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场暴利:5年经营权竟拍出1.3亿天价
2019-10-18 21:22

砂场暴利:5年经营权竟拍出1.3亿天价

本文来自经济观察网,记者:张锐,题图来自:视觉中国,原文标题:《砂场暴利:5年经营权竟拍出1.3亿天价,建筑用砂正在经历一场“风暴”》


珠三角一个地级市内,一个约6800平方米仅作堆放、销售用途的砂场经营权招标,底价300万元/年起拍,最后成交价格突破了2600万元/年,五年经营权总价超过1.3亿元,这个价格超出了王鹏等当地政府人士的预期。“我们心里的价格大概就是每年几百万吧。”他说道,背缓缓往后靠,随口又补充了一句,“没想到。”


和王鹏一样,很多人可能都没有想到,在过去大约两年多的时间里,在环境治理持续推进、全国砂场整治、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持续开展的背景中,建筑用砂石料价格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价格暴涨


10月14日晚上十点,一辆银色的保时捷和几辆红色的工程车停在杨宏彬的砂场门口,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动作熟练地给到访的客人引路。杨宏彬在办公室接待了一位做农林生意的人陆志韦。大概两个月前,杨宏彬正式得到政府部门的回复,自己位于云南省西北部的一处采石场的许可证确定被取消了。


“广东的(公司)听说是在减少出货量,价格还没稳,政策应该会越来越严格。”杨宏彬没有太惊讶,他有点不甘心。杨宏彬在这个行业15年,并不算长,砂石本是一家,他有一个采砂场、一个采石场。石场取消资格证后还剩下价值400万元的石料,砂场也只剩下2年的经营权,他认为自己快出局了。


这场全国砂场整治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并在2018年3月后逐渐达到高峰,许多地方关停砂场的比例达到九成。广东省价格监测中心去年10月一份调查报告显示,以广州市为例,珠江口原有5个合法采砂点,关停4个;洗砂场原有48个,关停41个;砂石堆场码头原有139个,关停111个。砂供应量急速减少、价格高位“震荡”上行,珠三角地区引发关注。


2018年,全省河砂计划开采量393.3万方,而2017年广东省仅预拌混凝土站需要砂的用量就达6840万方,缺口巨大。去年7、8月,广东部分城市的砂石资源出现阶段性短缺,广州、深圳、东莞建筑用砂从2018年初的到站价60~90元/方,涨至最高价时超过300元/方,在不到一年半的时间里,涨幅超过350%;部分地区混凝土涨价也超过50%。而同期,云南省发改委数据显示,当地砂价大约在70元/方左右。


砂石交易有行规,一般只收现金,所以对资金链要求较高。物流半径通常在20公里到30公里以内,难以大规模调运,价格的区域性非常强。因为基建需求量大,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区域的砂石市场价居高不下,联动混凝土公司集体大幅涨价后、一些资金不充裕的建筑项目直接选择停工。国内一家大型石矿企业负责人透露,北京大兴机场建成前的最后阶段,附近一带的供应商都优先把砂石送去,以保证施工进度,而现在珠三角的优质砂也要优先送往粤港澳大湾区的重点基建项目。“砂石、混凝土涨价,普通承建商的利润一下就没了,多开工一天就亏一天。”


异常迅猛又悄无声息,这是杨宏彬过去一年的感受。西装革履、端着咖啡坐在办公室的城市人感受不到,如此微小的砂粒是建成CBD一座座写字楼,以及链接城市的高速公路、跨海大桥最基础的原材料,它的身价在短短一年时间水涨船高,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高价地区,一个采砂场如果日出2000多方,每方200元左右,日收入就是40万以上。”这是一个中小型砂场不错的行情,暴利让淘金者试图赶场。云南省红河州一个贫困村有河砂可采区,杨宏彬和陆志韦计划“曲线救国”以当地招商引资为突破口拿下地。这有点像打擦边球,两个人非常谨慎,当地临时采砂证的手续基本“锁死”,是否允许操作还是要问准政府的意思。


“没有人敢去碰红线,这是自寻死路。”杨宏彬说,尽管这个市场充满诱惑,但门槛很高,而且往往还涉及扫黑除恶。这是高压态势,没有转圜的空间。10月,广东省刚刚通报了一起非法采砂案,珠海市公安局带走了五百多名涉案人员。


10月13日,另一位负责人表达了相似的意思,随即向记者掏出手机,展示当地交通局发来的整治超载的信息,这意味着市场形势又更紧张了。政府部门的公开文件铺天盖地,但从企业到政府的人,并不是特别愿意声张这件事,大家都尽可能地低调。“就害怕出事了,很紧张。”广州市一位参与治砂工作的政府人士说。


哪里有砂?


云南省南部城市的一个郊外,早上九点左右,陆志韦绕着办公室的沙发来回走了两圈,掐灭了烟头。当地招商局刚刚传来的消息让这个生意人又兴奋起来。妻子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蠢蠢欲动,向他翻了一个白眼:“砂石这种暴利行业肯定不简单,你又没做过。挣钱的地方多了去,你吃得完吗?”


陆志韦冲妻子咧嘴笑,尴尬的抹了一下脸。去年,他从当地交通局人士口中得知,云南省红河州附近的区域在赶修高速公路,但因为临近地区采砂量严控、砂石供应紧张,砂石、水泥都涨价了,甚至有钱也拿不到货。按照计划,每修一公里建设费预算大约是1.3亿元,需要大量的砂石料,而附近供应的两个砂场日出产量只有1000~000方,根本供不应求。政府在犯难,一方面不能碰环保治理的红线,另一方面又要维持修建进度。


2019年8月,做砂石生意的杨宏彬找上了陆志韦,两人一拍即合。距离政府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路段附近有一个村,早年间因为发大水被淹,大水退潮后,后来成了荒滩,大量的砂石留在地面。村民们无法再耕种,政府把这个区域纳入了可以采砂的区域。


这是云南地区很典型的一个贫困村,村里没有产业、村民除了务农也没有额外收入。招商部门想引入投资带动乡村经济,因地制宜最好是农林牧渔类的,陆志韦基本符合条件,前期沟通也得到了政府招商部门人士的认可。在这之前,荒滩上的砂石需要挖走。


挖砂、碎石正是杨宏彬的强项。在全国砂价暴涨的时刻,杨宏彬的工地上停放着大量机器设备,这些东西是价值上千万的宝贝,却派不上用场。“我们那个地区还没发展起来,砂石需求很小,多数是一些农民建房子。砂价贵的地方都在城市地带,基本都是政府的大型基建,修公路、修机场这些。”杨宏彬的砂场在云南省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小镇,距离云南省红河州目前在建的大型项目所在地还有大约700公里的地方。按照砂石运输物流原则,这已经远超他的供应范畴。


“估计可以挖出20万方到30万方,就算是按每方50元,市场价值都超过一千万。”陆志韦说,但妻子认为巨大的利益背后往往是高风险。陆志韦和杨宏彬都知道,这个项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非常谨慎而且绝不能碰红线。在当前这种形势下,按照云南省的规定,临时采砂证需要向州以上的部门提交各种复杂的手续、证明、报告,包括分析采砂是否会改变河道走向、对当地土地森林有无影响等等。除此之外,还要和村里谈土地流转的问题,以及如何带动乡村经济发展的详细规划。


类似的案例在东莞已经有了尝试。去年3月至今,东莞全市清理整治182个砂场,重新规划设置29个经营性砂场,由属地镇街拍卖,收入则由镇街和村自行支配。10个砂场,每年可为镇村集体增加1.55亿元。东莞砂场整治之前,各村里为非法采砂的噪音污染和河道毁坏的事情困扰了很久。


这是全国进行砂石整治所产生影响的一个缩影,但蝴蝶效应远不止于此。


寻找代替品


珠三角一个地级市的砂场,下午三点左右,从深圳运过来的海砂正在往陈远辉的堆砂场上倒,已经有两个超过10米高的砂堆,但他却意兴阑珊。全国紧缺的是河砂,现在陈远辉手上的是海砂,政府当前推广的一种通过淡化技术可以作为代替河砂的种类。今年5月,为满足香港机场第三跑道、深圳机场第三跑道、深中通道等重大项目用砂需要,广东省批出一些海砂开采的海域使用权和采矿权。


“现在每天的出货量大概就是一两千方,海砂价格每方才90元到100元。”按照这个价格,陈远辉的砂场每天的收入大概是15万上下,他显然不满意。父亲一代就是跑船为生,过去也运河砂,陈远辉对砂石行业非常熟悉。《水利部办公厅关于开展全国河湖采砂专项整治行动的通知》是在去年6月下发的,陈远辉同期拿下这个砂场。当时,这个砂场公布的投标底价是300万/年,最后成以五年经营权成交价达1.2亿。那个时候,海砂的价格是每方180元左右,预计日出货量是3000~4000方,日收入应该是54万以上。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陈远辉说是亏本。“你去问问,这周围每个砂场都在亏本。因为河砂没有了,海砂的量已经大于市场需求。”他把上游的采砂公司称为资源公司,现在深圳、珠海、广州、东莞的海砂都由这家公司供应。海砂在市面上并没有得到足够的认可,而且出现了一些质量很差的砂扰乱了市场,例如淡化得不好的海砂或者打碎石冒充。陈远辉说,大部分人还是认为海砂比不上河砂,就算是农民盖房子也会觉得不够结实。“海砂盐分太高了,他们觉得可能会腐蚀钢筋结构。其实,经过严格的淡化处理,都是一样的。”


今年8月,广东省自然资源厅公布将编制《广东省海砂开采三年行动方案(2019-2021)》,研究海砂开采的影响因素,确定海砂开采的市场需求量。陈远辉虽然对当下的行情不满意,但对未来市场还是乐观的。除了海砂,政府也在推广生产和使用机制砂等替代品,逐步减少天然砂的使用量。


来自东南亚的进口砂也在缺砂高峰时期开始补位。福建省泉州市政府网站信息显示,2018年11月到次年2月,泉州到港30.5万吨来自马来西亚的进口天然砂。但陈远辉认为进口砂的价格还是太高了,很难平衡市场的需求。“进口砂的风险更高,船靠码头超过限定时间费用非常高,如果没有强大的渠道、快速散货,可能得不偿失。”陈远辉说,一些做进口砂的人为此陷入两难,市场上到处可见的寻找河砂的人,也会看到进口砂在到处找买家。


尽管全国各地都在想办法,但供应紧张令市场需求还是没有得到完全缓解。广东省价格监测中心显示,到今年8月,全省河砂平均购进价回落至每立方米212元。广东省砂石协会会长赖志光认为,到目前为止,河砂的价格大约已经处于最高位,接下来机制砂的需求会很大。


国营化趋势


广州珠江新城附近的江边,晚上八点左右,华灯初上。这里有一处别致清幽的美术馆,展馆二楼是会见客人的地方。


“地产行业有地王,你知道吧。现在砂石行业也有了。”何耀祖一边泡茶,一边感叹拿矿的价格在不断地被推高。与许多为环保整改担心的小型砂场相比,何耀祖显然安定很多。何家在广东经营着一家创立于上世纪80年代的民营石矿企业,已经实现规模化发展,是这场风暴中的“受益者”。何耀祖是第二代负责人,他说自己是这场整顿的预见者。


“因为要供应香港、澳门的市场,我们很早拿到了香港品质局执行的英标ISO9001质量体系认证。”何家在父辈已经参考国际标准做了规范化、标准化的调整。目前,这家石矿企业在全国多个城市有石场,石料供应包括香港、澳门以及新加坡等。


“2008年金融海啸,当时石头的价格非常差,每吨才16元左右。”何耀祖在这个时期接手家里的业务,而因为沿海地区河砂、海砂供应量充足市场价格更低,他们就没有经营砂场业务。当时,北方的砂价还是比南方贵的。何耀祖认为,砂石行业开放得早,民营企业早期介入较多、粗放式发展导致规范较差,因此环保检查中不达标被叫停了很大一部分。何耀祖说,他希望能改变外界对这个行业的印象,民营企业也想跟着国家政策高质量地发展,走生态发展之路。


行业内规模较大的矿企感受到整改的气氛远比现在早。国内一家大型矿企负责人称,现在才开始提出空间综合利用概念,以前国土、林业、湖泊都是各自规划,市场上的供应商断断续续、大小规模不一。这两三年,从国家部委到各省开始关注统一部署的事情,包括建筑石料规划等等。“2015年开始,已经听到风声,央企、国企在往这个方向看,大一点的企业也有接到来自国资背景企业的邀请。”


在过去一年中,河道砂石资源管理国有化改革已经在一些市、县落地。2018年10月,四川省射洪县提出推动射洪县砂石资源国有化经营改革。今年1月,江西省《安福县河道采砂规划(2018-2023年)》获批,明确将组建国有砂石公司,采取采销分离模式,实现河道砂石资源统一经营,统一管理。2019年4月,河南省南阳市审议通过了《关于推进河道砂石资源管理国有化改革稳定砂石市场的意见》。


砂的身价在一天天地涨,上市公司当中涉及砂石开采与生产的上市公司都是“受益者”。上市公司葛洲坝(600068.SH)今年半年报显示,报告期内,水泥业务实现营业收入48.65亿元,同比增长42.54%;实现利润总额14.59亿元,同比增长84.39%。


10月11日,西部建设(002302.SZ)第三季度业绩预报,上游原材料涨价传递至公司主营产品业绩大幅增长,1~9月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约2.2亿,比上年同期增长150%~200%。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上市公司在向砂石行业拓展业务。


上市公司向砂石行业拓展业务,拿到许可证是关键的一步。前述矿企负责人表示,目前已成规模的矿企会受到青睐,并且现在已经收到信号,但很多态度还是比较保守的。他说,砂石本是一家,未来行业的规范化还会在过渡期持续一段时间,国内一个矿拿下来的时间正常周期是4~5年,这意味着这个空白期还有挑战。


中国砂石协会的数据显示,我国是全球最大的生产国和消费国,每年砂石骨料用量约200亿吨,占全球一半,年产值1万多亿元。这位负责人认为,未来市场上只会剩下几家大型供应商。


本文来自经济观察网,记者:张锐,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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