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你》:尖锐题材背后是陈旧的“残酷青春”
2019-10-28 14:08

《少年的你》:尖锐题材背后是陈旧的“残酷青春”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贵圈(ID:entguiquan),作者:杨时旸,封面:电影《少年的你》


《少年的你》获得如此高的口碑,可能来自三层原因:


  • 易烊千玺作为流量明星,展现出了令人惊喜的演技,让他原本的粉丝有吹捧的资本,并且俘获了那些对流量鲜肉不屑者的刮目相看;

  • 几个月前定档又撤档的愤懑,如今终于有机会进行超量反扑式的补偿;

  • “校园暴力和校园霸凌”题材,激发起人们对这部电影先天的敬意。


从这些角度去看,这部电影所获得的分数中,有很多都来自外部光环,而不是故事呈现本身。


其实,《少年的你》和当年大热一时的《嘉年华》与《狗十三》基本上属于同一类——作品的题材价值大于作品本体的价值。换句话说,在当前环境下,这一类电影拓展了国内院线的题材维度,在一片嬉笑闹剧和主旋律宣传片的缝隙中,多少纳入了一些严肃议题。《嘉年华》聚焦少女被权势阶层性侵的惨痛故事,《狗十三》则讲述女孩长大过程中被成人世界强力塑造和揉捏的经历。


 《狗十三》中李玩伤心落泪


如果非要对比,从题材所谓的敏感程度去讲,《少年的你》远远低于《嘉年华》,而从探究精神世界的深度与细致程度上看,它又逊于《狗十三》——即便那两部作品,也都各自有着非常明显的问题,但它们毕竟更偏重于“社会问题剧”,而《少年的你》就犹如这个名字一样,真的是一部不折不扣的青春片。只不过,这青春的懵懂爱情和成长之殇中,被纳入校园欺凌的阴影。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一个叫做“残酷青春”的概念,这个短语来自20多年前一些书商的巧妙包装。那时,易烊千玺的主流粉丝差不多刚刚出生,一些“80后”作家的作品被冠以这个名头,成为畅销书中的翘楚。故事都大同小异,青春期的彷徨、孤独、寂寞和悲伤,搅拌着一些突然降临的杀戮、伤害和逃亡,营造一两个遗世独立的男女主人公,彼此间有一段互相拯救但终究分离的旷世爱情。


这是一种典型的类型化写作,在经历了最初的被追捧之后,很快就被见识丰富起来的读者识破其中的伎俩。那些什么“45度角的悲伤”之类的矫情话语,很快成了互联网中对这些作品嘲讽的梗,这些小说也被逐渐遗忘了。而《少年的你》在时隔多年之后,又意外地将其重新激活。


 《少年的你》中周冬雨饰演孤独的女孩陈念


孤独的女孩陈念,一心只想考去北京,逃离小城,单亲妈妈陷入债务纠葛远走他乡,她自己在校园里又陷入无法逃脱的霸凌漩涡。男孩小北是个13岁就开始混迹街头的混混,整日打架斗殴。因由一桩意外的罪案,两人的关系走向难以想象的方向。


你看,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残酷青春”的类型框架。这么说吧,这个故事是以“校园暴力”这样的问题意识引人关注的,但实际上,霸凌和暴力成了整个故事的一种修辞,它的根底仍然是陈旧的、属于“80后”曾经发明出的那一套古旧的语法。


从电影本身去说,《少年的你》优缺点都异常明显。它的优异之处在于,两位主角的演技确实令人惊喜。尤其是易烊千玺,不知道他在其中的表现,有多大比例出自于理性的技术发挥,又有多大比例源自某种感性的本能表现——这需要以后有另外的反差性角色进行验证。


而除此之外,这部电影的问题确实不少,网络上已经吵翻的原作“融梗”姑且不提,只说电影本身,它的前三分之一,对校园欺凌的呈现非常别扭,看起来生怕欺凌和无助的表现力度不够。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一切又注定不可能力道十足。


更致命的是,故事中的诸多人物都是悬浮的,无论是那几个一直欺凌别人的女孩,还是之后出现的男主角小北,对他们的交代都是概括性的,强迫观众自我领会精神。此外,令人不解的是,陈念与小北,一个是复读学校里一心向学的女孩,一个是混社会多年的痞子,两个隔着厚厚次元壁的人,怎么能因由一场偶遇的打架就迅速升温到这样的地步,乃至于几天后就生死相许呢?那不是小警察用一句“因为他们还是少年”就能解释过去的。


 小北与陈念


在审讯室里,女警察对尹昉扮演的警察郑易说,“没有人会替一个人背下谋杀的罪名。”郑易说,“你我不会,但他们还是少年。”这台词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印证了创作者自己的不安,因为在潜意识中,创作者自己也清楚,这样的情节,人物的动机可疑,动力不足,所以才强调了这样一句话,一则点题,二则解释,但这仍然无法解释。


一部戏中,人物关系的强弱松紧要有根据,这根据要被有效地交代,但这个故事中的一切都省俭着交代,最终该怎么办呢?好了,把一切不合情理的部分都归结于青春期翻滚的荷尔蒙冲动了事。这正是当年那些“残酷青春”小说的可疑之处和薄弱命门——“残酷青春”类型的脆弱就在于,它一直用看似底层残酷物语的方式,讲述一些非常矫情的戏剧性设定。


从这些角度去看,并不是《少年的你》一部社会问题剧,它的本质和深处是很“郭敬明化”的。这就是这个故事为什么让我观感奇怪的原因。尖锐的东西摆在最初,引人入胜,但刺和刃逐渐隐遁,开始向抒情开掘,最终导向温暖和爱。


它从冰开场,最终走向火,中间走不通的路,需要我们自己导航,所以有些人自己脑补了通路,有些人最终迷途。


 《少年的你》以校园霸凌为题材


实话讲,我们大银幕上的内容已经愈发窄化,能看到诸如《少年的你》这一类题材实属难得,所以,这样的现实让我们在评价这一类电影时,愈发陷入一种尴尬。


我们都知道外力对这类题材呈现时的限制,那么到底该如何看待和评判导演在其中的妥协呢?由于外力暧昧不明闪烁其词,我们无法精确地知晓,哪些部分是导演有力去做但无奈放弃,而哪些部分又是主创本身能力不足造成的有心无力。


从更整体上去讲,是否当我们面对这些尖锐议题作品的时候,就应该对其精神表示敬意而放弃做出文本细读后的批评?因为他们毕竟还在一片莺歌燕舞之外坚持摆出了一些有筋骨的姿势。无论赞叹还是批评,似乎都逃脱不了窘境。


《少年的你》努力留下一些尖锐的词句,比如陈念对着警察质问道,“如果世界是这个样子,你敢把孩子生下来吗?”当然,为了中和这些,它也注入了大量陈词滥调的鸡汤。校园里的暴力和霸凌,原本有更粗粝和写实的表达方式,但那样的结果可能是严重损伤商业度甚至无法面世。


所以,当下这个最终必须导向爱和希冀的版本,可能是调和诸多口味之后的改良融合菜。只是,如果想尝到正宗的辛辣味道,还得去街角隐匿的地下店铺。而那些挂着灯笼、敞开大门的食府里,菜品都加了太多的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贵圈(ID:entguiquan),作者:杨时旸,封面:电影《少年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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