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请我帮她擦除记忆
2019-12-11 21:00

有人请我帮她擦除记忆

催眠,通过潜意识去改变人,是一种广受关注的心理手段。催眠师通过催眠进入记忆,去帮助治疗对象打开心结。一天,一个失恋的女孩前来,希望催眠师能帮自己擦除关于糟糕恋情的记忆。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作者:祝青林,头图来源:unsplash


故事时间:2012~2015年


故事地点:北京


1


这间位于北京二环里的心理咨询室不足十平米大,相对小的空间,能让来访者感受到安全感。地面上铺着颜色柔和的灰色地毯,我在办公桌上摆了几盆漂亮的绿植,恰好在咨客能一眼看到的位置。


顾晓丹第一次走进咨询室,还是2015年冬天,她坐在沙发上,喝了几口我递过来的水,问:“请问催眠能治好我的失眠吗?”她已经饱受失眠困扰多年。


我告诉她:“我可以给你催眠,但我想先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你。我们可以安排一到三次的面谈,聊聊你的大概情况,随后我们再讨论一个合适的治疗方案,不到特殊情况,不必用这种方式。”


催眠,是一种心理治疗的辅助手段,它不是催眠师的单方面操纵,而是需要催眠师和被催眠者的互相信任与配合。


因为失眠而想来体验催眠的咨客,我每个月都会遇到几个。但不找到失眠的深层原因,只是用催眠让其入睡或休息一会儿,没太大意义。


顾晓丹同意了我的提议。第一次面谈过程中,我发现三十多岁的她家庭关系和睦,工作上没有什么压力,而且有一个很快乐的童年。顾晓丹的父母是典型的中国式父母,愿意为孩子奉献一切,小时候,为了让顾晓丹早点休息,偶尔还会帮她做作业。


但在回忆童年时,顾晓丹说起自己的一次烫伤经历。


小时候她跟着爸妈去赶集,一不小心掉到炸糯米糖饼的油锅里,烫伤了半边身子。后来治好了烫伤,也没有留下疤痕,但那半边身子一到夏天就会起疹子,火辣辣地疼。这几年顾晓丹跑了几家大医院,都没查出问题。


“我老公分析,会不会是之前掉到油锅里,疼痛的记忆太深了,疹子是应激反应。”


听了她的经历,我有些狐疑,事实上,我从没见过这么严重的应激反应。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案例,顾晓丹很可能并没有真的被烫伤,而是由于某种原因,幻想自己有这段经历,这种幻想强大到让她真的有了身体反应。顾晓丹走后,我立马制定了一套治疗方案,等她下次上门。


2012年,我从北京中医药大学心理学系毕业,开办了自己的心理学培训机构,一边授课、一边继续研究精神分析。


我很快被催眠这项技术吸引,参加了一些课程后,我发现,那时国内主流的催眠流派并不适合用于临床治疗。国内的催眠师大多数是舞台表演方向的,即“权威派”,以在舞台上呈现出各种神奇的现象为目的。但这种方法,并不尊重被催眠者,还可能造成来访者对催眠师的严重依赖。


传销就是利用了典型的“权威派”催眠手法。为了调查催眠的临床应用,我曾经卧底传销组织。记得有天晚上,有人端出一锅土豆,告诉所有人,今晚吃的是土豆炖牛肉,只不过牛肉炖化了,所有人真的相信了。长期待在封闭空间内,和人群一起做出喊口号等集体行为,就容易造成这种效果。


找不到合适的学习渠道,我便通过美国的朋友,联系到现代催眠之父艾瑞克森的亲传弟子,通过视频学习另外一种尊重来访者、与其合作进行催眠的方式。


做出一些成功案例后,渐渐有些人慕名来访,希望我用催眠帮他们解决困扰。顾晓丹就是其中一位。


2


第二次来访,顾晓丹仍坚持要体验一下催眠,之后再聊疹子的事。我答应了。


我让顾晓丹用自己觉得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微微闭上眼睛,并试着把她引入深度催眠,探究她潜意识里隐藏的东西。催眠分为六个层级,从让被催眠者手指动或不动的第一级,到影响记忆的第三级,一直到使其看不到眼前东西的第六级。


我引导顾晓丹逐层深入,但当进入第四级——痛觉阻断时,我发现卡住了。我拿笔尖轻轻戳了一下她的手指,顾晓丹本应没有任何感觉,此时却痛得大叫起来。我尝试了几次加深她的催眠,都没有用,她还是在喊痛。


我想先唤醒她:“顾晓丹,现在我倒数3个数,你可以醒来,3、2、1……”说完,顾晓丹还是微垂着头,沉浸在催眠状态里。


被催眠之后无法醒来,原因一般有两点,一是被催眠者有严重失眠,从来没有休息得这么好过,想要多待一会。二是有些东西平时压抑得太深,现在有了一个缺口,拼命地想要往外冒。


我说:“你可以在那里多呆一会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突然开始讲述:“小时候,爸爸在院子里给我搭了一个小木屋,留着我钻进去玩。有一天我惹他生气,爸爸把我推到小木屋上,小木屋倒了,全压在我身上。”


她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起来:“太沉了,压得我没法呼吸,我感觉四周很黑,哭也哭不出来,我完全动不了,我能听到脚步声,我特别害怕,但我被压得动不了。”她语无伦次,重复诉说着当时的感受。


等她平静下来,我问她:“如果现在父亲就在你面前,你想对他说什么?”


她流下眼泪,说:“我真的很恨你,那件事也不是我的错,但是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爱你。”


我没有再追问,等顾晓丹醒来,我告诉她:“我认为,你很想忘记父亲把你推到小木屋上这件事情,但你忘不了,只能把它压抑进潜意识深处,甚至产生了幻想,让你误以为那个被小木屋压在身下的痛感是掉进油锅里造成的。可是这件事的能量太强了,你的潜意识活跃起来之后,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这件事。其实你可以问一下你妈妈,到底有没有掉到油锅里这回事。”


下次来访时,顾晓丹告诉我,确实没有发生过烫伤事件。后来,我用催眠和认知行为疗法,帮助她重新感受、理解那次事件,让她意识到,那只是她和父亲的一次矛盾,如果持续放大这种受伤的感受,会影响她接下来的生活。半年后,她的睡眠好了很多。


3


催眠和任何治疗技术一样,需要慎重使用,但对于一些情况特殊的咨客来说,催眠能够帮他们卸下心防。


2013年,我的机构和北京一家少管所达成合作,去给那里的孩子们做心理咨询。


到了少管所预备的教室,机构的老师们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分别和孩子们聊天。这里的孩子,很少被尊重又温柔的方式对待,起初大都有些拘谨,但一个多小时后,都敞开了心扉,有的还把老师当成了知己,许诺出去后仍旧联系。只有姜玉声对这一切表现得漠然,无论我如何询问,他都只是机械地回答问题,嘴上翻来覆去地说着一句话:“他们都说我是拖油瓶。”


我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他的经历。


姜玉声六岁时父母离异,只有姥姥愿意抚养他。他十一岁那年,姥姥离世,邻居只有一个女儿,看玉声学习很好,人也机灵,便收养了他,以为将来会有出息。可他不仅性格变得乖戾,成绩也一落千丈,养父母难免不满,有时一家三口出去吃饭或者逛公园,也不带他。


某日养父母带女儿自驾去邻省旅游,十三岁的姜玉声等他们走了,便想偷走家里的钱,离家出走。巧的是那家人忘了带相机,又开车返回,让女儿上楼拿。小女孩打开门,正好看到哥哥收拾行李。姜玉声将女孩打晕,并抱到自己的卧室,放在床上,养父母在楼下等得太久,觉得奇怪,便走上去看,正看到这一幕。养父认为姜玉声是想杀了他的女儿,还要猥亵她。


我听了,不由皱眉。在心理学上,被亲生父母抛弃是很严重的创伤,姥姥的离世在姜玉声的感受上也是一种抛弃。所以他才会自我抛弃,拒绝和任何人建立关系。


一般的面谈,很难帮到姜玉声,我决定试试催眠。


下午的座谈会上,我叫了一个女孩到台上来,通过催眠,让她把《木兰行》一文背了下来,女孩被唤醒后,又尝试着背了一遍,仍一字不差,台下的孩子们眼睛都亮了,姜玉声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好奇。


第二天到达少管所时,我私下找到姜玉声,问他:“愿不愿意也体验一下催眠?”姜玉声犹豫了一下,点头同意了。


一番引导后,我对坐在少管所咨询室沙发上的姜玉声说:“有一根羽毛,轻轻划过你的手臂。”姜玉声微微一笑,轻微地缩了缩胳膊,这意味着他感到痒,已经进入了被催眠的状态。


我询问起他童年的经历,提起姥姥的离世,姜玉声痛苦得五官缩成了一团,提起父母,他眉头紧锁:“我不想看到他们,姥姥也不想看到他们。”


我继续引导他,往更加久远的记忆里挖掘,说到父母抛弃他之后,他低着头,长时间地一言不发。我立即换了一种引导方式,按照他的喜好,给他“建造”出了一个小花园,领他走到湖边,问他是否想在这里呆一会儿。


他果然喜欢这里,坐在湖边,脱掉袜子,把脚伸进微凉的湖水里,他突然提起一件小事。


五岁时的一个夏天,他跟小伙伴一起玩耍时磕破了额头,疼得哇哇大哭,爸爸抱着他冲到医院,妈妈也很快赶来,还给他买了零食,那晚爸妈一直守在他的床前,给他讲了一夜故事。


我希望加深他对这个记忆的印象,便询问起种种细节:“妈妈都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


“薯片,番茄味的,还有果冻……”时隔数年,他回忆起那个夜晚,仍能清晰地说出当时房间内的摆设,妈妈买的每一样零食,爸爸心疼的微笑和他讲的童话故事。


提起这些,玉声哭了,几次哽咽到说不出话,等他平静下来后,我带着他走出“花园”,唤醒了他。走出幻境后,他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伏在我的肩头哭了很久。


人经历过的所有事,在催眠状态中都能回忆起来,甚至包括当时被忽略了的细节。但在受到严重创伤之后,人往往学不会整合自己。这时候运用催眠,让他无差别地捡拾往事,他就意识到,自己也曾被爱过,他就有了价值感,也就不会再偏颇地看自己,看待外界。


第三天,我又来到少管所,玉声主动跟我打起了招呼,羞涩笑容中多了一丝爽朗。


4


咨询师不是神,也有着自己的痛苦和弱点,及时处理自己的问题,也能帮助咨询师在工作过程中不受困扰。


记得一天下班途中,我见到人们三三两两地围着一个圈,讨论着什么,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个流浪醉汉死在路边,他身上散发着臭气和酒气混杂着的味道,须发皆白,满脸褶子,看上去七十多岁。救护车很快赶到,将人抬走了。流浪汉没有生命的躯体被折起来,又被摊平在担架上。


我感觉鼻头一酸,心中的铜墙铁壁似乎一下子被击碎,眼泪直接流了下来。


事后我对自己的反应很惊讶,开始思考这件事到底是哪里刺激到了自己。想了很久,我相信诱因是高考的失败,以及当初无论怎么努力都记不住那些历史年份的无力感。


我从小要强,初中时参加数学、物理竞赛永远都是第一名,高中文理分科时,文科弱的我,却选了文科,因为我不希望自己有弱点。然而努力与回报并没有成正比,高一时我是清华大学的苗子,最终却只考进了北京中医药大学。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我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那几年,我一直在用一个心理咨询师的标准要求自己:必须时刻保持冷静,清醒,可控。


我一直想要变得完美,所以潜意识里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有无力感,把这种感受压抑下去,不让自己意识到。但是它客观存在,所以就会投射到别人身上,比如死去的流浪老人。


这件事后,我意识到并接纳了自己无力的部分。从此之后,再遇到能够唤起我无力感的咨客,我能够分清哪些情绪是我自己的,哪些是来访者带来的。


5


催眠不是万能的,更重要的是学会面对自己心里的伤痛,而不是逃避。执业多年,一个女孩的案例让我非常遗憾。


这位女孩叫任湘玲,第一次见面,她面黄肌瘦,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哭过的泪痕。她要我用催眠术帮她忘记前男友。


我跟她解释,催眠确实可以达到“记忆遮蔽”的效果,但不能真正删除记忆,只是把它深深压进了潜意识。醒来后,你再遇到一些相关的物品或场景,还可能再回想起来。而且人的意识是连贯的,如果直接从你的记忆里抽走一段,你整个人就会被碎片化了,产生的影响是无法预估的。最重要的是,通过催眠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在国际上不被允许。


但任湘玲非常坚持:“不,我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你让我忘记他,我可以双倍付你钱。”


“你这种情况,我用精神分析就可以帮你治疗,你要相信自己可以接纳这段往事。如果你要强行抽走这段记忆,最好的情况是治标不治本,你可以轻松一时,但有他出现的那段时间的其他记忆也会丢失,你会很痛苦的。”


她没有接受我的劝告,问我要了几个其他催眠师的联系方式之后就离开了。


和任湘玲分别大概半年后,我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任湘玲的妈妈,质问我对任湘玲做了什么。


我将当天两人见面的谈话都告诉了对方。对面沉默了一会,问:“那你可以把另外几个催眠师的电话告诉我吗?”


报出几个号码后,那位母亲说:“湘玲突然就不记得很多事情了,而且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上周还被诊断出了双相障碍,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我又询问了一些任湘玲的情况,以及她近期说过的话,思索了半晌,大胆地做出了判断:“催眠状态可以让人接受矛盾的信息。从她目前的行为来看,她现在很有可能既能记得一些片段,但又相信催眠师说的,自己已经把这段记忆给忘了。所以她会感到精神上有撕裂感。”


电话那头慢慢地响起了啜泣声。


我说:“您不用过于担心,这只是在接受催眠之后,人会出现的某种特殊状态。您可以把她带到我这里来,我试着帮她纠正。”


从那之后,我一直在等,直到现在,也没有等到任湘玲上门。每当想起这个女孩,我都默默祈祷,希望她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着。


*根据当事人口述撰写,顾晓丹、姜玉声、任湘玲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ID:zhenshigushi1),作者:祝青林,“真实故事计划”是目前国内领先的纪实文学平台,致力于推动每一个个体讲述出自己的人生,提供观察人生的另一种视角,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真实故事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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