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踩死出轨的她
2019-12-25 11:08

不必踩死出轨的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dushetv),作者:毒Sir,题图来自《82年生的金智英》剧照


Sir后台最近有一类留言猛增,不是要资源,问片源,而是,怕——








不怪你们。事情因最近三部大热片而起。它们来自三个文化背景截然不同的地区:中、韩、美。但,它们背后都散发着同一种情绪——“恐婚”,《被光抓走的人》《82年生的金智英》《婚姻故事》。


 三部电影在知乎评分都在8分+


于是,许多人把这三部电影称为“婚姻劝退三部曲”。



我们为什么恐婚?婚姻,真的那么可怕吗?怕了,我们还结吗?结了,还要怕吗?


Sir觉得,这三部电影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因为,这种积压已久的情绪,该爆发了,更因为,我们是时候冷静聊聊了。


1


“问题,不可能由产生这个问题的思维方式,来解决。”这句话出自爱因斯坦。


罗振宇前段时间在《奇葩说》关于恐婚的辩题里引用过,Sir今天也想用这个思维,来解决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突然恐婚了?


结婚不是一直都是喜事吗,怎么突然就害怕了。换个思维。当下恐婚的反面是什么——曾经,我们对爱情的过度美化。回想一下,90年代,最卖座的电影是什么?《泰坦尼克号》。影史第一票房纪录,它97年打破,并保持了12年之久(直到10年被《阿凡达》超过)。一颗海洋之心,代表,他用生命祭奠爱情;更代表,她用一生,回报他的爱情,感人肺腑。



90年代,我们说得最多的电影台词是什么?肯定有这一段: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


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


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那个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


如果非要在这份爱上加上一个期限。


我希望是……一万年!


——《大话西游》



再想想,中国神话,流传最广的故事是什么?《梁祝》《牛郎织女》《孟姜女哭长城》……荡气回肠。再想想我们身边,当一对新人结婚,说什么誓词?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


我们会对他们说什么祝福?


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缘定三生……


渐渐地,我们想象中的爱情无限美好,它超越世俗,超越时间,超越生命,甚至,超越一切。追求一份唯美的爱情,曾经是我们一生的目标。回到三部电影。


Sir注意到一个细节。被称为“婚姻劝退”的它们,都是用美好的爱情来开场的。


《被光抓走的人》开场:


一段采访,问题——“你相信爱情吗?”


老中青三代,分别讲述了自己爱情的开始:


老人笑着说,我们是奉父母之命在一起的;


小年轻笑着说,我们去吃串串,吃到店要关门了,店员说你们结婚吧,我们就结婚了。


温馨、甜蜜。


《82年生的金智英》开场:


夫妇新婚,一个明媚的早上,男人钻进被窝。


造人仪式,开动!


女人一脸害羞,推开——你想清楚了吗!


镜头一转,孔刘使出男神卖萌杀——


“我会好好帮您的啦~”


可爱,甜蜜


《婚姻故事》开场更过分。Sir差点以为这是个纯爱故事:


男女主角写信互相告白,描述喜欢对方的细节。


她会给我支持;


她会很耐心地听别人说话;


她很会送礼物,很会陪孩子玩。



他呢?


非常喜欢整洁,我要靠他才能把事情弄得井井有条;


喜欢随手关灯,节能主义者;


很喜欢当爸爸,喜欢你理应讨厌的一切事物,比如对孩子发脾气,比如半夜醒来……


浪漫,甜蜜


看到没?他们曾经也跟我们一样,对爱情怀揣美好期盼,甚至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份足够甜的爱情。所以我们为什么会恐婚?恐惧,不是因为婚姻有多可怕。它来源于我们认识到,爱情,并不像我们想象中完美,心理落差带来的不知所措。


02


彷徨面前,必须冷静。在Sir看,许多声称自己“恐婚”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的是什么。


恰好,三部电影都明确点到了,Sir不完全同意把它们列为“婚姻劝退三部曲”的说法。它们的确在“劝退婚姻”,但这笼统的概括面前,都少了一个必须存在的定语——它们劝退的,是什么样的婚姻?Sir逐个说。


《被光抓走的人》劝退的:用牺牲换取的婚姻。


电影的重点,不是让你去看那些“没被光抓走的人”的撕咬、怨念。而是让你去看他们的自我叩问:我为什么就没被光抓走呢?这个问题等同于——我为什么没得到爱情呢?


比如张燕,武文学的妻子,小蕾的妈妈。她的叩问,是无声的。



她是家里的贤内助,是丈夫酒桌上可以炫耀的资本,是孩子的后盾……她牺牲了时间、青春、梦想。但依然没换来那束“光”,为什么?再比如,李楠,独立职业女性,平时高贵冷艳,端庄大方。最让Sir动容的一句台词出自她口:我老公住在小三那了,我不在乎他去哪儿了。而那句轻得快听不见的“我不在乎”,是她在极力按压着心里的痛。



不是她真的不在乎,也不是她真的想“独立”。一切改变,都只是因为她丈夫一句:我喜欢独立自主的女人,她完全扭曲了自我。同样,没有获得“真爱”。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太容易走进一个误区:以为自己的付出和牺牲,能换来稳定的婚姻、长久的爱情。太自恋,也太卑微。尽管电影到最后都没有给出答案,什么是爱情,但它试图让我们思考的是:凭什么你以为的爱情,是爱情。


而《82年生的金智英》劝退的,有标准的婚姻。


我们想象中婚姻的标准有哪些?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但在韩国,远不止。标准,可以来自家庭——婆婆说,在自己家可以不做家务。但去了婆家,必须要做,坐着,你又不是在婆家。



爸爸说,旅游带回来的礼物,只能给儿子。亲戚说,女人就是要嫁人生孩子。男人,才是赚钱主力。



也会来自社会——上司眼里,女员工就是不靠谱。因为她们迟早结婚生子,退出职场。公司眼里,男员工就不该休育儿假。因为,没人会这么傻……曾经请过育儿假的男同事都去哪了?要不被炒,要不就没升职过……



最后,有可能慢慢地,它也会来自你自己的质疑:作为别人的妈妈,别人的妻子,偶尔也觉得挺幸福的。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像是被囚禁在什么地方。



于是,当金智英提出想重新出去工作。婆婆的反应——怎么可能?为什么要?


别说电影,放到我们身边,同样处处是“标准”。我们总能看到那些关于“单身”的数据——#单人家庭,成为韩国主流#



根据《2019年白领生活调查报告》,中国单身人口有2.4亿。其中,白领里有将近4成的人是未婚且单身的。



这些数据背后是什么?——结婚,才是“标准”;单身,请找原因。这才是“标准”的可怕之处。它无声无息,无形无踪,但它就是存在。


都知道,电影在原著基础上做出了更“温暖”的调整,这种温暖就来自于,许多人,包括金智英在内,希望打破那些“标准”。她的丈夫,考虑自己请育儿假,分担压力。



她的弟弟,默默支持。她的妈妈,会在婆婆质疑的时候,为自己女儿据理力争:



还会为女儿,狂骂那个麻木的父亲。



这才是电影希望我们做到的醒悟:有时候,我们恐惧的不是婚姻本身,而是我们被这世界灌输的,我们以为的“婚姻”。


最后,《婚姻故事》劝退的,有理所应当的婚姻。


电影最让人感动的,不是缠绵的爱情,而是细碎的日常。我们能通过一个动作,一个表情,看到一段美好的爱情,如何因婚姻里的习以为常而慢慢瓦解。


离婚,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查理不记得妮可第一次与自己见面时的发色是怎样的,连长短都记不住。



从话剧获奖后,查理也只是敷衍地接受了妮可的赞美,凝望着妻子欲言又止的眼神时,他无力招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留下一句,“我饿了”,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找冰箱。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小事。与自己相处了那么多年的查理,记不住妮可的电话号码。他真的看不到我,他没有把我当成,独立于他之外的东西。



进入婚姻,容易让我们有一种错觉:进入了安全区。从此,照顾是理所应当,忍耐是理所应当,冒犯和疲惫是理所应当,连敷衍,也是理所应当。


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两人离婚后一幕。长期以来,查理为实现自己的事业,不断逼妮可放弃。他想做戏剧导演,她就要放弃做电视演员的机会;他想在纽约发展,她就要放弃好莱坞的机会。离婚后一年,妮可提名艾美奖。查理即使祝福,还是逃不出那自我的语气——“她是个好演员”。但朋友甩下一句:妮可获得的是导演提名。



看到了吗,到最后,疏远和忽视,也变成理所应当。电影通过一段婚姻从甜蜜到崩塌的白描,告诉我们这关系中的纠结:婚姻,是一种习惯,但维系婚姻,绝不只靠习惯。


以上的婚姻,长久存在于这世上。所以我们会恐惧,也理应恐惧。但为什么我们依然没有彻底放弃婚姻?因为恐惧,总与希望并存。


03


三部电影,对婚姻的描述不夸张地说。惨烈。有歇斯底里,有怒气幽怨,更有延绵不尽的绝望。





但这些背后,Sir更看到了它们背后统一的情感,信念。它们看上去,在“劝退”婚姻。实则,许多人没有看到这一层——它们在追问爱情。《被光抓走的人》里,武文学的那声发问:带走的都是真爱,也不代表没有走的这些人,就没感情了。对不对?



这是他第一次思考爱情,测试自己的内心,努力搞明白什么不是爱情,再去肯定,什么是爱情。在武文学看来,他的爱情就是最后片尾的长镜头。搂着哭泣的老婆,让她赶紧收拾收拾情绪,跟她一起继续做饭。这是他的爱情。



春暖花开的时候,金智英牵着老公走在路上看着小树发芽,郑大贤突然眼眶湿了起来。金智英在一旁说,我没事。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是心疼,是安慰,也是理解。这是对妻子的温柔,也更像是一种爱意的蔓延,这是他的爱情。


在《婚姻生活》里,查理在读着妻子当年给他写的信时,迟到了一年之后的告白,让他的悲伤都隐藏在不停地颤抖的嘴唇里,但回头看,妮可倚着门框,也哭了。




这是他们的爱情。爱情,并不只有激情,欲望,和突飞的肾上腺素,它可以转化,蔓延,习惯,在每一个地方都体现着爱情。


什么是真爱?《被光抓走的人》,在整个宜昌地区都在怀疑“对方是否真爱”的时候。刘佳一却坐在跳楼自杀未遂的男友身边说:


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就是要跟你一起结婚,做爱,生孩子。


这就是属于刘佳一的答案。我们呢?会找到我们自己的答案吗?Sir印象中,近年我们少数几次为结婚而衷心动容的时刻。


其中之一,来自《生活大爆炸》里谢耳朵的婚礼。12年过去了,他终于与艾米结婚。婚礼上,能说会道的他第一次语塞。


艾米:


我通常都明确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但此刻,我无以言表


即便现在我无法描述内心的感受


但我会穷尽一生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愿意



许多人说,那句“我愿意”,大概就是神剧最完美的结局吧。但在Sir看,把他8年前那句在霍华德婚礼上说的祝福,与此刻连起来看,才是最完美的结局吧:


人穷尽一生追寻另一个人类


共度一生的事


我一直无法理解


或许我自己太有意思 无需他人陪伴


所以我祝你们在对方身上得到的快乐


与我给自己的一样多



什么是爱情?我们可能没那么幸运,永远无法获得想要的答案,甚至我们以为自己有了答案,但又马上被推翻,但Sir想说的是,不要丢掉追问的耐心——只有当你承认了爱情的脆弱,人性的犹疑,婚姻的挑战。


你,才可能接近爱情。更不必惧怕“恐婚”。如果对婚姻的恐惧,可以换来对爱情的敬畏,不也是一种可贵的信念。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dushetv),作者:毒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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