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一线城市的90后,出现在土味视频里
2019-09-23 11:50

离开一线城市的90后,出现在土味视频里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作者:朱天天,头图来自原文视频截图


在家门口工作,在都市化突飞猛进的今天似乎是一种空想,几十年来,年轻人们早已习惯背井离乡,一个人在城市建立自己的生活。互联网新媒体技术普及后,不少90后知识青年选择回乡创业,在家门口拍视频做电商,一边陪伴家人一边打拼不亦乐乎,探索出一种新的青年生活方式。避开了都市生活的孤独与焦虑,对年轻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更具人情味的生活选择。


在中国的短视频市场,有超过5亿人正在尝试用视频记录、分享生活。我们试图了解90后短视频创作者的创作原力,他们用镜头和影像发现了哪些新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目的。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看似平淡的生活下暗涌着鲜活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每个人都能从习以为常的生活里探索出新锚地。


1 工作,照顾家人一个都不能少


26岁的晓婷生活在一种拉锯中。拉扯的一头是深圳,她在这座巨型城市有一份人事的工作,朝九晚六,周末可以去城市周边风景秀丽的地方度假;另一头则是远在湖南怀化的老家,父母已经衰微,偶尔冒头的疾病,像是生活里不时露出一枚钉子。


人事工作很难支撑晓婷在深圳定居生活,吃饭逛街之外,她与深圳的联系纤弱。母亲患上了脑血管疾病,发作后又晕又吐,必须马上往医院送,而父亲早已被常年的劳作侵蚀,腰肌劳损,自顾不暇。家里需要一根主心骨,可19岁的弟弟还在美容美发学校做学徒,全然不懂也不能肩负家庭责任。现实压力让晓婷无法在格子间里安坐。


2018年4月,晓婷辞去了深圳的工作,回到怀化照顾父母同时筹划创业。晓婷的老家是一个瑶族的偏远村落,全村不过二三百户人家,山区大部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为生,女孩子长到24岁基本都结婚了,此后日子就一眼望见尽处。侍奉在父母身边,心里踏实了,可待在家里能做什么?老家机会少,年轻人回家找到工作并不简单。


晓婷渴望自己有能力做好一个长女,同时拥有自己的事业,在一个摄影师朋友的建议下,她决心从短视频试水,试错成本低,时间也能自己安排。


曾经的大学毕业生晓婷开始了在村里的短视频创业。老家村子处在湘西大山中,河流贯穿田野,家家户户都住木屋,竹林环绕其间,风情宜人。自幼熟悉这一切的晓婷,决心用视频拍出田园生活之美,她穿着雨鞋,挎着深色竹篮,像小时候一样去溪水沼泽地寻找水芹菜,并把整个过程的视频拍摄下来,制成作品上传到西瓜视频。刚开始,在她名为“乡野小婷”的短视频主页,视频播放只有几千,只赚了几十块钱。失去稳定收入,晓婷开始感到慌张。


父母对女儿的返乡喜忧参半,他们一天里有一半时间都在质疑,念了大学回乡创业,读的书都用不上。压力大的晓婷,去到城里朋友家散散心,回来后,母亲发现她右边脸僵硬,说话都困难,去医院一查,才发现这是面神经炎,严重的时候,一边脸会瘫痪。


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僵硬的脸勉强恢复了一些。有一个傍晚,母亲做了酸萝卜给她开胃,这是她最爱吃的家乡菜。咬下去的头一口,她忍下了突然涌上来泪水,她想,不能这么算了,还可以再努力一把。


回家第二天,她不顾母亲的劝阻开了直播。那一天她的脸还没有恢复好,说起话来嘴有些歪,直播间许多人都看出来了。晓婷的直播内容,从唱歌到村里的人情世故,也会穿插家乡的田园风光,出人意料地受到了很多人喜欢。那些日子,晓婷每天直播10多个小时,从早到晚,甚至凌晨4点就起来播,陪失眠网友聊天。短短两三个月,她的粉丝增长到了80多万。


受访者供图 | 晓婷


现在晓婷的直播间“乡野小婷”已经有103万人订阅,这给她带来了每月上万元的收入。像晓婷一样,越来越多的90后选择离开大城市,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以短视频的方式开启自己的创业。在自己家门口,他们不仅照顾了父母,也将乡村田园的美好展现在人们面前,重要的是,探索出一种适合自我的全新生活方式。


回家一年多,如今的晓婷更加从容,她会定期带着母亲进城去检查身体,直播之余,她给家里添置了空调,让父母不再受暑热之苦。偶尔,父母也会出现在她的视频里,原本沉默寡言的父亲也会讲上几句,一家人其乐融融,陪伴在父母身边,晓婷终于找到让自己安心的方式。


2 大学毕业,回乡下是不是没出息


去城市生活,是几代中国普通人的梦想,在很多人看来,不选择城市就意味着没出路,没出息。可随着都市化深入,泥潭孤独和焦虑蔓延开来,回到家乡又成了另一种选择。移动互联网和新媒体技术的进步,打破了生产创造的地域限制,为90后们回家创业、工作提供了便利。和家人在一起,和追求事业不相矛盾,这无疑是一种更具人情味的生活选择。


短视频、电商等新型平台的崛起,回乡90后们可以低成本试错,且有机会迅速打开局面。在西瓜视频上,三农视频正在成为一个重要门类,回乡90后对自己生活的展示,获得越来越多人多注目。在家门口工作的生活方式,也被许多城市青年所艳羡。


和晓婷不一样的是,连云港姑娘小乔回家创业完全是顺从内心的选择。小乔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城市,上大学时她去过上海,这座城市的一切都让她不舒服,拥挤的地铁人潮涌动,街面上潮水一样的汽车,一个人在这里很容易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小乔是个非典型90后,不喜欢逛街、买衣服,和身边的女孩子几乎没有话题。她很清楚自己不要过那种月薪2000元,工资都花在衣服鞋子上,日复一日地焦虑的生活,她只关心自己24000元的助学贷款能不能还清。只是年轻人很难回农村老家,念完大学的她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思来想去,小乔觉得做短视频或许是条路子。


回到连云港,由小乔出镜、妹妹拍摄,家庭视频小作坊就建起来了。每天6点,小乔开始拍摄喂猪的母亲,去城里做木工的父亲,然后拍村里的田野、果园,原本无序的乡村生活在她的镜头下,呈现出了美妙的秩序感,劳作、收获、农村的邻里关系都有着人情的温度。


在小乔的视频主页播放最高的一条视频是陪母亲去卖猪,原本1斤5块钱才能收回成本,结果受整个行情影响,最高只能卖到4块3,母亲当时就坐在那里崩溃大哭。在一旁拍摄的小乔也傻在那里,不晓得怎么安慰,一边拍,一边哭,就这么拍出来一条视频。许多明白生活不易的人,在这一条视频里点赞,给小乔留言安慰妈妈。


小乔明白,就应该拍这种真实的时刻,人们才会有共鸣。


收猪的人走后,小乔劝母亲要不就不喂猪了,轻松点。母亲摇摇头,接着去给新生的小猪仔喂食、打针。回想过去许多年,父亲在外打工,母亲带着他们姐弟三人,务农、喂猪,每天都如此。她意识到,对母亲来说,这是她的工作,是她的价值所在,即使这家早就不用依靠养猪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过生活。


被母亲鼓舞着,小乔的短视频创业做得红红火火,聚集了超过300万粉丝。前一段时间,她又寻思着嫁接电商,帮着乡邻卖土特产虾皮,很快就卖出一万多个订单。日子淳朴又踏实,小乔觉得自己最终找到了舒服的生活方式。


同小乔一样,在甘肃长大的小北也有着北方姑娘的沉郁性格,说话不多。小北大学学广告设计专业,考虑自己羞怯内敛的性格,她觉得自己与同学们相比没有竞争力,不如直接回家拍短视频,说不定能闯荡出来。1996年出生的小北,五官精致,有一张适合出现在屏幕里的脸。


小北的父亲和母亲,是在甘肃天水相识结婚的,父亲远在潇湘大地的家乡邵阳,却是小北不熟悉的。邵阳相较于黄土高原,山川秀丽田野色彩斑斓,到南方上大学的过程唤醒了小北的南方知觉,她决心回父亲的老家创业谋生。


这个决定触怒了母亲,几乎每天一个电话骂她,大学毕业却回农村瞎折腾,不成器,父亲却一直沉默不语。等到了邵阳,小北才知道创业这件事的难度:老宅年久失修又臭又脏,满地都是老鼠,收拾了一个星期,才在二楼收拾出一间可以铺床的房间。伯伯家的大娘倒是很照顾小北,有时会给她做饭,也出镜,大娘人很活泼,对着镜头不怯场,在镜头上很乐呵地说完,回头还是劝她,要不你还是回城里找份工作吧。


山村里没有逛街,没有奶茶、火锅、烤肉,第一次自己做选择的小北感到孤立,可90后的倔强告诉她不能放弃。


偶然的机会,她用70块钱租下了村里废弃的池塘,成了“塘主”,这个称呼让她迅速打开了局面。她在鱼塘里养了鱼,拍视频的过程馋了,就抓一条做来吃。这个北方姑娘,现在会钓鱼、抓泥鳅、会做饭,知道菜叶子、葡萄喂养鱼的肉质会更鲜嫩,知道杀鱼要手起刀落先敲鱼头。在这个过程里,她开始体会到父亲人生曾经历过的快乐,而他却为了家庭放弃了一切。


拍短视频的历程,让小北发现了自己南方姑娘的内在,她在阳台养了许多花花草草,不忙的时候,就盯着那些绣球、绿箩,一看就是一个小时。这些田园诗意,被她上传到西瓜视频主页“湘北小妹”,很快招徕了上百万的粉丝。


受访者供图 | 小北


有一天,小北接到了父亲打来的道歉电话:“对不起啊,在你难的时候,爸爸没能坚定地支持你。”


3 拼命进城,可幸福是回家


 选择都市、选择工作或者是商场,本质都是人们在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很多年轻人想回农村,又没有合适的机会。像严晓婷、小乔、小北这样的90后创业者并不是少数,他们通过短视频创业完成了家庭和生计的平衡。我还看到过一个锡林郭勒的草原女孩,她日复一日拍摄着草原上喂马劈柴的生活,甚至去注目一只小羊羔的诞生,放牧、捆草、烧牛粪取暖、宰牛、煮奶茶,这样的生活淳朴自然,同时又充满了生命力。


印象最深刻的是这些短视频里年轻人们的笑脸,我不知道他们创业是否有成就,但他们肯定是快乐的。他们和家人一起,过着温热的生活。都市生活的高成本带来的高压力,让许多年轻人深陷焦虑之中,回家乡创业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或许是这一代90后新的选择。此前他们不敢回家,拍短视频则提供一种新的可能。


28岁的高峰是家乡村里惟二的大学生,为了拿到文凭离开农村进入城市,他先是自考了专科,然后专升本。而没有离开乡村的发小,别说工作,娶媳妇都难,高峰明白自己一定要逃离。拿到毕业证后,他在省会郑州的一家公司工作,期间他和同事好好结婚。孩子出生后,妻子好好留在了老家带孩子。


在郑州,高峰和8个同事合租了一套两室三厅的房子,两三个人挤一间卧室,早晨起来上厕所还得排队。一天之中最幸福的时刻,是工作结束回到这间屋子和妻子孩子通视频。很难想象,这个90后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最大的孩子4岁,最小的刚出生不久。妻子抱着一个多月的孩子跟他打招呼,婴儿柔软的手在屏幕前晃来晃去,那一刻,高峰恨不得穿过手机握住那双小手。


和家人异地的5年里,他尽量每个月回家一次,和妻子带孩子们去禹州的游乐场玩,大女儿对父亲为什么每月只能出现一次困惑不已,但小孩忘性很大,在游乐场蹦蹦跳跳一会,就忘记这件事。等到父亲离开时,她又想起来,紧紧抓住父亲的裤腿,不让他消失。几次失望后,女儿就放弃了,上幼儿园的她逐渐懂得,她无法阻挡父亲远行。女儿撒手时的失落,让高峰深感愧疚。短暂地陪伴之后,他是匆忙地坐上车,和妻子隔着车窗告别。


高峰无数次想过回家,可农村机会稀缺,回家意味着失业,一家人生计无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月8000块钱的工资一到手,就往家里打5000块钱。


有时候下班,路过公园,看到一家三口在散步,父母拖着孩子的手,孩子蹦蹦跳跳,高峰愈发想快速地走回家,和家人打视频电话。孩子们在快速成长,可是自己作为父亲却没有陪伴他们。等到第三个孩子的到来,高峰想要回家的心更加迫切,他决心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


妻子好好推给高峰几条拍农村抓鱼的视频,说:“要不你回家来拍短视频吧,咱们就在家里做生意。”夫妻俩对短视频怎么赚钱了解不多,只听别人说,播放量高会有奖励。做短视频,给高峰的回家梦提供了契机,咬了咬牙,这个务实的90后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正式返乡创业。


回到家,高峰研究了几千条视频,找到了其中最受欢迎的套路,让母亲和妻子上演乡村情景剧。拍了一阵子,粉丝涨得很快,评论里却好多人出来批评说,太演了。他决定拍农村的真实生活,种蔬菜、回娘家、跟孩子闹腾等等,妻子和母亲是视频的主角,高峰和孩子不时出现在其中,呈现出一个农村家庭的全貌。


没想到,几个孩子成为粉丝们的宠儿。聪慧的大女儿从高峰的创业里找到利好,有几次她建议母亲,可以去拍超市购物,被母亲拒绝,又去撺掇父亲给母亲买礼物,这样可以一起去逛街,买她喜欢吃的东西。女儿跟高峰比过去亲昵了很多,妻子要揍她的时候,她总能快速地找到高峰,一溜烟躲到他的背后,用高峰的身躯抵挡来自妈妈的怒火。


比起母亲,孩子们更擅长对父亲撒娇。腼腆的二女儿喜欢默默地搂住高峰的脖子,告诉他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就连两岁的儿子也喜欢往高峰怀里扑,孩子们柔软的触感,让高峰有一种晕乎乎的幸福感。


拍视频时,夫妻俩也时常吵架,有一次拍摄去饭店吃饭,走到半路,两人突然吵起来,好好认为,应该从家里出发就拍起,这样拍到的东西更多。高峰则认为只拍饭店那一段就行了,路上的视频已经有过好几期了。两人僵持不下,几分钟后,高峰妥协,那拍吧。


结婚6年,长期异地的夫妻好不容易到一起,多了亲密也多了摩擦。在家创业后,妻子成了合作伙伴,原先歇斯底里的争吵和冷战没法持续,工作很快会让两人和解,继续拍摄。“过去我们有时候吵架一天也不说话,现在不行了。”好好说。


受访者供图 | 高峰和妻子


不知不觉,夫妻俩已经拍了600多条视频了,成为一个180万粉丝的大号,高峰从来没想过自己普通的生活能拍出这么多东西来。现在,高峰开了电商小铺卖当地特产,妻子好好出镜做代言人,很多货品都销售到上万份,这个业算是创起来了。“现在这个日子才是对的。”高峰说。


闲暇时,高峰常常回想起当初追妻子的时光,好好喜欢听许嵩和凤凰传奇,找到了解电脑技术的高峰,请他帮忙下载歌曲,后来两人就成了情侣。夫妻俩直播时,曾跟网友们聊过这段恋爱史,两个人轮流聊了10多个小时,等到下播,夫妻俩听着彼此沙哑的嗓音,一时都笑了起来。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作者:朱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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