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赚钱的公司是如何塑造这个国家的?
2019-09-17 08:25

全球最赚钱的公司是如何塑造这个国家的?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冯仑风马牛(ID:fengluntalk),作者:风马牛


中秋假期里,上百架无人机在安徽芜湖拼出“家好月圆”,向全球华人送上节日的祝福;而在数千公里外的中东,胡赛武装指挥的 10 架无人机闯进波斯湾,袭击了沙特阿拉伯的油田和石油加工中心。月饼还没吃完,大家就知道,国际油价又要涨了。


果然, 9 月 16 日布伦特原油一开盘,上涨近 12 美元,涨幅高达 19.5 %,创下 1988 年交易开始后的最大涨幅。


遭袭击的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加工中心,属于石油巨头沙特阿美——沙特阿拉伯的一家国营企业。前一段时间沙特阿美才公布了半年报,净利润 469 亿美元,被称为全球最赚钱的公司,其估值高达 2 万亿美元,是 BAT 市值之和的 2 倍多。


有人说,没有沙特阿美,就没有沙特的今天。沙特阿美是什么来头,这家公司是怎么从美资企业变身沙特国营企业,又从无到有塑造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沙特阿拉伯呢?


一、一场周瑜打黄盖的游戏


要说清楚沙特阿美的来历,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它的名字入手。


鲜为人知的是,沙特阿美的前身是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即阿美石油。最初是一家全美资的私人企业,紧跟沙特建国而成立。 直到1988 年,才正式被沙特阿拉伯国有化,更名为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出于习惯,常被称为“沙特阿美”。


伴随着沙特阿美名字中的“美国”从有到无的,正是沙特阿拉伯因石油而崛起的历程。


1932 年,沙特阿拉伯正式建国,开国君主是阿卜杜勒·阿齐兹·伊本·沙特。与一般人印象中穷奢极欲的国王形象不一样,虽然阿齐兹国王打下了阿拉伯半岛的绝大部分领土,但他手中拥有的财富屈指可数,只有一小部分农业税,以及信徒前往麦加朝圣时交纳的“香火钱”。


当时的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国王比阿齐兹更焦虑了,因为按照阿拉伯半岛的习俗,君主得尽量满足部落成员的需求,这意味着“一个阿拉伯国王的臣民能够忠诚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这个国王有多大的能力满足臣民的财务需求。”


换言之,要统治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不是从臣民手里搜刮财富,而是不停地向外撒钱,收拢人心。然而,刚刚打下这片土地的阿齐兹,连自己和家人都只能住在低矮闷热的泥墙宫殿里,拿什么当“散财童子”呢?


阿卜杜勒·阿齐兹 | 国王也难为无米之炊


正当这个时候,一家美国公司找上了门来。这家名叫加州标准石油的公司拆分自石油大亨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是 20 世纪早期控制美国石油工业的“七姐妹”之一,因为看到英国石油公司在波斯湾西岸的巴林岛发现了石油,便急匆匆赶来沙特阿拉伯,希望在这片土地上勘探石油。


阿齐兹国王根本不相信这片土地除了沙子还有别的东西,但眼看着美国人自信满满地送上门来,便和对方谈好价格,以一份石油特许权协议,把土地“租”了出去。


就这样,连一滴石油也没见到,沙特方面就先拿到了 5.5 万英镑,以及之后每年 5000 英镑的租金协议。而加州标准石油公司则拿到了这个全球最大的石油储藏地的“掘金入场券”。


1933 年 11 月,加州标准石油在沙特成立了自己的子公司。在随后几年里,加州标准石油在这片荒芜的土地投入重金,建起了宿舍、发电站、办公楼、休闲场所,勘探的人一拨又一拨地从千里之外的美国飞到这里,却始终一无所获。


几年之后,加州标准石油不甘心就此收手,却也无法再投入重金,便拉来了另外三家公司——德士古、新泽西标准石油(即埃克森美孚石油)和纽约标准石油(后并入埃克森美孚石油),一起入股,成立了阿拉伯美国石油公司,即阿美石油。


有意思的是,早在 1932 年,加州标准石油就已经派人进入沙特谈生意了,但直到 1946 年 6 月,美国政府才第一次正式向沙特派出大使。


不过,这种政治反应的“滞后”对于沙特来说或许正中下怀。沙特原本只是想临时坑一回美国公司,拿一笔钱解决建国初的燃眉之急,但当 1939 年 5 月 1 日阿齐兹国王亲手扭动油路开关之后,他忽然意识到:石油特许权带来的租金或许只是开始,真正的财富即将从地底喷涌而来。


阿美石油没有让股东和沙特王室失望。它成立以来,沙特地底的石油如泉水一般涌出,简单处理后就能通过管道运向国外。


1940 年代,阿美石油还只是石油市场上的边缘玩家,在二战结束、冷战开始之后,占了地缘位置的便宜,阿美石油已经打着美国公司的名头,让自己生产的石油出现在了欧洲街道上飞驰的新轿车里,以及轰鸣在朝鲜战场上空的美军战机里。


B-29 战机也用上了阿美石油的产品


如果说石油是上帝馈赠的礼物,那么沙特的石油,更像是点名道姓送给沙特王室的礼物。


开国不久,没人、没钱、没技术的沙特王室仅凭一纸协议,就给国家开辟了一条新财路。当阿美石油的股东们绞尽脑汁占领石油市场、平衡成本收益的时候,沙特王室先利用这笔预付款,稳定了国内政局,然后把青壮年男性送出国接受高等教育,等这一批人学成回国,再利用“地主”的优势,让他们进入阿美石油工作。


就这样,在阿美石油崭露头角的几十年间,沙特王室不仅装满了自己的荷包,更是为国家培养出了一大批石油专业人才,就连沙特国内最初的基础设施,也大多数是由阿美石油自发出资修建的——因为美资公司必须保证海外员工的生活条件。


表面看上去,阿美石油的成立,是沙特阿拉伯用资源换美金,交出了国家战略资源的自主权,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个周瑜打黄盖的游戏,沙特王室缺钱,美国公司有钱,而双方都想赚更多的钱。不过,当双方都发现钱会越赚越多的时候,沙特王室作为政治家而非商人的一面便渐渐显露出来了。


二、土豪的心机与伎俩


启发沙特王室的,是邻居伊朗的石油工业国有化运动。


1951 年 10 月底,伊朗政府通过武力手段控制了阿巴丹炼油厂,迫使英国石油公司狼狈撤离,由此建立起伊朗国家石油公司。伊朗石油的国有化如同疾风骤雨,令英国石油公司损失惨重,更令波斯湾这边的美资石油公司心怀恐惧。


这样一来,当沙特王室因为大手大脚花钱以至于财政赤字过高,腆着脸皮向阿美石油提出预支租金时,阿美石油的股东们害怕伊朗国有化在沙特重演,只好同意。


一步退,步步退。


当沙特王室要求重修石油特许权时,阿美石油答应了。于是沙特王室除了获得租金,还获得了包括石油工业税金等好几笔额外的收入。


接着,沙特王室表示,“阿美石油踩在沙特的土地上,买卖的是沙特的石油,沙特王室必须获得五五分成。”阿美石油也答应了。为了保证公司股东的利益不受损,阿美石油只好把原本通过母公司缴纳给美国政府的高额税金转交给沙特王室,同时提高了销售价。


渐渐地,阿美石油虽然还有个“美国”的名头,沙特却将其从美国政府的钱袋子里挖了回来。为了拉拢住这个日益庞大的产油大国,美国政府也只好讪笑着点头。


等沙特王室攒足了钱,也培养够了沙特本土人才,阿美石油的股权便开始有了变动。


1973 年,赎罪日战争爆发,美国支持以色列,沙特政府象征性地收购了阿美石油 25% 的股份“表达不满”。次年,沙特又收购了 35% 的股份,但原本的美国管理层一直留在阿美石油,没有受到驱逐。


1976 年,沙特买下了剩余的 40% 的股份,但仍然雇佣着原本的管理层,直到 12 年之后,一项皇家法令将阿美石油更名为“沙特阿美”,“美国”才彻底从沙特阿美的名字里剥离了。


沙特人生长在黄沙漫天的阿拉伯半岛,却比任何一个衣食无忧的美国人都更精于利用水磨工夫。12 年的等待,起码在表面上还维持着沙特阿美由美国人管理的体面,直到 1988 年沙特王室正式接管沙特阿美,他们也仍然和美国石油公司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仿佛那些一步步的算计从未存在过。


信仰不同如何尬聊是政治家的必修课


不管怎么说,从美国人的阿美石油变成沙特人的沙特阿美后,这家公司才像鼓足了风帆的船,真正开始在石油市场上乘风破浪。


1989 年,沙特阿美接连发现 3 个高质量的石油和天然气油田。次年海湾战争爆发,同处波斯湾的伊朗遭遇石油禁运,而遥远的东亚国家,尤其是中国和韩国却开始成为吞噬石油的巨兽。沙特阿美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将日产量从 540 万桶提升至 850 万桶,源源不断地供应着这些国家腾飞的动力。


2001 年,沙特阿美作为主力,与 8 个国际石油公司组建合资企业,专注于天然气勘探,范围包括整个阿拉伯群岛以及红海。之后,沙特阿美又和荷兰皇家壳牌、Total SA公司一起,组建合资公司对外投资,对象包括俄罗斯最大的非国有企业卢克石油、产业链囊括上中下游的西班牙能源企业普雷索尔、中国能源两巨头之一中石化。


到了 2016 年,沙特王储萨勒曼宣布,要拿出 5% 的股份卖掉,筹措资金完成“沙特 2030 年愿景”,如今股份还没卖掉, PIF (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已经在沙特阿美的资金支持下,先投了 35 亿美元给优步,又投 200 亿美元给黑石集团,还承诺给 450 亿美元让软银投资。


沙特阿美已经不再只是阿拉伯半岛的沙特阿美,它正在利用源源不竭的石油,收割其它国家的石油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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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界看沙特,最容易看到的是大金链子戴满脖子,最容易忽略的是沙特阿美作为沙特的心脏,时时刻刻都在为这个国家提供澎湃动力。


1960 年,沙特阿美还掌握在美国人的手里,沙特王室除了能收点儿租金、蹭点儿基础设施,什么也享受不到。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沙特财务大臣却主动和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委内瑞拉一起,发起了 OPEC (石油输出国组织)


几十年来,伊朗经历了国有化和政权动荡,伊拉克忍不住入侵了科威特,连委内瑞拉石油国有化之后,也难免踏进腐败和通货膨胀的怪圈, OPEC 却逐渐成长起来,成为一个石油产量占全球一半、储量占 78% 以上的垄断利益集团,足以和英美的“石油七姐妹”平等交锋,这背后是沙特手握沙特阿美,成为了目前创始国中话语权最大、经济状况最好的国家。


从 1933 年成立开始,阿美石油,或者说沙特阿美给沙特阿拉伯带来的影响是绝无仅有的。如果没有阿美石油执意勘测,那么沙特阿拉伯至今,也许仍然和诸多极不发达国家一样,对世界而言仅仅意味着一个地名。


但阿美石油终归来到了沙特。于是,在这个经济的真空地带,阿美石油让沙特利用石油渐渐丰满为血肉之躯,同时阿美石油也教会了沙特王室,如何利用金钱与恐惧,从一个依靠蛮力的王室,转变为在地缘政治上左右逢源的政治家族。


沙特人总说,石油是上帝赐予的礼物。而中国人有句老话,“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向前,没有人可以回到过去,去实践那个没有沙特阿美存在的假设,但我们能够看到的是,沙特人如何利用阿美石油-沙特阿美,将石油这份“上帝的礼物”搭成了整个国家上升的阶梯。


如今,沙特阿美就像沙特手中的溜溜球,不停地抛出、拉回,在石油价格震荡、经济政治格局变动的同时,持续不断地为沙特吸引着资金、加深国家影响力。


当沙特王室成员秀出奢靡生活,为全世界贡献娱乐噱头的同时,土豪的“壕气”总令人误会“人傻钱多”,毕竟,那些动辄上亿美元的交易、主动绑定全球金融市场的新闻仅仅是一闪而过。


或许,这正是沙特想要别人看到的沙特。


参考资料:

[1]   斯科特·安德森:阿拉伯的劳伦斯——战争、谎言、帝国愚行与现代中东的形成

[2]   王铁铮,林松业:中东国家通史·沙特阿拉伯卷

[3]   埃伦·R.沃尔德:沙特公司——沙特阿拉伯的崛起与沙特阿美石油的上市之路

[4]   侯隽:争夺沙特阿美世纪IPO

[5]   尚艳丽,王莹,孙黎,罗继雨,王恒亮:沙特阿美上市进展及前景分析

[6]   朱英:沙特阿拉伯国家石油公司的经营现状分析及发展战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冯仑风马牛(ID:fengluntalk),作者:风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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