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乡村时尚ICON养成记
2019-10-03 18:15

一个乡村时尚ICON养成记

来源 | 界面新闻

口述 | 雯方

采访/整理 | KUMA


有些人可能觉得我的创意很夸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没关系,我表达的是我对美的感受。如果有一天“雯方”消失掉,大家不再看我,那大概就是我变得没意思了。素人网红来来去去,不就是这回事吗?


2019年8月,雯方被推荐到b站首页的“时尚”类目,视频封面是一张颧骨突出的方脸,脸上用大面积的彩妆铺出“脏糖果”妆容。点开他的主页,大量的视频封面都是他自己拍摄的“大片”。每个视频的弹幕和评论都是两极分化,有人说他的风格很高级,有人说无法接受这样的丑态。


雯方今年29岁,在b站拥有2.2万粉丝,没有同步运营其他内容平台,直接在主页的简介里给出自己的个人微信号。大部分时间,这个男孩都呆在老家,西安乡下的一个村庄,给庄稼浇水的时候会掏出手机乱拍,新年给自己烫个臭美的头,也记录下和家人一起过年的快乐。


2019年年初,雯方辞掉了西安的工作,回到老家,视频的更新频率变高了。偶尔能接到模特的活儿,好像达成了最初的期望。但他也知道,瓶颈期很快到来,必须不断找到身上的话题性,网红这条路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昙花一现。


以下是雯方的口述:


1


我不算美妆博主,虽然我的视频里妆容是很显眼,但美妆只是一个突破点,是我整体表达中的一个小小载体吧。如果要对自己下一个定义,我应该算是创意时尚类博主,天马行空,什么想法都有。说真的,我化妆技术不怎么样,我的视频就是想表达自己的想法,表达一个普通人对美的探索。


最开始在雯方这个账号上发动态时,我还没想着要做视频。我一直爱看时尚杂志和视频,身边朋友都说让我自己做点作品,我就拍了些杂志封面的模仿照,质量其实经不起细看,喜欢上b站的朋友给我介绍说这个平台不错,包容性很强,我就尝试着把那些照片发成图文动态。


那时候哪想过红啊?都没什么规划,就在工作闲的时候发一发,刚开始也没想到会有人看。做了两三个图文内容,账号上有一两百个粉丝,照片下渐渐有了很多评论,我感觉出,原来还是有人挺喜欢我、欣赏我的。粉丝说,你坚持做吧。我就想,那就为了这一两百个人把我的作品做起来吧。


后来粉丝建议我发视频,我就开始琢磨。年初,我辞职回老家,视频的更新才勤一点。到现在我都没有团队,一个人干所有的活。你看我的视频都是十分钟左右,整体做出来得花两三天甚至更久。我只有一台很普通的相机,但是视频要找好多机位,就只能一遍遍拍素材,靠一个白炽灯打光,特别简陋。最后把素材导入手机,用手机剪辑。


有很多以“土味”为特色的网红早早就红了,很多年前就有。但他们快速地商业化,昙花一现,没有再去挖掘有自身特质的东西,就靠着走红那一刻的热度,后面却没有新的东西可以给到大众,很快就会被忘记。


我的视频也有很土味的一面,但我不想刻意用猎奇的风格去引人注意。我觉得真正的美是没有界限的,你在日常生活里看到一片树叶、看到天空的颜色……它们都有独特的美。有些人可能觉得我的创意很夸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没关系,我表达的是我对美的感受,我相信总有人能体会到。

雯方的刘雯(左)仿照



雯方的杂志封面仿照系列

2


评论里当然有不少人说我长得丑,拍得吓人。我才不在意别人对我的评价,从小都受够了。


我们家在村上应该算是最穷的那种吧,因为穷,老是被人看不起。我的长相在别人眼里毫无疑问是丑的,上学时班里男生女生都欺负我。我妈就跟我说,你自己把你该做的做好,他们说你什么,你当没听到就行了。她真是心理素质很强大的人,一辈子都是那样,做好自己的事,不管旁人眼光。妈妈已经去世了,也没法再给我说这些正能量的话。我爸虽然不识字,对我却挺开明的,从不管我在干嘛。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我的内心反而就强大起来了,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感到自卑。小时候,我经常会幻想自己长大之后要干什么,走在街上会想让人注意到我……当然不是那种耍宝式的引人注意,我就是想通过自身散发出的自信的气质让别人注意到我,希望自己不要太平凡。


说我丑的人不少,我不会回击他们,我会默默地改变,但我没想过要整容。像现在大家说方脸、小眼睛、大骨骼这样的长相是高级脸,但在国内的超模们走红之前,大家不也觉得方脸不好看吗?现在大家反而觉得这样的脸是耐看的。


其实,一个人的穿着和气质会渐渐改观别人片面的看法。我希望那些说我丑的人,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会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每一种美都应该有人欣赏。


我发现大家对美的接受度越来越强,但是不自信的人还是很多。比如我姐姐和我在同样的环境里长大,就和我不一样,她特别缺乏自信。我就每天发消息给她,告诉她怎么想,怎么做,希望给她很多能量。但是让一个人自信起来不容易啊!我很多粉丝也是这样,经常会在评论里说到自己的不自信,我说你们这些小事都不算什么,要是生活在我小时候,才能知道什么叫真的被人看不起呢。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有几个粉丝特意跑到老家这边来见我,他们会跟我说起自身长相的缺陷什么的,然后说看到我的视频之后,就发现原来自己所认为的“缺陷”是独特的,是美的。我的嘴有点外凸,笑起来会有点歪,有几个粉丝就说,我从来没发现凸嘴竟然可以这么好看啊。


大家总不可能全都变成一个流水线出来的那种“好看”吧?我是给我自己活的,又不是活给别人看。人的长相总是有多样性的,长成什么样,那就是你,通过认可自己所建立起来的自信是经得住考验的,那样的美经得住时间,比活在别人眼光里的“美”强大多了。 


3


我现在还不算是“红了”,只是有了一些爱看我作品的人,对未来慢慢有了概念。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自我,随心所欲,读完大学之后,我做过护肤品销售,做过金融销售,刚毕业那会儿傻里傻气被人家洗脑,甚至跑去新疆打工,三个月一毛钱都没赚到又灰溜溜跑回来。


大学的时候,就有好多同学说我的外形条件不错,加上我又喜欢看时尚类的内容,他们说我适合当模特。但我其实对这个还没太大自信,毕竟是我没学过也没做过的事情。很多次,想象过把那些妆容和大片的创意安在自己身上会是什么样子,直到好些年后才真正尝试。


我没接受过任何相关的培训,审美的变化也是根据这些年接收的信息一步步成长的。高中那会儿觉得韩国的那种风格就是时尚,紧身衣紧身裤、非主流都是时尚……没过两年就觉得这些东西好俗气。之后又觉得简约的风格好看,喜欢穿素色T恤牛仔裤,再后来看到很多时尚杂志的大胆造型,就觉得那些标新立异的元素也很美。


我的拍摄道具都是很普通甚至粗糙的东西,毕竟条件有限,所以我会花很多心思去让它们呈现得更好看些。比如那几条“土味走秀”的视频,都是我连夜在家里院子走出来的,拍之前我会先找好足够用的服装素材,把我爸我姐的棉裤皮靴都给翻出来了,然后在家想怎么搭配,搭好了再想灯光场景,想好这些就直接拍,我经常从白天拍到晚上,甚至从晚上十点拍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特别投入。我有个美人鱼主题的视频,是在我们家院子里用套鱼缸的薄膜在树上绑着,里面装满了凉水,我就在凉水里躺了一晚上,就为了剪出那三四分钟。


还有一个视频,是挑战在臭水沟里拍出时尚大片,我想拍出极端的对比,娱乐性强一点。结果当天在臭水沟里翻来覆去泡了五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又遇到瓢泼大雨,赶紧回家洗了澡,但是因为泡在脏水里太久,身上还是起了好多红斑点,休养了好久。


家里人都不知道我的账号和我做的视频,包括我发过那些家人出镜的生活视频,拍的时候,他们只是知道我平时喜欢时不时拍点东西,不知道我剪成了小作品发出去,更不知道我大半夜拍了好多走秀、时尚妆容的视频。现在,还会有朋友跟我说,感觉我可以做什么什么样的内容博主,我就跟他们打歪枪,说我可能做不好吧,我不太合适——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已经做了好久了。


我觉得我只是在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好像没必要广而告之,他们也未必能接受我的作品。如果哪天他们在网上认出我了,随机应变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有时候灵感来得很突然,看到一张照片、一份海报、一个建筑物,我都会从里面汲取到有趣的元素。比如在路上看到一个融化很久的棒棒糖,色彩和质地吸引了我,我就觉得是不是可以化一个这样的妆?再走段路,手里拿的冰淇淋掉在地上,忽然想法就来了,要不我就化一个不那么精致的、像融化糖果的那种妆呢?


我特别喜欢观察路上的行人,收破烂的人或者是流浪汉,他们穿的衣服可能是捡来的,看着就像是随便裹一大堆布在身上,但细细一看,又觉得那些衣服很协调,这时候我就会琢磨,这样的穿法怎么改造一下,让它变成我的作品呢?


事实上,这些生活细节里的美会引起很多人的共鸣。有个小鸟出世的妆容视频,点击量特别高,那个视频的创意是我家养了很多鸽子,每天给鸽子喂荞麦的时候,会引来一群麻雀来抢食,我就观察这些小麻雀的神态,很可爱、很有灵性的样子,我就做了那个小鸟精灵出世的创意。


好几个被推到首页的视频因为点击量高,评论里喷的人也不少。说我化妆粗糙,造型诡异什么的,那确实是我的问题。就像我说的,别人说我不好,我就默默做改变,有那个跟人对骂的时间,还不如想想下一个创意怎么做得好。我不会把时间花在那些无用的事、无用的人身上。


也许条件会限制我的呈现效果,但没有限制我去表达的胆量。我有些粉丝是学艺术的,他们说有时找不到灵感会看看我的视频找灵感。能对欣赏自己的人产生正面影响,我还挺开心的。

融化的“脏糖果”妆容

4


说出来很多人都不信,我拍视频几乎就是零基础入门。就打光来说吧,我是看那些时尚视频里模特拍大片的过程,拍到他们在摄影棚的场景时,我就把视频暂停,去看模特的眼睛里有片特别亮的光,顺着那个光就知道影棚里的光源是哪个方向,就这样摸索出来。


我确实是遇到瓶颈了。我是挺自信,想法多,但专业度的确不够强,现有的条件很多时候都限制了作品的最终效果,好多发出来的东西我也不太满意。虽然辞职在家做视频,但收入很一般的,和b站里真正的网红比不了。


现在我在考虑要不要签公司,找个好的平台,把视频的质量做到更高的层次。最近找我签公司的人太多了,推了不少,深圳有家公司找了我好几次,我一直没下定决心答应。我很怕把我完全商业化,最后表达的东西只剩下猎奇的噱头,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我想赚钱,但不想为了赚钱毫无底线,我就想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某个高度,同时靠自己的能力赚取生活所需,不一定发家致富,能走到哪就算哪。


可以说我基本没什么运营的意识,微博都没有,只集中在b站发视频,我想如果以后真的签了公司,他们应该会在这部分帮到我。还有整个做视频的流程,我真的需要专业人士来指导我,也许做得更专业,我的视频就没有土味、猎奇的那部分了。


现在也有一些专业的时尚工作者和我有接触,有几个摄影师偶尔邀请我去拍片,之前有个粉丝把我推荐给独立设计师赵地瓜走他的私人秀。真正到T台或者拍片现场,我反而没那么紧张,就跟在家里院子一样,甚至还轻松点,因为是作为模特来工作,不用操心置景拍摄那些事。这也是我考虑的未来方向之一。


我现在就是小打小闹,不学不行。靠自己在家折腾到现在这一步,我不想拘泥于现在的状态,如果再这样下去,肯定没法有更多的内容给到观众。如果充实自己,有更大的创作空间,就不怕自己也变成昙花一现。如果有一天“雯方”消失掉,大家不再看我,那大概就是我变得没意思了。素人网红来来去去,不就是这回事吗?

在雯方看来,每一种美都应该有人欣赏


本文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立场。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请联系hezu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虎嗅APP

读了这篇文章的人还读了...

回顶部
收藏
评论6
点赞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