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假消息摧毁的
2019-11-04 11:48

一个假消息摧毁的

本文来自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作者:陈桻,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与欲望和贪婪相伴的,往往是信任的脆弱。


老何是福建的归国华侨,本打算用攒下的钱兴建房地产项目,经历民间集资,施工如期进行,没想到一则工地上的传闻,毁掉了他梦想的地产王国。


2014年~2017年


福建某地


01


资金链要断了的消息传出来,项目的主导人何祖慈还不知情。2016年腊月伊始,老何照常来到工地,发现轻重机械消失了,工人的棚屋空荡荡的,他打电话给工头,无人接听,老何气急败坏地撞进唯一装修妥当的两层小楼—售楼处。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主间,推开门,秘书的电脑不见了,他的司机正在用信封装抽屉里的钱。


“老板,我自己把最后一周的工资结了啊 。”


“你什么意思?把钱放下,其他人怎么搞的?把他们叫回来!”


“老何,你昨晚跟姓陈的撕破了脸,一个大股东把资金撤了,你的楼盘还做得下去吗?”


老何和陈鹏昨晚确实大吵一架,最后陈鹏威胁要撤资,但老何觉得他只是虚张声势。可是谁把这个消息走漏出来的?吵架时,老何支走了秘书,难道秘书在偷听?或者是陈鹏自己放出了消息……要知道,在崇亭,一个消息足以切断一条资金链。


司机打断他的思绪:“这么说,资金链真的断了?”


老何想辩解,但这会儿反而是他最不清楚情况。司机把信封揣进口袋,劝道:“在咱们这种地方,资金链,只要一个风声,那就是真的断了,项目就判了死刑,别人也不会傻到搭上自己。”


2014年,崇亭市民间融资的规模已高达数十亿元,这只是个驾车30分钟就能穿越东西的县级市。在这个南方城市,融资很快也容易,人们都信任方才在觥筹交错间相识的“老板”,和他满口酒气的许诺:一年回本,两年利润率200%。无论项目是煤矿、房地产、年化率超高的金融产品,还是充5000返6000的加油卡,无论其中的优惠和项目的盈利机制有多匪夷所思,崇亭市民们从不忌讳投资。


为了投资,崇亭人互相借钱,从邻里亲朋,到本地的实业家,城郊经营鳗鱼养殖的农民,到海外归侨,构成了密集、虚实参半又脆弱无比的资金链。


但这几年,崇亭人见惯了融资方卷款跑路,他们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一听到风声就立马撤资,消息若假,再投便是,消息为真,就保住了自己的钱。


就这样,老何的楼盘烂尾了,3座30层居民楼还未及封顶,空了的工人棚屋,暗绿色脚手架和灰色的外墙水泥,使靖阳村的入口立时显出颓象。


2003年,何祖慈和林一亨出国谋生。老何在阿根廷华人超市做帮工,林一亨去了澳大利亚做建筑工人,2007年,两人分别当上了超市老板和工头,两家的收入水平达到靖阳村其余人口收入的总和。


2014年夏,两人同时回国,在靖阳村盖起了两栋带别院和玻璃外墙的五层私宅。那时村里最整洁的楼房,是老人院和村委会楼,其他村民大多还住在泛黄的砌石外露的矮楼里。


两人对崇亭的融资热早有所耳闻,他们觉得,以手上的钱,足够在靖阳村做一点漂亮的生意,而恰好,靖阳村本不是一个安分的村子。这么多年来村民一直努力把适龄男女送到国外务工创收,一个本地的生意项目,他们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和村委会、老人会和吴会长商量后,他们觉得靖阳村还有相当面积的闲置土地可以利用,正好作为商业用地开发。


2015年春节,他们宣布要在村里办房地产。


02


何祖慈是我父亲的大哥,奶奶的侄子。


那年除夕,父亲和奶奶回老家,在一个摆了不下十桌酒席的大客厅里见到了他。老何的脸被南美的阳光晒成棕黑色,颧骨和眼窝在祖传的瘦长脸上十分明显,身形颇为消瘦。他梳着一丝不苟的中分油头,穿着一身并不适合他的西装。


父亲问起他回国的计划,他抿了一口没有回答;林一亨来主桌这边敬酒时和他低声商量了几句。而后,他们以归侨的身份感谢亲戚和乡贤的光临,并宣布了置办房地产的计划:在村口建3座30楼的住宅商品房,连带一个小区。


村主任和老人会干部当场表示可以帮忙拿地和批手续,并鼓励一众亲戚参股。顶着大背头的吴会长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来鼓动,为了掩盖年事已高,他染了黑发,但仍能看到灰白色的发根。


房地产项目无疑是村民眼中的宏图伟业,席间响起一片掌声。老何重新坐下,向父亲和奶奶描述起他的地产小王国,老何已经拉了另外两人合伙,陈鹏和王虹,2003年时,陈鹏已经在阿根廷拥有了几家足浴推拿门店,资本丰厚;王虹较晚落脚澳洲,后来也拥有了一家中餐馆。


陆续有散户加入后,2015年正月末,施工正式开始了。


03


合伙人间信任的熔断,往往也只发生在一瞬间。


2016年腊月出事后,老何去银行确认了共同账户的流水和余额,发现陈鹏真的撤资了,他的手机号成为空号,人也找不到。老何给林一亨和王虹打电话,希望两位在这个当口撑他一把。


电话里,王虹不断埋怨老何没有留住陈鹏,剩下这几个人必定干不成项目了。而林一亨主动联系了老何。


老何向林一亨解释,陈鹏想扩大楼盘,以容下更多商铺,但他觉得现在根本没能力做到那个地步。最后,老何拜托林一亨联系陈鹏,转回资金。


林一亨当时答应了,老何计划,以老林、王虹和自己三个人的资金顶一顶,还能撑到下一个投资人的出现。没想到,离正月还有一周,老何就接到了法院送来的集资诈骗罪的传票。


接踵而至的,是一封律师函,一番控告老何故意拖慢工程进度,又使共同账户中的资金大幅减少,最后律师函说:结合其海外经商经历,其他股东认为,老何很有可能准备卷款并出逃海外。


律师函的原告那儿,写着林一亨、王虹和数个小股东的名字。


老何疑惑,林一亨、王虹从自己这里得知了这次事故是由陈鹏撤资造成的,为何要把传票寄到他这里。要么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的话,只把这些当作自己要卷款跑路的缓兵之计;要么,林一亨、王虹和陈鹏早已有所合谋,因为只要他们二人查看了共同账户,就能发现老何并没有撤资。


他不确定要找二人对峙,还是以解释为主。纠结半晌他决定先联系老林再说,却发现老林的五层小洋楼已经不住人了,连续几日都如此,固定电话、手机也接不通。


王虹接起过一两次电话,但他听不懂话似的,一个劲地埋怨老何管理不力,没有眼光,不识抬举。王虹的话和陈鹏当初的很像,老何仿佛听出了什么,但不甚明了。


他再次查了共同账户,发现老林和小王都执行了撤资操作,现在,只剩老何和几个小股东的钱了;也许不久,小股东也会做同样的事情。老何被孤立了。资金链真的断了。为了规避一切可能的风险,他们的态度,和崇亭的其他投资者并无区别。


04


2017年正月,父亲和奶奶回靖阳村给几个长辈拜了年,往老何家里去。楼盘的事故他们在路上听了个遍。


父亲在老何家里喝完茶,安慰了几句,正要起身离开,老何突然给奶奶加了一碗茶,犹豫着开口向父亲借80万。一番追问下,老何支支吾吾说不清这笔钱的用途,最后父亲没有同意。


父亲考虑,假如老何真要借钱解决投资事故,他应当正在四处筹钱,自己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借款人。但给其他人拜年时,父亲却没听说老何在筹钱。那么这80万,就可能会被用于他处……


父亲问老何:“你得用多久,才还得上80万……你还得上么?”这个问题激怒了老何。父亲拉着奶奶离开了,背后传来老何摔碎茶具的声音,恨骂着父亲不信任他,强调自己从没有骗过家里人,他的楼盘也一定会东山再起。


但直到父亲走出他家院子发动了车,老何也都没有追上来。


开车回去的路上,奶奶黑着脸,怪父亲驳了她爱侄的面子。父亲向奶奶解释,这笔钱借给老何,只会被他拿去跑路保命用,能不能还就未必了。而且这几年父亲同样参与过集资,朋友圈里那些融资老板开跑车、在奢华饭店吃饭,这些装点只是为了让投资者相信,他们的投入会有回报,而没出两年,这些老板跑路的、锒铛入狱的不计其数。


奶奶则觉得,这是救命钱,老何有了钱回阿根廷一定能东山再起。次日,她带着和爷爷的退休金,以及另外借的40万,凑足了80万,带回老家交到了老何手上。


05


到了正月初八,村主任突然告诉老何有人要买楼盘,还带来了银行的人帮忙估价,让他去一趟。老何紧张地先问法院那边的动作,村主任说法院又没让你不出门,赶紧过来。


靖阳村的路口连接高速公路,离市区只有二十分钟的路程,确实有着不小的商业价值。老何能够弄清买者的算盘,可在这个时刻,他作为主要股东之一,法人代表,却身陷官司被捏住了把柄,无力议价。


离开前,老何把我奶奶的借记卡交给妻子,并叮嘱如果有变,他会来电通知,让妻子把现金取出来。


在村主任、老人会的吴会长的陪同下,一个穿休闲装的瘦削男人查看了各种许可证书、发票、账本,支书和吴会长一个劲地赞叹楼盘的工程质量和可用面积。


“我听支书说了,你一直在做这个楼盘的项目经理,工作很到位啊。”方总向老何说,他衣着素雅,但手上的金饰却有张扬的造型和尺寸。


随后,方总夸赞了项目财务清晰,工程完成度好,说道:“我想买这个楼盘,你是法人代表,所以找你商量。”


村主任补充说,方总已和其他股东面谈过,他们都表示只要方总愿意接手,他们的损失可以补偿,明天就撤诉。方总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老何孤立无援,唯图自保,“那就卖吧”。


谈完了,正要回家时,吴会长找上了他,突然说起这次楼盘事故让老人会的人对老何意见很大,认为他危害了靖阳村的经济和民生发展。


老何愕然,吴会长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些,他等着吴会长把话说完。


“他们以后不想让你和你老婆住进养老院里。”


老何突然明白,吴会长是在用养老福利要挟自己。老何的子嗣都留在阿根廷,子孙不在身边,老何和妻子的养老,必须依靠靖阳村的老年住房,但那里的各种补贴、资源都挂靠在老人院下,由吴会长管理。进不了老人院,是要绝了他们的后路。


吴会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盒指纹印泥: “我这里有一个补充条款,房地产预售收入的5%和每年店租收入的5%,用来支援老人会建设,这样长辈们能理解你的苦心,也相信你没有骗他们,我帮你打个招呼,过几年也不会遇到麻烦。”


看老何犹豫,吴会长又说,方总已经同意了。


“……那就签吧。”老何接过印泥,飘忽而又停留许久地按下指印。


06


节后,法院果然没有宣布开庭,股东们迅速撤诉以避免耽误方总的收购。楼盘,就这样跟老何没关系了。


去年春节父亲和奶奶回村拜年,发现楼盘又停工了。三栋楼都被加高到四十层, “封顶大吉”红绸子飘着,只是似乎经历了不少风雨摧残,外墙只粉刷了一半,而且墙漆已经显旧了。


可父亲跟村主任聊天时,得知了不为老何所知的真相。


2017年春节,收购完成后,村主任和方总的班子吃饭,半席之后陈鹏、林一亨和王虹都来了。看到这一幕,村主任已猜到了七八分,后来深问了吴会长,才知道局早已设下。


陈鹏撤资其实是因为先认识了方总。方总相信这个地段的经济潜力,如果以方总的财力来开发,至少可以做成一条购物街,吸引市区和农村的消费,收益会很高。但如果只靠老何他们的投资,至多做成居民区,收入少了很多。


陈鹏觉得既然老何对楼盘的开发意见和自己不一样,不如踢走他,自己在新项目中的股份占比还能大大提升。


于是陈鹏告诉方总:楼盘负责人老何的资金链断了,如果有其他买家愿意收购,自己愿意入股,也能帮助低价转让。


林一亨和王虹一开始不知道这些内情,但在资金链的问题上,他们也极其谨慎,听到老何打来的电话,他们也许觉得,无论是老何要卷款跑路,还是陈鹏撤资,对项目以及他们的钱都是毁灭性的,不如立马撤资,保住自身。


后来,陈鹏顺手推舟地把方总那收益率更高的商业区方案摆在了二人面前,并得到了认同。他们也不准备拉老何入伙,资金链断裂的消息无论真假,都已经让老何成了招商引资的不利因素;同时少一个人分红,他们的收益都会增加。


于是他们起诉老何,逼他出局。


项目商谈中,吴会长出奇强硬地坚持商业区破坏了原本的居民楼规划,会影响整个靖阳村的景观,几个股东不得已同意让吴会长分一杯羹,换取他的支持。


而村主任和老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的。


“那现在,楼盘为什么又垮了?”父亲问。


“陈鹏被起诉了,融资欺诈……但其实,这次不是陈鹏跑路,而是方总申请了破产保护,冻结了资金,这个楼盘再次没了血液。林一亨和王虹算是白费了许多钱,就对拉他们入伙的陈鹏提出了诉讼。”


“可方总怎么会跑路?他那种实力,在省会的关系。”


“不是跑路,是破产了。”主任重复了一遍。“你去找他,打电话,上家门,都能找得到,但就是没钱。按照我们这个地方的情况,方总可能也参与了集资,他所关联的资金链肯定是无法想象的粗壮。但只要是资金链,就可能出问题。我猜有人欠了方总的钱还不上,而方总又需要钱来还别人,索性申请破产保护,免得被起诉诈骗和限制行动。”


对方总而言,这是一次小事故,但对陈鹏而言,这场投资事故会震垮他至今的努力,银行会拍卖陈鹏的资产,弥补其他人的损失。陈鹏和原来的股东构成了一个资金链的闭环,但加入了方总,这条小链子就成了更宏伟的链条的一环,大资金链的震荡像是庞然巨兽的趔趄,可能会直接瓦解小资金链和它所支撑的实业。


何祖慈耗光了开超市攒下的积蓄,他用奶奶支援的钱,重新回到阿根廷,帮他儿子、儿媳扩大超市店面。他和林一亨、王虹有可能会回到国外东山再起,他日再作华侨锦衣归来。而陈鹏不知道能否解决官司重回阿根廷,和老何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相见。那时他们恐怕很难重归于好吧。


崇亭市还是一样,资本大佬和散户都热闹地觥筹交错,商谈新的商业计划。只是有人唏嘘地悄然退场。


*本文根据当事人口述撰写,文中地名、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作者:陈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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