,很多极尽煽情能事的灾难、爱情类型片,在里面声光电全开,让人哭出来,同样是一种娱乐。


也别觉得“娱乐”一定是笑或哭,很多极尽“符号搬弄”能事的犯罪、剧情类型片,在里面起承转合,让人看完大呼“烧脑”,感觉自己智商似乎比旁人高出几分,同样是一种娱乐。


也别觉得“娱乐”一定是一种完全自利的情绪,很多看上去揭露社会问题的电影,在里面悲伤的疾呼,让人看完大呼“天道不公”,感觉自己社会责任心雄雄,同样是一种娱乐。


这些都不需要“潜移默化”,都是直来直去的情感,不管是哭是笑,是聪明还是一种自感伟大的陶醉,娱乐可以给人这么多东西。哪还轮得着“潜移默化”来发挥作用。


5. 哪里还有“新东西”?


你可能开始觉得我胡搅蛮缠了,为什么把“烧脑的”,“感动的”,甚至“责任心”的,都叫做“娱乐”?


我想更进一步,提出一个有点难接受,但非常典型的例子了。《我不是药神》为什么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娱乐片,和《寄生虫》一样。


《我不是药神》剧照


人人都知道病痛的可怕,生命的可贵,在严格的法与情感的人命之间,主角给病人带来“生”的可能,这是一种“善”,和这种“善”相比,走私的“恶”显得并不重要。


这是看完电影后,人们会得到的新观念,还是看电影前,人们就早已经知道的东西?


电影仅仅是将这个东西以更激烈的冲突和更煽情的情节予以呈现。《寄生虫》也是一样,富人看不起穷人,穷人也非善类,有道德瑕疵,这是人们看电影得出的新感受,还是看电影前,人们早就明白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这类电影都是“娱乐”的原因,《前任》中的“爱情真苦”和《我不是药神》中的“病人真可怜”,“小人物真伟大”才是平行的东西,这是人们在生活中最表浅的“担忧”和“自我感动”,电影将其呈现,让人在影院高潮连连,像是得了人生的大感悟。


然后呢?有什么新东西吗?请问《我不是药神》中有任何令人困惑的情节吗?哪一处剧情让人难以理解?


如果所有这一切都是早已经被我们理解透了的“社会现实”,里面自然不会有新东西,没有新东西,当然我们也很难从中有任何改变。


我想请诸位回想,你可曾看过什么让你有些疑惑的电影,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cult片。如果看过杨德昌电影《一一》的人,应该明白我说的那种疑惑,那种模糊但确凿存在的,一片庞大氤氲的水气。



6. 娱乐的生活扼死好奇心


但现在的人不爱水气,爱骄阳。今天的人最好谈好奇心,怕是我们确实最缺乏好奇心。


多了解几个漫威英雄恐怕算不上好奇心,开头我描述的那段星巴克对话,对文戏的缺乏耐心和所谓“文艺电影”的厌恶,其实是对“理解门槛”的厌恶。


美队和敌人大打一架没啥难理解的,灭霸要毁灭一半的人,因为人多了就容易没了秩序(甚至有人认为这也挺深刻的)也很好理解。


在我的观察中,今天的人的确没有好奇心,稍有理解门槛的东西,不管是书籍还是电影,甚至一篇公众号文章,他们都不想投入精力。


当然,你也无法在流行着抖音、多倍速播放、网络小说的氛围里,苛求人们竟然还可以保住好奇心。


这当然回答了2011年后好电影消失的原因,答案非常简单,因为我们失去了对新东西的兴趣,不再重视好电影带来的价值。


类型片与非类型片仅仅是两种平行的“趣味”,没有高下之分,后者没有市场,前者名利双收。拍好电影“太不划算”。


正如另一个我们经常听到的例子一样,我想观众也只会获得他们配得上的电影,没有好电影的真正原因,是观众不配,丧失观赏好电影观众的时代,自然是好电影消失的时代。


我想我的观点没那么难接受,今天人们确实是一边以人类从未有过的密度娱乐着,一边深深地感受着娱乐后的空虚和无聊。


这是一种深深的矛盾。


娱乐的生活是扼死好奇心的,是“改变”的敌人,是一间舒适的“空调房”,那里面不光提供快感,也提供自我陶醉。


但娱乐确实并不让人真正满足,它是一种永远吃不饱的假粮食,是安慰剂。


当然我们也明白,在我们每一个热血上脑,每一个自我陶醉,每一个深感快乐的空虚时刻背后,也都有一个数钱的人,在我们的堕落和恶习上,构筑他的权力和王国。


7. 电影的“作用”


作为生活单调无趣的现代人,电影能够有什么作用?当然回答这个问题的思路已经蕴含在其假设中了,当代人经验极其单调,被封闭在资本主义晚期文化中,城市多彩纷呈但千篇一律。


人们不真诚地在无聊中渴求着“新东西”。


但它可能是电影吗?电影能不能为我们带来“新东西”?且不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难以感受的冲击,而是一种实质的影响。


在我看来,不仅是可能的,而且电影是我们最可以依靠的“新东西”。


福柯有一部文集,中译本出版名为《福柯看电影》,在其中,他也表达了相当类似的看法(这将是下一篇文章的内容了)


我在最后推荐了十部电影,这些电影都对我起到了立竿见影的实际影响,很多甚至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选择。


这里面没有特别偏门的电影,都是比较经典和脍炙人口的,肯定会有铁杆的电影爱好者认为这个推荐的“逼格”太低,不过我个人确实没有涉猎太过偏门的小众电影,也就很诚实地推荐这些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作者:李厚辰,编辑:猫爷,封面:《寄生虫》


作者介绍:“翻转电台”主理人,一个听上去很保守的自然主义者。身体力行的深度接触商业与互联网,因而批判商业与互联网。苦口婆心的劝人反对他们的生活,也反对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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