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病比罕见病更罕见,该如何预防?
2019-12-17 20:37

职业病比罕见病更罕见,该如何预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ELF格致论道讲坛(ID:SELFtalks),作者:叶研(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标题:《职业病比罕见病更罕见,我们要通过预防手段让大家不得病 | 叶研》,题图来自:Pexels 上的 hermaion 拍摄的照片


尘肺病到目前为止没有治愈的方法,现在没有一种药物或者手段能让尘肺病病人痊愈,那怎么办?只有通过预防的手段让大家不得病,让大家能在粉尘工作场所里保护好自己。


我的工作单位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大家脑海中可能想起的是16年前北京的那场非典保卫战,那个时候是我们单位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大家可能都在家里休息或者紧张地关注着新闻,而我们一直没日没夜地在探索这个疾病的防控。



其实疾病预防控制工作,有时候和警察的工作有点像,就是我们一直处于一个破案的状态。对于一个疾病,一个病人,我们要找到这中间的关联,这个疾病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它会传给谁。


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工作远远不止于传染病的防控,比如一些慢性病,像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其实我们有慢性病控制所一直在为大家做研究。大家吃的饭,我们有营养所在为大家做研究;大家喝的水、呼吸的空气,我们有环境所在为大家做研究。


大家的工作环境,大家的职业安全和职业健康就是我所在的职业卫生所在为大家服务。只要您有职业,那就是我的服务对象和研究对象。


尘肺病是最主要的职业病


说起职业病三个字,我想可能在每个人头脑里体现出的都是不同的概念和不同的画面。有的人会把工作中的一些习惯不由自主地带到生活中,或者形成一种条件反射,甚至有人编出一些段子:警察看谁都像坏人,医生看谁都像病人,有人说这是职业病。


有人调侃飞行员开汽车,说飞行员开汽车永远觉得速度慢,永远觉得少了一条安全带,如果副驾驶不坐人就觉得很别扭;上路的时候永远在双黄线上行驶,超车的时候既不从左边超也不从右边超,而是直线加速,然后向上拉起方向盘。


当然这是生活中一种善意的调侃或者玩笑,它所表现出的就是把工作中的一些习惯不由自主地带到生活里,但这与我所要讲到的职业病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我所提到的职业病是由于人们在劳动过程中受到了某种因素的危害,确确实实发生在身上的病痛,是确确实实能影响我们身体健康的。这张图是2005~2018年我国所公布的每年报告的职业病病人数量的变化曲线。



上面的蓝色曲线是每年一共报告了多少例病人,截止到2018年底,我国一共累计报告的职业病病人97万多例,其中尘肺病占90%。尘肺病是最主要的一类职业病,也是报告病例最多的职业病之一。


97万的数据多吗?我们可以和其他的疾病对比一下。2018年,我国公布了罕见病目录,所谓罕见病一般都是指含有家族遗传性的疾病,由于基因的变化或者其他一些原因形成的。


罕见病的定义是在人群中发病率小于千分之一的疾病。2018年报告的数据显示我国有1680万罕见病的病人,而职业病病人累计报告了97万,除去我们未发现的或者一些误差,我相信职业病病人应该在百万这个级别。


从数据来讲,职业病是比罕见病更罕见的一类疾病,但是有时候往往不能用单一的数字去衡量,职业病这三个字后面所蕴含的道理,其实不是97万这一个数字能体现出来的。


劳动者在受到职业病的危害以后,对身体状况的影响是长期的,甚至一辈子,这种劳动能力的下降给个人、家庭、社会都带来很大的影响。


有些人可能就是因为得了职业病而一辈子需要躺在床上,可能再也不能从事任何工作,不能再给社会做出任何的贡献,反而会消耗很多的社会资源,包括家庭对他的照顾,这些都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数字所能蕴含的。


尘肺病的症状与危害


我们可以从新闻里、网络上看到这些工作场面,在这些烟雾弥漫的工作场所里,工人就会接触到粉尘的危害,也就有可能导致他们患上尘肺病。




由于长期吸入大量的粉尘,导致劳动者的肺部受到严重的影响,使他们的呼吸功能有所下降。


现在经常能听到一个词PM2.5,这是指空气中直径小于2.5微米的颗粒,这些颗粒可以进入到我们的肺里。但对PM1、甚至PM0.5等更细小的粉尘颗粒来说,这些颗粒进入到我们的身体里,就会对肺泡细胞造成损伤。


肺泡细胞是进行气体交换的场所,如果这些细胞受损了,就会导致人的呼吸功能受到影响。


这些照片所描述的就是尘肺病病人在得病以后的状态。很多病人由于得了尘肺病而因病致贫或者因病返贫,这些现象时有报道。



有些人由于得了尘肺病往往不能躺着,因为他的呼吸功能受到严重的影响,特别憋气,如果平躺特别不利于他的呼吸,他往往只能坐着甚至是跪着。


有时候网络上报道尘肺病病人跪着等待死亡,听上去十分凄惨,但实际上对于某些人来讲这的确是事实,跪着或者坐着是对他们最舒服的姿势。



尘肺病到目前为止没有治愈的方法,现在没有一种药物或者手段能让尘肺病病人痊愈,只有通过预防的手段让大家不得病,让大家能在粉尘工作场所里保护好自己。


这是正常的肺照片和有尘肺病的照片,与标本里面所提到的一些,像石棉肺、煤工尘肺和矽肺都是比较常见的尘肺病的分类,这里面不同的颜色都是病灶所在。



通过和正常的肺脏相比,可以看到它的形态、大小、颜色都有变化,实际上它的功能也受到很大的影响。


在X光片下,可以看得更加明显,左边是正常的肺脏照片,肺组织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如果是一个尘肺病患者的照片,在X光片上就可以看到不同的小阴影、大阴影,实际上这些都是粉尘在肺组织里逐渐凝聚、增多而造成的。



那么这部分肺组织慢慢就会失去功能,人们能提供有效呼吸的肺组织的数量就会特别少,呼吸功能就会慢慢地下降,导致病人的抵抗力逐渐下降,呼吸功能严重受损。


尘肺病的预防


预防尘肺病就不得不提到我所学习的专业——预防医学。一提到医生,可能给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看病、做手术的医生,这是临床医学的范畴。


预防医学和临床医学一样,都是医学下面的一个分支学科,我们在学习的时候也要学习临床医学的概念,但我们并不把这个作为我们主要从事的工作,我们不看病,不做手术。


我唯一一次拿手术刀做手术,是在我20岁时,那年我还是一个医学生。我第一次拿起手术刀,主刀了一台现在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阑尾炎切除手术。


从备皮到切开、处理、结扎、切断,再到缝合,整个过程虽然坚持下来了,但我的手一直在抖,当然结局很不好,手术失败了,那只兔子再也没能从手术台上站起来。


当然这里面所体现出的就是专业的不同。我虽然没有办法把病人从手术台上拯救过来,但我却有办法让人不躺到那个手术台上去,或者晚一点躺到手术台上去。


面对尘肺病的预防,我们不能像临床医生那样坐在诊室里,等着劳动者前来咨询或者等着他们来看病,我们必须要走出去,进入到企业,为劳动者讲解职业病防治的基础知识。



这几年我和我的团队每年都要进到100多家企业,向管理者讲授职业病防治的知识。每年我们都会召开各种各样的培训。



这是在北京国际大兴机场,新机场今年就要竣工通航了,这是为机场的劳动者开展的关于尘肺病防治的知识讲座。



我们还会进入到各种各样类型的企业,到劳动者身边为他们讲解职业病防治的知识。劳动者在什么样的场所下工作,我们就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为他们提供服务。我们会在40摄氏度的高温下和环卫工人一起工作,了解他们的状态,进行研究。


我们也会在零下十几、二十摄氏度,和首都机场的装卸工人一起劳动,去感受他们的工作,提出保护他们健康的建议。所以这时候我很庆幸我不是在哈尔滨的疾控中心工作。



这是我们在医院里做监测,我们不是在抢救病人,而是在监测医院空气中药物的含量,为医生进行保护。



大家知道医生也是一个职业,他们除了治病救人以外,也面临着很多有毒、有害物质的影响,精神压力大,实际上这些问题都有可能对医生的健康造成影响,保护他们的健康也是我们职责的一部分。


我们还会从各种类型企业的形形色色的档案材料里寻找在职业病防治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请他们加以改进,从而保护劳动者的健康。



这是我们预防医学工作者存在的意义,我们就是要在疾病未发生的时候,把这些工作做在前头。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预防工作的重要性,两千多年前,韩非子有一篇文章,我们上学时课文里学过的《扁鹊见蔡桓公》,讲的是神医扁鹊建议蔡桓公赶紧去看病,但蔡桓公讳疾忌医,没有采纳扁鹊的建议,最终一命呜呼。


蔡桓公第一次见到扁鹊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话:“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在蔡桓公看来,医生就愿意去治疗那些没有病的人,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功劳。


这句话我觉得是对所有的医务工作者特别是对预防医学工作者最大的误解甚至是诋毁,因为我们普通人在判断自己是否得病的时候,往往凭借的是症状。


但有些疾病在发生的早期往往没有症状,或者没有特异性的症状,只能通过一些客观的检查才能发现。


比如说有一种疾病叫做职业性噪声聋,是指在噪声环境下工作的人,由于长时间在这种环境下工作而导致听力下降,但这种听力下降不是一开始就听不见别人说话,它体现在对于某一个高频率的声音听不到,而正常的交谈是不受影响的。



但如果在疾病的早期不加以干预,不加以控制,不加以保护,就很有可能发生不可逆的后果。像职业性的铅中毒,由于劳动者在工作场所里吸入了含有铅的烟尘,铅在身体里集聚而导致中毒。


但早期它表现出的症状特别不典型,头晕、乏力,隐隐肚子痛,严重点的有腹绞痛,这和一般的疾病症状很容易弄混,也很容易被忽略。



所以在这些疾病的早期,如何去发现,如何能够避免疾病向更深一步发展,是我们预防医学所要做的第二个课题。


职业健康检查必不可少


劳动者应该进行及时的职业健康检查。职业健康检查分很多种,一种是劳动者上岗之前,也就是没有从事有危害的工作之前进行的检查,目的是为了及时发现劳动者是否适宜在这个岗位上工作,因为人的敏感度是不同的,不同的人对某些危害因素的敏感度是不一样的。


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劳动者到我们中心来做体检,他是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生,学习了二三十年,他想到自己特别心怡的企业、特别心怡的专业工作。但是很不巧,那个岗位是一个有职业危害的岗位,会接触到苯这种化学物质。


苯可以引起人的血液变化,有可能造成苯中毒。所以在上岗之前一定要进行体检,如果白细胞水平特别低是不建议从事接触苯的工作的。


很不巧,这个人体内的白细胞水平低于国家正常参考值,国家的参考值是4,他只有3.1,这意味着如果他从事这个接触苯的工作,很有可能比一般人更快地遭受危害,有可能导致苯中毒。


我的同事就耐心劝他,我们把苯的危害原原本本跟他说出来,一开始,他非常不理解,觉得这样一个体检就断送了他可能的职业生涯。最终,经过我们的劝告,他还是接纳了我们的建议。


因为在健康面前,其他的东西都是0,健康才是1,如果健康没有了,其他东西也就都没有了。与其说这是一次断送他职业生涯的体检,其实更不如说这是一次挽救他生命的体检,能尽早发现这种异常的变化,其实可以免除更严重后果的发生。


还有一次,一个小伙子到我们单位体检,实验室的同事发现他的血液里面有很多项指标都出现了异常,而且这个异常也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的同事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们的实验做错了?他们把机器关掉又重新开启,更换了很多的试剂重新做了一遍实验,发现还是有异常。


他们就赶快把这个结果告诉了当时的主检医生,通知这个小伙子,建议他去医院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因为我们只是发现了一些病因的线索,我们并不能准确诊断到底是什么疾病,我们只有把血液异常这个结果告诉他,让他去做进一步诊治。


因为小伙子身体没有任何的症状,他没有当回事,不愿意去医院检查,觉得很麻烦。但我们的医生锲而不舍,因为这个结果真的是非常非常异常,我们找到了他的单位,由他单位的领导出面告诉他。


过了几个月,单位的领导打来电话说这个小伙子去医院看病了,结果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小伙子被诊断为白血病。但是幸运的是,由于发现得早,用药以后很快控制住病情了。这是三四年前的一件事。


最近这三年来,这个小伙子每年还会到我们中心来体检,在我们的体检系统里,经常可以看到他的名字,我们这几年看到他的血液指标慢慢向正常开始恢复。


他没有体现出任何的症状,就是由于早发现,而使他免除了更多的痛苦。我觉得这是我们作为疾病预防控制工作者的价值所在。


职业病防治工作可以说任重道远,全北京市大约有5000多家存在危害因素的企业,二三十万劳动者在接触这些危害因素的环境中工作,那么保护他们的身体健康,是我们长久以来一直工作下去的目标和课题。


其实职业病离我们并不遥远,就像我们身边的建筑工人、环卫工人、装修工人,这些人都在我们生活的周围,他们都在接受这些职业病危害因素的损伤,保护他们的健康实际上就是我们要做的课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ELF格致论道讲坛(ID:SELFtalks),作者:叶研(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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