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一场内卷化的悲剧
2019-10-30 14:35

偷渡,一场内卷化的悲剧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乔治王(ID:BBfresh),作者:地中海螃蟹、乔治王,题图来自:东方IC


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


偷渡,一场内卷化的悲剧


1993年6月6日凌晨,在公海漫无目的游荡了一周后,“金色冒险号”货轮朝着纽约洛克威海滩驶去。船上有286名偷渡客,他们大多来自福建。


偷渡不是旅游,不是坐趟火车乘个飞机再睡一觉就可以结束行程,它的过程十分痛苦,它的时间长达数月甚至一年以上。


当时金色冒险号已在海上飘了112个天了,饥饿、脱水始终折磨着这些偷渡客。200多人都住在货轮的底舱。底舱昏暗、狭窄,身体的酸臭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混在一起,虽然有厕所,但还是臭气冲天。上船时,打手们给每人发了两床被子,一床垫在下面,一床盖在身上。


到最后,肥大的虱子在人身上和棉被里到处爬。因为是偷渡,但凡出现了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不得不整日整日地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底舱,有时一呆就是半个月。


在船上的那几个月,这些偷渡者们经常为了淡水、食物以及女人大打出手。女人从最开始的反抗,到为了生存资源开始迎合。


淡水的补给经常不够,最困难的时候,10个人就发一瓶矿泉水应急。没有水就意味着没有饭吃,大家渴得、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集体用手猛敲打船板,逼着船长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打开雷达,寻找雨区。船到了雨区,大家冲上甲板,一边把大帐篷打开接雨水,一边拼命张大嘴巴,让雨水流进嘴里,久久不肯合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个月,金色冒险号即将到达目的地:自由女神像下灯火绚烂的大纽约。


当船靠近纽约公海时,并没能直接开进去。因为没人出来接他们,货轮只好在纽约外公海来来回回地兜着。他们不知道的是,安排来接这些偷渡客的混混早在帮派斗争中被打死了。最后,十位偷渡客死在了纽约冰冷的海水里,其余全被送进了监狱。


2000年,多佛惨案,60名中国人被挤在一狭小集装箱内,和西红柿一起,被装上了一辆冷冻货车。因为怕这些偷渡者发出声音被海关听到,上路没多久,司机就把唯一的通风口关闭了。因为空气不足,这些人在死前疯狂地用鞋子敲打集装箱墙壁,大声求救。与此同时,司机在吃烤羊肉饭和虾肉沙拉,期间还看了两部电影。


无人理会这些偷渡者的求救,最终海关人员打开集装箱后,呈现在眼前的是58具因为窒息和闷热脱水带来的尸体;只有两人,因为其他人的死亡让空气相对充足才从尸堆中幸存。


这批偷渡者,和“金色冒险号”同样,他们都是福建人。


最近英国货车尸体的事件又把偷渡这个遥远的词汇摆上台面,文章的角度往往从体谅死者出发,死者为大的基础上挖掘偷渡者的贫穷和无奈,观点的基础是因为偷渡者周遭的种种不好,才舍弃性命也要奋力一搏。


但是我资料查的越多,越发现这种观点无意间洗白了偷渡的动机。后来通报说遇难者是越南人后,热度就快速的冷却了下去,没有人再聊这件事。但我觉得仍然可以聊一聊,因为偷渡其实是内卷化下的悲剧,而内卷化和我们息息相关。


传言福建人偷渡是因为穷,但是并不准确。


福建以前穷不穷?确实穷,在新中国成立前,福建没有铁路,而西部的武夷山山脉也阻隔了福建省对外交通,很久以来都是靠海吃饭。而福建山多地少,八山一水一分田,没有足够能自主发展的耕地。福建还是与台湾长期军事对峙的第一线,长时间台湾海峡无法通航,沿海的福建连航运之利也未曾享受过。


压缩基建规模,加强农业生产是七十年代福建的主旋律,吃饱饭才是硬道理。而这正是偷渡的高峰期。


但穷是偷渡的主要原因吗?


福建并不是最穷的地方,1978年虽然福建为沿海省份倒数第一,但人均GDP全国第23,垫底的差生还有几个,但偷渡的名气唯有福建最大。而且2000年多佛惨案时,福建全省GDP已经入全国前十。


沿海的地理位置提供了线索,1990年~2000年10年间,福建对岸的台湾地区共遣返37604名大陆偷渡客,这些偷渡人员主要全都来自福州下辖的长乐、福清、平潭、连江等地。


但如果只是说福建离台湾离得近,这个观点也禁不起推敲,美国、荷兰、澳大利亚也有大批福建偷渡客的身影,这可得从福建出发穿过俄罗斯、经过乌克兰,辗转斯洛伐克和德国,爬雪山过草地坐轮船。就这样,日本的福建人还搞出了黑社会组织福清帮,美国纽约的唐人街被人称为“小福州”。


究竟凭什么是福建人?


贫穷和近在咫尺的台湾,只是一个小小的诱因,就像英国工业化离不开便宜的煤炭和昂贵的人工,而进行到后面,偷渡真正的动力其实不是为了要生存,而是要发财。


哪里有钱就往哪里跑,从海峡对岸的台湾开始到遥远的澳大利亚,一人偷渡,全家暴富。在国内还在争做“万元户”的年代,周围的朋友亲戚却都在美国一年挣上数万美元,这无疑是巨大的震撼,在村里的田头地尾间,这都是极佳的八卦材料。


“发洋财就是有本事,在家就是没本事”,当人家的麻将桌上打的是美元,在祠堂庆祝偷渡人从远洋带来的报平安电话,而你年轻却老老实实呆在本地打工,无疑处于鄙视链的下游,会被村里人所耻笑,这可比当代人催婚的舆论压力大的多,偷渡反而成了村镇中话语权体系的“政治正确”。


何况不患寡而患不均,见识过同乡人在海外更高的收入后,大多数人也很难再安逸于现状。


更要命的是,这蔚然成风的带动性背后,还形成了成熟的投资理财模式。在改革开放初期,万元户是一种身份象征,而偷渡客却把数万元拿来远渡重洋。


当年还贫穷的福建人哪里来这么多钱偷渡?


曾有人做过一份访谈,他们挑选了在美国工作的27位福建偷渡客进行一对一的谈话,被问及钱从哪儿来时,这些偷渡客无一例外回答了一个字:借。


背负高额债务去放手一搏,对于许多人来说是无法理解。但对于偷渡客来说,背后是从小就根植于内心的所谓“换来通往财富的门票”。


最关键的,还是福建人借得到钱。


福建是全国宗族体系保存最完整的地区。这让偷渡者在向同一宗族的族人借钱时,显得格外容易。如果亲戚朋友的钱还不够,那么福建还拥有庞大的民间借贷网络。


而对于民间高利贷组织,每一个偷渡客都是一件理财产品,每借出一笔,背后都是计算过偷渡者终身价值(LTV)的买卖。


事实上,偷渡的风险是他们能接受的:即使失败了,最多也就是遣返,但偷渡过程中产生的死亡率并不算高。截止到21世纪初,福建人偷渡成功率可能能达到40%~60%,甚至更高。而据福州大学的测算,偷渡的死亡率可能最多仅有千分之三。


千分之三对应的人命不是人命,是投资客眼中可以接受的成本。


作为讲究宗族文化的福建人,即使留居海外了,也乐于及时地将国外的移民政策和就业信息传达给家里的亲戚朋友。


被美国人称为“当代最有势力、最成功的蛇头”的郑翠萍,就只做福建老乡的生意,假如偷渡客在路上出了意外,她会向死者的家人支付一笔丧葬款,还会定期向其家人汇款。除了付费偷渡以外,她也开创了偷渡客付不起钱可以留在自己的餐馆打工,慢慢还债的‘免费模式’(Free-to-Play)


借得到偷渡的钱,死亡率低,不成功不用给尾款,成功了安排工作,拿到绿卡后在村里扬眉吐气、即使死了家人也有人保障基本生活……


帮人偷渡的蛇头郑翠萍被当地人称为“活菩萨”,在她死后出殡的那天,长乐街上数千人为她送行。


但这一切已经向着内卷化发展了,什么是内卷化?


在电影院时第二排的观众为了更好的视野站了起来,从而导致第三排的观众为了获得视野不得不也这么做,以至于第四排、第五排甚至全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


所有人站起来后,体验变差了,但是大家的视野变得更好了吗?并没有,视野是固定且有限的资源,为了争夺这种资源,所有人只是把精力投入进了互相的消耗之中。


偷渡的人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连累整个福建尤其是长乐和福清地区,办理签证时被地域歧视,一听到是这些地方的,正常的旅游、留学签证也不给办;村子里四处贴满了“打击偷渡犯罪”的标语,打击偷渡的力度也在不断提高;交通方式越来越隐蔽、辗转、煎熬,这让偷渡的费用十年翻了一番:从90年前后的2.5万美元~3万美元,到2000年初的7万美元。


偷渡客在美国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白天锅炉头,晚上抱枕头,周末律师楼。”


因为没有合法身份,他们只能在老乡的餐馆里打黑工,习惯带现金又不受司法保护,还成了黑人混混打劫的首选,社会福利就不用再说了,属于社会的最底层;


你不干有别人干,黑工每天工作超过12个小时,回到逼仄的住所后抱头就睡,没有任何业余生活;


周末唯一的1天假,通常也被用来跑去律师楼咨询绿卡的事:拿不拿的到绿卡,同样是村里关于成功与否的评判标准,而竞争之激烈,有人黑了十几年依然没有转正。


即使如此拼命,也只是拿着美国人三分之一的工资,除了维持最基本的生活开销,省下来的钱全要打给国内的家人,鸡蛋什么味都不知道。


偷渡者的老家同样陷入内卷化的境地。


偷渡客主要来源之一的长乐,有的村子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3000多村民迁往美国,留守的村民不足1000人。成年男性没剩下几个,没有了劳动力土地只能荒废或租给外地人;夫妻相隔万里,村里的电线杆上,多了许多调查婚外情的广告;在村里玩耍的孩童大多都是美国国籍,因为美国养一个孩子的成本太高被送回来给老人带,等到上小学的年纪了,还是要送回美国的,没多少孩子需要接受九年义务教育,乡镇学校逐渐被取消;


所有人力都投入到了偷渡中去,结果就是本地越衰落,就越憧憬着偷渡赚大钱,从而就更为衰落。


央视记者曾到陕北采访一个放羊的男孩,留下了这样一段经典对话:


 “为什么要放羊?” 


 “为了卖钱。” 


 “卖钱做什么?” 


 “娶媳妇。” 


 “娶媳妇做什么呢?” 


 “生孩子。” 


 “生孩子为什么?” 


 “放羊。” 


为何如今越来越少听见偷渡,正因为经济的发展正在打破内卷化,福建的经济总量、交通建设、年轻人的教育水平和流动性都不可同日而语。从2005年开始,从台湾遣返的大陆人员越来越少,到2010年以后,基本就看不到了。而外国人偷渡到中国的越来越多。不提广州黑人,福建的许多食品厂招的工人也都是偷渡进来的越南人。而早年偷渡出海的那批人,想把身份迁回国内的越来越多。


至于往外偷渡,就更少了。长期的内卷化让偷渡成了不再香的选择。


如果你还是对早年的福建为何偷渡成风无法理解,或是不信任内卷化的威力而不能感同身受,不如审视一下自己。我们每个人都会陷入不同程度的内卷循环中。


公司加班就是一个内卷化的体现,公司的业务规模一直做不大,而你的同事为了获得领导的赏识,选择了在公司加班以表忠心,这就导致其他的同事也不得不也这么做。但是业务就是这么多,大家只好白天磨洋工。


这样互相的消耗,让业务做的更大了吗?没有,大家的工资更多了吗?当然也没有。所有人互相消耗着,更精细化的想办法如何拿到原本就属于自己的那份工资。


在这样的情境下,大家都没有下班你能不能走?你不能走。你正常下班反而成了不上进、不努力、不主动的代表,这是要被淘汰的。这和田间地头讨论谁家孩子有出息偷渡到了美国,而你处于鄙视链的底端的感觉是一致的。


熬夜、脱发甚至于猝死,这就是内卷化下互相消耗的具体损失。这个畸形的评价体系会真实的告诉你它的威力。


而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比如你的孩子还在上小学,而他的同学们都报名了班级组织的出国游学,你没有选择。更别提海量的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而不得不上的培训班。

       

     

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内卷化之中并不难,难的是想要逃离内卷化,从而一起打断这无限的循环。


而让人类永远保持理智,确实是一种奢求。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乔治王(ID:BBfresh),作者:地中海螃蟹、乔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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