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得去的北京,回不去的家
2020-02-02 08:09

回得去的北京,回不去的家

微信公众号:首席人物观(ID:sxrenwuguan),作者:殷万妮,编辑:江岳,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我对“返京是否会顺利”的担忧,是由合租微信群里的一场询问引起的。


“请问咱们小区2号及之后若回京能正常出入吗?”1月30日晚间,邻居在群里发问,自如管家很快回复:目前无法确认。他给出的物业电话,邻居也没有打通。


当时我正坐在返京火车上,心情忐忑。随手翻翻朋友圈,全是讨论北京部分小区和村庄关门闭户,拒绝返京人员进入的。



我有点慌。


我当时所在的卧铺车厢,6个床位空着一半,隔壁车厢则是全空。我几乎是抱着上前线的决心踏上返京之路的:出发前,先确认这趟由柳州开放北京西的列车,不途径湖北省;发车前15分钟才进站候车,以减少在公共空间停留的时间;候车室里远离人群,不与任何人交流——当然,几乎所有人都是这么干的,车站人流并不多,人们都三三两两分散坐着。


我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回到北京,恨不得列车变成穿梭机,直接把我送到北京西站。第一场惊慌出现在傍晚,列车员穿梭于车厢,扯着嗓子高喊,“武昌站有没有下车的乘客?”


我吸了口凉气:列车表上明明没有这站啊!马上有乘客追问,“武汉还停车啊!?”列车员马上回答:“不停不停。”“那开门吗?”“不开了。”


或许是担心引起乘客恐慌,列车广播里随即响起通知:为了防止疫情扩散,午夜时刻武汉经停但禁止上下站。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戴着口罩和帽子继续躺下。


第二场恐慌,就是对回家的担忧了。但此时再多焦虑也是无益,只能等到达再说了。


列车在第二天上午9点半准时进站,到达通道里人明显少了,人流疏散也很快,走到车站出口便没什么人了。我排队提交了旅客信息表,上面记录了我所乘车次的具体信息、抵京住址及联系方式等,估计是方便发现疑似病例后的追踪。



一路都很顺利,家人开车来接我,直接把我送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我有点紧张,眼见门卫拦下一辆顺丰快递车,但关键时刻不能露怯,我壮起胆,拉着行李箱低头往里走,手里紧紧攥着小区门卡。


门卫没有拦下我,我顺利进入。那一刻,我高兴得如同赢钱的赌徒,尽管事后想来,这原本就是我应该享有的权利。


02


比我早一天返京的王海洋就没有这么顺利了。


他是黑龙江人,住在顺义区后沙峪镇青岚花园,门口保安直接把他拦下,告诉他:返京租户必须登记,自行找住处隔离14天,确定健康后方可进入。


王海洋自然不愿意。附近酒店营业的不多,何况,也不知道酒店是否安全。冷风中,他和门卫展开了斡旋:


“在家隔离不行,偏要自己找地方吗?”


“你保证不了。昨天晚上俩女孩也是小区给单位打电话,单位给接走了,(单位)让你回来就应该负责这事儿。”


“我在外面住的话也担心自己的安全啊。”


“那是你自己的事......”


在微信里跟我聊起被拦过程,王海洋语气里全是无奈。他最终没有成功闯关,房东也没有解决办法,无奈,他还是投奔了酒店,每晚住宿费210元,他不知道需要住多久。


我的另一个朋友陈力倒是有所准备,她住在北京北七家镇西沙各庄村。大年初二就接到村委会通知,1月30日起要封村,外地返京人员禁止入内。那也是她原定返京的日子,好在有同事接济,她如今借住在西二旗。


这位在线教育从业人员的工作没有受到疫情的太大影响,她担心的只是何时能回家。那栋三层的自建房条件一般,居住人员也比较杂,但那是北京城里,从法律意义上她能落脚的地方。


这两天我听到了更多类似的故事:


住在北七家镇宏福苑的白桦,因为回不到“家”,只能暂缓回京。他在北京工作七年,已经结婚生子。因为公司通知2月3日必须上班,不能在家办公,他原计划2月1日返程。


但回不去的家让他不得不改变计划。考虑到家人安全,他无法选择回京住酒店或者短租。“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远在潍坊家里,他坐立难安。返京的日子遥遥无期,工作、住宿每一样都是问题。


这样的感觉很诡异。我对“武汉人”这段时间在外地受到的排挤待遇有了些同感。


在北京,不少小区发布了类似通知,有的是禁止外地租户入内,有的是附加了不少要求,比如“自行在外隔离14天”且“隔离14天后出示健康证明”。


这显然是多数返京人员没有想到的情况。在这座城市里,平时区分大家的只是职业与年龄,租房者与买房者的隔阂,从未如此醒目。


我加入了一个返京受阻小组群,成员有350人左右。群主制作了封闭小区的明细表,并实时更新,群友也会不间断交流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包括报警、与房东周旋、联系12345热线、向消费者协会举报等等,然而成功者寥寥。


直到1月31日,政府部门开始作出回应。北京市民政局表态,外地返京人员只要没有确认是肺炎病例的,或无明显发烧、咳嗽症状,应该自由地进入小区。今天,北京市政府副秘书长陈蓓也在新闻发布会上称:


“任何社区村和物业在对监测合格的人员,主要是来自湖北以外的人员,没有任何权利自行阻止其进入社区。”


微信群的好消息终于多了起来。


比如名单里的名佳花园限制有所松动,从禁入变成有条件进入,比如需房主和租户双方签订承诺书,承诺承担一切责任、进入小区后自行隔离14天等等。


当然,还有很多人依然难进家门,包括组建这个微信群的群主。今天上午,他在群里艾特梭人有,称自己已经离开北京回老家。他表达了自己的无奈与绝望,末了又鼓励大家:


“保护自己,团结起来,希望一直都在。”


03


回京不过24小时,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紧张、踏实、惊讶、同情、惶恐,复杂的滋味在我心里过了一个遍。


这样的情绪跌宕,是我整个春节假期的主题。我没有生活在疫区,身边也没有亲友感染,只是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中的小小一员。但信息如潮之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当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被疫情彻底搅乱,“家”就有了别样的意义。有人被关在家中隔离,家是牢笼;有人住在医院或者忙碌在一线,家是支撑他们的那盏灯;有人远在异地回家无望,家是牵挂和最有吸引力的目的地。



归离皆不如意,钱钟书写过的《围城》,有了更新亦更强烈的释义。


今天是大年初八,往年的这个时候,北京城已经从春节的懒散空旷之中逐渐苏醒。写字楼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环路上的车逐渐多了起来,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陆续营业,菜市场摆上了新鲜的水果蔬菜,经过春节长假休整的人们,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又开始了新的一年。


但此刻,我坐在房间窗前,四下全是寂静。整个小区如同被时光凝结,车位满满当当,私家车都老老实实趴窝了,小花园里,平时总在晒太阳的老人和小孩都没有了踪影,穿着不同颜色工服却有着同样的步履匆匆的快递员们,也都消失不见。


我无比怀念那个忙碌而热闹的北京城。


唯一的庆幸是,我此刻能安然坐在家里,尽管这只是一处租住的房间,装修简单,隔壁住着陌生人。我知道,此刻,还有很多人,没有办法回到那个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


比如那些流浪在外的武汉人。


今天亦是武汉封城第10天。10天之前,这座生机盎然的九省通衢突然变成孤岛。我的一位朋友,在疫情不严重的时候去了黑龙江女朋友家,封城消息传出的那天,他陪长辈喝完酒就悄然离开,租了民宿暂时安顿下来,开始自我隔离,也等待能回家的那一天。


还有更多的流浪故事见诸媒体。在大理、厦门、三亚,几乎你能想到的所有旅游城市,可能都有滞留的武汉人。疫情被公布之前,他们只是普通的游客,如你我一样,兴致勃勃地安排了春节行程,期待着辞旧迎新的那一刻;随着官方信息滞后的公布,他们身上原有的标签渐渐淡去,最终只剩下一个:武汉人。


身份证、车牌、口音……所有能证实他们身份的东西,都让人闻之色变。恐慌之下,人们渐渐忘了,最大的敌人是病毒,并非某一地区的同胞。


更多人无法回家。


比如那些奋战在一线的医务人员。出于工作和安全的需求,很多人有家不能回。有位年轻的小护士编了理由骗妈妈,称自己被调往其他城市的医院进修半年,期间联络不畅,也不能回家;有医生把前来送饭的妈妈拒绝在门外,母亲只能隔着门泪眼婆娑,千叮万嘱。


还有一些人,则永远失去了家。


新型肺炎的确证和死亡数据还在沿着令人心惊胆战的上升曲线攀爬。而那些在隔离病房里死去的、那些疑似感染却至死都没有被确诊的,他们的痛苦就此终结,却留下一个个不可能再完整的家庭。


当疫情褪去,你我的生活终究会恢复正常。而失去家的人,要用很长时间甚至一生去面对亲人离世留下的豁口。


愿回不去的家,少一些,再少一些。


每一个家,都值得被尊重与保护。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者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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