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会把黑色丝袜叫肉色吗?
2020-01-14 11:01

黑人会把黑色丝袜叫肉色吗?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地球人研究报告(ID:diqiuren005),作者:你的外星小姨,题图来自:图虫


生活在人种肤色相对单一的国家里,我们总是不免对异色肤色人群的生活方式产生好奇。黑人要不要美白,黑人用不用防晒,还有,那个我刷到过无数遍的沙雕问题:


“黑人会把黑色丝袜叫肉色吗?”



想我第一次看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曾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但随着类似的疑问不断重复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而我又眼睁睁地看着它迷惑住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力量的时候,才终于察觉到,原来同样作为人类的我们,对生活在地球另一面的姐妹们的生活状态简直一无所知。



你看,就算在这个互联网如此发达的时代,一个被浏览了20多万次的相关问题,依然回答寥寥。



有趣的是,这个问题的出现明明也一样始于对“真理的追求”,但人们却总会在接近真相的时候,忽略它作为一个真实问题的事实。相关的讨论,也总是在一片欢乐声中戛然而止。


仔细想想,尽管“黑人丝袜的黑色/肉色之争”已经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经典问题”,但如果我们真想去得到一个确切的、唯一的结论,似乎也不是一件难事——只要去问一下黑人女孩们,或者生活在多人种国家的居民们,就很容易得到答案了不是吗?


诶,还真不是。


谁的肉色


事情没那么想象中简单。


即便是在多人种国家的代表——美国,他们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也是在辩证中前进的。


2010年5月,为了迎接来访的印度总理,奥巴马夫妇在白宫举行国宴。国宴举行得很顺利,但后续的报道却出了麻烦——美联社在描述米歇尔·奥巴马的晚礼服时,援引了服装设计师的描述“(这是一件)纯银亮片,抽象花卉,肉色的露肩礼服(Nude strapless gown)”。


敏感的美国民众一看图,有的笑了,有的炸了:



一家报纸在专栏上开怼:“这是谁的肉色?反正不是她的肉。”


于是关于该不该叫肉色的问题,十年前的美国展开了一次持续几个月的社会辩论,很多当时的知名设计师都参与其中。


内衣品牌Hanky Panky的创始人爱波斯坦(Gale Epstein)说:“我们现在谈论的肉色,不应该是任何一种特定的颜色,这在政治上是不正确的。”


Calvin Klein的女性创意总监科斯塔(Francisco Costa)表示,CK家的颜色描述一定会是比“肉色”更具体的。因为:“这种暧昧的标签如果出现在时装秀上,怕是会成为时尚界人士的猜谜游戏”。


这次讨论闹到最后,终于以美联社更改“肉色”为“香槟色”草草收场了。


但事实上,改变并不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发生。上世纪60年代的美国民权运动期间,就有很多公司自发地对自家产品实行了“变色”改革。比较有代表性的,如著名彩笔公司绘儿乐(Crayola)彼时就把自家“肉色”的蜡笔更改为“桃红色”;韦氏词典,也曾应在线请愿书的要求,更改了原来词典中“裸色”(Nude)代表 “具有白人皮肤的颜色”的释义。


原版:“白人皮肤的颜色”


新版:“与穿戴者肤色一致的颜色”

//肉色/裸色连裤袜

//裸色口红


情况在改变,但是对生活在多人种国家的非白人居民来说,这种级别的改变仍旧杯水车薪。


很多欧美时尚杂志文章中,时常可以看到一些非白人的编辑会在文章中抱怨自己购买贴身衣物时的尴尬经历。


“每当我到商店购买‘肉色’的商品时总是会不可不避免地感到沮丧,”时尚论坛Racked的作者Nina Bahadur说:


“因为那里所有的‘肉色’标注实际上都是指特定的桃红色和浅米色,也就是某些白人的肤色。我是混血儿,所以这种肤色描述对我(或者说这个星球上的大多数人)来说完全不搭。”


我们不能因为这些“不易察觉”的冒犯就给服装厂商们扣上种族歧视的帽子,但不可否认,这种描述会令“一部分人”感到别扭,的确是一直存在着的事实。


“摊煎饼”


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肉色”,对皇家芭蕾舞团的黑人演员埃里克·安德伍德(Eric Underwood)来说,影响的不只是心情。


埃里克·安德伍德(Eric Underwood)


芭蕾舞的演出经常需要穿肉色的鞋子,但是相关的商店里,他的选择只有米黄色和粉色。


为此,埃里克不得不每次上台前都要拿出符合自己肤色的深色化妆品,拿化妆刷给舞鞋来一次全面涂色——这个过程在芭蕾舞圈子里叫做“摊煎饼”(Pancaking)


“‘摊煎饼’一般得弄个多半小时,而且我还要在间歇时间来回再涂几遍,因为表演过程中会不断掉色。”埃里克说。


埃里克·安德伍德(Eric Underwood)


繁冗的额外准备工作,让在他参加意大利巡回表演期间备受煎熬。因为没有携带足够的化妆品,埃里克只能一边承受着炎热的天气,一边坚持用了这双DIY“肉色”舞鞋四天——与此同时,对于其他白人专业芭蕾舞者来说,舞鞋完全可以是用一次就扔的消耗品。


在INS上晒出化妆品涂舞鞋的埃里克倾诉着他的不满


黑人芭蕾舞演员西拉·鲁滨逊(Cira Robinson)也有着相同的困扰。


10多年前,西拉从美国移居到了英国的时候,还是那里唯一一个深色皮肤的女性芭蕾舞者。


西拉·鲁滨逊(Cira Robinson)


“10年来,这个国家已经变了很多了,现在的舞蹈世界里,我已经不用再为自己的肤色而感到害羞和不自然了。” 在接受英国独立电视台(ITV News)的采访时,西拉欣慰地描述着时代的变化。但同时也道出了那个黑人舞者一直都在面临的麻烦: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很难在市面上找到颜色合适的服装搭配。”


于是,似乎是不可避免的,西拉也曾寄希望于上面埃里克提到的“摊煎饼”(Pancaking)——也就是用化妆品给鞋子涂色。


“摊煎饼”(Pancaking)


“我会去最便宜的化妆品店,买来粉底,”她说,是那种“你永远不会用在脸上的粉底,由于它会让你脸上长痘。它很便宜,大约2.95美元。”


每周,西拉都会用掉五管这样的粉底。


埃里克·褐色


好在变化依然在进行着。


当黑人舞者通过自己的努力站到了更高的舞台上的时,世界总算注意到了他们的声音。


埃里克在INS上抱怨自己的经历的几个月后,芭蕾舞用品的著名品牌Bloch找到了埃里克,他们合作推出了号称世界上第一双“黑色肉色芭蕾舞鞋”。这种颜色被称为“埃里克·褐色”。


埃里克穿着他的“埃里克·褐色”


至于西拉·鲁滨逊,在一个“摊煎饼”摊到麻木的一天,她找到了Freed(著名芭蕾舞鞋制造商)询问:“得到一双棕色鞋子需要什么?”



于是很快,Freed就成了英国第一家推出青铜色和棕色芭蕾舞鞋的制造商。


Freed生产车间的深色布料


在这些大品牌的示范效应下,星星点点的变化,最后就像滚雪球一样撼动起了整个舞蹈用品的既有传统。注意到这一市场的许多厂家,开始根据自己的用户情况增加相应的深色款式;更有针对性的新晋服装品牌和服务商也不断涌现出来。


2016年成立的FleshTone,是一家专门解决有色人种舞蹈用品方案的公司


西拉认为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我知道现在英国每个芭蕾舞团都有黑人或者混血女孩,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非白人舞者可以证明,多样的舞鞋颜色是必要的。”


“他们迟早会认识到,不是每个人都是(那种)‘肉色’。”


Freed的新产品


金色焦糖


舞蹈行业的变化只是整个大环境改变的一个缩影。


自2015年左右开始,酝酿多年的有色人种“肉色”需求越来越频繁地被搬到台面上为人们讨论。普通人的生活中“肉色”的定义,终于开始向它本应代表的含义处拓展。


女性时尚网站GRAZIA(红秀),用长长的一大串排比句记录着近几年相关行业的变化:


法国品牌Gerbe(格伯)和意大利的Levante一直在悄悄地提供更多选择;哺育着两个孩子的刚果妈妈在瑞士成立了Own Brown。


被誉为“全球丝袜业最顶级的四大王牌之一”的Gerbe(格伯),正在他们的主力新品中添加更多种肤色的选择


在大西洋彼岸,美国内衣品牌眼镜蛇(Naja)去年以“全民裸色”(Nude For All)为口号举行的广告活动成为新闻头条,Nude Barre开始提供十六种色调的裸色袜子,Chantal Carter Taylor的Love&Nudes成为“加拿大第一个面向有色女性销售内衣的品牌”……


翻开其中那些新品牌的创立故事,你会发现其中惊人的相似点——就是他们几乎都提到的,在整个商场中找不到一件属于自己的“肉色”的沮丧。这种沮丧感,就像Sheer Chemistry的创始人格雷(Tahlia Gray)说的那样:


“我不得不质疑自己的美貌到底值不值得被认可。”


不过正是因为她们那时候的努力,在今天,“美貌”被辜负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了。我们已经可以频繁地看到,时尚博主们正在文章中自然地描述着属于她们的那份甜美:


这次的Nubian Skin丝袜有四种色调。


最深的是(暗夜)浆果,适用于MAC色号NW50或Bobbi Brown的浓缩咖啡色;接下来是(甜蜜)面包,适用于用MAC的NW45 / 47或 Bobbi Brown暖胡桃木色的女孩;第三种是(金色)焦糖,适用于Bobbi Brown金色粉底的女孩;第四个,是欧蕾咖啡,它是为牛奶比咖啡多的女性制作的……


——Planetfem.com


Nubian Skin的这四款“齁”到爆的产品


自己的颜色


但上面所说的这些变化,不是意味着关于“肉色”含义的变革已经落定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开始的象征。


尤其是当你看到,前文骄傲地说着自家的时尚设计品类从不用“肉色”标注的CK,也会在他们日常内衣品类启用“肉色/裸色”的时候。


CK的美国和英国官网对这种颜色的描述也分别是“nude”和“bare”(意为裸色)


诚然,用“肉色”代指“桃红”“米色”在亚洲很多国家都是更接地气,且便于理解的选择——这让我们清楚,狭义的“肉色”标注,往往是因为品牌方传统的惯性思维,或者为了用户的理解便利,并非是有意冒犯。


但同时也得承认,这种表述方式在欧洲、美洲的诸多多人种国家,则不可避免地会对有色人种造成困扰。


其实,巧妙的解决方案有很多。比如用“色度”(Shade)这个词来标注的PRETTY POLLY:



还有上面提到的用甜品表述的Nubian Skin,不论是对生活在哪个国家的女孩来说,那都是一种更尊重的色彩表述。


所以,回到最开始的那个疑问——黑人会不会把黑色丝袜叫肉色?——这不只是一句玩笑话,它是个好问题。


搞明白这个问题,人们才能意识到,当欧美厂商们不再用“肉色”指定特定的一种颜色的时候,是出于一种人文关怀;而当深色皮肤的人们,能把与他们皮肤相符的颜色叫做“肉色”的时候,是一种社会进步的象征——要知道,这也不过是近几年才能发生的事。


所以,我一点不觉得这个问题的讨论是没有意义的,就像Naja在他们广告词里说的那样:


“每个女孩都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皮肤的‘肉色’。”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地球人研究报告”,外星小姨给你讲述地球上的迷惑人类和怪奇科学。


文章来自微信公众号:地球人研究报告(ID:diqiuren005),作者:你的外星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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