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虫》之后,我们离奥斯卡还有多远?| 虎扯
原创2020-02-15 16:29

《寄生虫》之后,我们离奥斯卡还有多远?| 虎扯

 vol. 91:嘉宾:岳翔、楼莹;主播:六九、芳菲;剪辑、设计、文字整理:六九。 


本届奥斯卡除了《寄生虫》这部电影,国内被讨论最多的就是韩国电影产业。

 

在今年第92届奥斯卡中,韩国电影导演奉俊浩的《寄生虫》,一举包揽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国际影片和原创剧本,共4项大奖的《寄生虫》无疑是本届奥斯卡的最大赢家,不仅创造了韩国电影的历史,也创造了亚洲电影的历史。

 

大家都知道他会是赢家,没想到是最大赢家。


 

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我们远程连线了制片人岳翔与制片人楼莹两位电影从业者与爱好者。2016年岳翔参与制作的电影《滚蛋吧!肿瘤君》,曾代表中国冲击88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现国际电影)奖。同时他作为美国制片人工会会员,对今年奥斯卡影片获奖背后又有着自己的思考。

 

在本期音频中,我们聊到了韩国电影与中国电影产业之间的差距、Netflix对传统电影行业的改变、国内电影人对作品筹备时间的忽视、为什么韩国电影可以快速崛起、以及我们离奥斯卡还有多远等等话题。

 

这次突然发生的疫情,打乱了很多院线的收入预期,一些院线预计票房损失已经超过了全年收入的20% 。而上游的影视公司本就处于寒冬期,国内的电影产业不容乐观。但在节目中岳翔回答认为,中国的电影人正在积极与国际影视产业链接轨。

 

“我们之前可能只是生产一块液晶密面板,只是生产一个镜头,我们现在直接出口华为手机了。中国已经彻底的融入了全球电信产品的供应链;中国电影现在可能还只是‘武术指导出口大国’,但我们已经这么积极主动的和全球电影的供应链对接了,我相信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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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本期电台音频内容的文字节选:




《寄生虫》代表了亚洲新势力


 

今年最看好的影片都是哪一部?成绩如何?

 

楼莹:《寄生虫》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电影,不过我觉得可以等会儿再聊《寄生虫》。

 

我其实非常喜欢《小妇人》和《乔乔的异想世界》,这次《小妇人》只拿到了最佳服装设计奖,然后《乔乔的异想世界》拿到了最佳改编剧本奖,成绩都不算最亮眼。但是我觉得这两个片子是除了《寄生虫》之外我最喜欢的。

 

岳翔:今年《寄生虫》得奖了,我觉得还挺高兴。因为它代表一个好莱坞的新势力,代表大家愿意去承认亚洲制片人——因为之前亚洲制片人概念在好莱坞不是太受欢迎,大家也不太拿你当回事儿。所以我觉得这能代表亚洲的一个复兴。当然我本人作为一个制片人来说,肯定觉得《1917》它的拍摄难度更高。

 

遗憾的是制片人这岗位感觉好像很重要,但是大家好像没有人关心。其实最佳影片不是发给导演的,是发给制片人的,很多人没有这个概念,也压根不知道奉俊昊也是《寄生虫》的制片人。他和另外一个叫郭信爱的韩国制片人,共同分享奖项,奖杯做两件,他俩一人一件。

 


《寄生虫》是一个特别聪明的电影


 

《寄生虫》今年拿了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国际影片和最佳原创剧本4项大奖,如何评价这部作品?



楼莹:从一个电影爱好者或者深度发烧友这样的角度来讲,我个人情感上还是挺喜欢这个片子的,但是我觉得这个片子与其说它是一个特别好的电影,不如说它是一个特别聪明的电影。

 

大家常说拍电影众口难调,但是奉俊昊聪明的点在于这个片子它的平衡特别的好。我觉得大多数人看完之后,可能会挑一些小的毛病,但不会特别讨厌这个片子,大家都能够从这个片子中得到一些什么,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片子能在奥斯卡新投票机制下能赢的一个原因。

 

现在的奥斯卡投票是这样的机制。:每位评审投票时按照1234567来排名。如果一个片子争议性比较强,还不如所有投票票的成员都给你投二三名,而没有人给你投低分的选项。

 

岳翔:《寄生虫》得这么多的奖,我觉得是个好事情,我觉得他只要得了,毕竟是一票一票选出来的,就证明8000多个评委认为他肯定是值的。虽然我本人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来说,可能更觉得《1917》看得更快乐。但《寄生虫》能得这么多奖,代表了很多东西,验证我们之前的一些想法是正确的。

 

比如说这部电影,它究竟是一个韩国电影还是一个好莱坞电影?为什么他是一个韩国送审的外语电影居然得了最佳原创剧本?我觉得可能是我更关心的事情,我更觉得背后这些事情显得更有趣。

 

为什么一个韩国电影,拿到原创剧本奖会很奇怪?

 

岳翔:因为是这样的:奥斯卡这个奖你是不能自己直接去申请的,他每一个对应的奖项都需要一个对应的公会帮你做推荐和提名,填表送到电影科学艺术学会去参与投票。

 

韩国也选它去作为韩国的代表参选最佳国际影片了,但这是韩国那个方向的;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原创剧本,这些需要在美国各大公会推荐上去。



Netflix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爱尔兰人》颗粒无收,奥斯卡是在针对奈非吗?

 

岳翔:把奉俊昊带到好莱坞的不就是奈非吗?《玉子》也是奈非投的钱。

 

我觉得是这样,当所有的人都觉得一个电影应该控制在90分钟的时候,来了一个美国电影拍的跟印度电影一样快4个小时,美国电影已经很多年没这么玩过了。它4个小时的电影如果去院线放映,他一天能放几场,能卖多少钱?你画一张画,原本说“这画最好能挂在屋里”,这时候大家告诉你“这个屋可能是卢浮宫”,还可以画6层楼那么高,就是带给你一个新的可能性了。

 

我视角比较奇怪,因为我怎么看我都会想到我业务相关的内容上去。我看着《1917》的时候,脑子想的都是制作难度:就这条战壕,这得挖到什么时候去?

 

《1917》这部作品,从执行角度来说有哪些地方对导演团队是个挑战?

 

岳翔:我一看这幕后花絮,真是觉得了不起。这个电影在开机那一瞬间已经都剪完了,上一次给我这样触动的,还是看阿方索·卡隆的《地心引力》,当时的感觉是:原来还可以这样拍。

 

因为咱们国家也拍过1亿美金制作成本的电影。《1917》这部作品,首先需要电影每个部门之间无缝的沟通,全组上下所有人都要稳定执行,要不然他无法做到最后的呈现效果,这是多少前期沟通成本?

 

我觉得中国电影在钱的方面,在制片成本方面,咱已经跟好莱坞没有什么差异了。主要是各个部门之间愿意把事情事先说清楚、写清楚、定好规矩、大家按照规矩来,可能离人家还有一定的差异。

 

《1917》的筹备时间令人发指的长,这件事情咱们国家的电影人和投资人们好像都还没有意识到:你要实现这样的拍摄成果,就得有这样的筹备时间。



中国拿奥斯卡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韩国的电影的成就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样的启示?

 

楼莹:虽然都在东亚,但是我们看着觉得各种羡慕和嫉妒。 韩国电影其实真正发展起来也就是20多年,之前韩国整个电影水平其实也是非常的低。

 

不光是奉俊昊,有很多其他的导演都已经走出了韩国,走向了世界,像去年的《燃烧》也是在戛纳、在欧洲的电影界拿到了非常多的奖项。

 

像岳老师讲的,“电影工业”不是只有导演而已,它要有一个整个工业在背后做支撑,要有非常完善的制片体系、要有好的演员、要有一个相对自由发挥的创作环境。在这些方面韩国已经走在我们前面非常多了。中国的电影工业,除了我们投入够多、票房够大、市场够大、观众有消费的欲望、有资本在撑着这个市场可以拍出大制作的电影之外,要谈电影工业,其实真的是说不上,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也不是说不可能,毕竟韩国电影工业也就是经过了20多年就得到了突破,他们有很多从国外学电影的人回到国内来撑起工业。从现在中国的从业人员来讲,其实也有不少的高素质的从国外回来的人,所以我觉得是有希望,但是对我们来说可能还得还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韩国和中国电影产业的主要差距在哪?

 

楼莹:其实中国电影在某一些方面还是挺成熟的,在文艺电影方面,过去的几十年一直都有一代一代新的文艺片导演能够出来,能够在国际上站得住,也能够获得奖项。但是我觉得我们几乎没有一个非常好的类型片的市场,而这一点韩国走在我们前面。我觉得韩国每年有各种不同类型的电影商业影片上线,而这些商业影片不光是在商业上得到成功,口碑也非常好,不光在韩国国内,还能够走出韩国、走到亚洲、走到世界。

 

现在好莱坞提起韩国电影来,除了我们刚才讲到的这些得奖的导演,大家经常也会讲到像《釜山行》这种僵尸类型片,它已经在商业类型片上面走得非常强了。

 

我觉得这可能是个比较表面的现象,但跟韩国电影比,我觉得商业类型片差的比较多。而商业类型片真正的跟文艺片比起来,我觉得更需要电影工业的支持,后面这一套完整的体系是中国比较欠缺的。

 

岳翔:我们最早合作的就是韩国人,做《笔仙》我们找了韩国导演安兵基,通过跟韩国人合作,掌握了大概的美国式的制片方法,后来我们去美国拍电影,顾美国的工人,用美国的方法来拍。

 

韩国的电影制片体系是高度的学习美国,大量的工作人员都是从美国学的电影,然后从美国回国,因为他本身国家的市场规模相对较小,所以它必须寻求海外市场,它才能够回本。就像是韩国的电视剧一样,必须卖全世界,它才能够回本。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和全球的电影供应链保持稳定的有效合作。比如说这次最佳影片《寄生虫》的制片人,除了奉俊昊之外的郭信爱,其实是一个特别重要的电影销售人员。郭新爱家三代电影人,他们家庭他们全世界的电影人有一个特别稳定的交流。我觉得咱们就把郭信爱理解为是韩国的施南生就比较准确了,然后她把这个钱电影卖到全世界去。

 

刚才楼老师说韩国的类型片做得好,为什么他类型片做得好?就是因为你的类型片剧本写作是得有规矩的。 如果你是某个类型,就得按照这个类型的剧本写作结构去做。那么如果你不按照这个结构去做,当你跨国销售的时候,别人就容易看不懂。所以韩国的类型片,为了能够让全世界的人能够接受,在你的剧本创作阶段的时候就提出了要求,得是按照全世界的人民比较习惯的方式去写这个剧本,大家看的时候,才能够在有语言障碍的情况下依然能够接受。

 

我觉得现在中国电影正在融入全球的供应链体系。韩国的这一套方法,包括它的制片的管理体系是参照美国的方式来的,那么我们现在国内正在学习,正在实践,我们这套“青年路电影人”的制作方法,一样参考了美国的方法。

 

但他不是因为是美国的所以就好,而是你要把一件事做成了,就像你造一架飞机,你造一个火箭,它有一个最后必然形成的工作方法。

 

当我们国门打开了,我们决定和全世界优秀的电影人去合作之后,我们寻找到它共同的东西了,我们形成一个自己的生产流程。我们现在已经这么积极主动的和全球电影的供应链对接上了,我个人的感觉是5~10年之内,我们在全球电影界的地位就肯定会超越韩国人的。是不是能拿奥斯卡奖?我觉得可能就是个时间问题。我们预判就这一代的中国电影人就有希望,就看是谁了。

 

这牛是不是吹得太猛了,但我是发自肺腑的信,真是发自肺腑相信。



不能只做电影的“零件供应商”


 

《寄生虫》这一次取得这么多成就,会对韩国电影的整个产业会产生什么样的促动?

 

岳翔:我觉得他们会更加深入的融入全球的电影的供应链,他的工作人员会更多地参与这种全球型的电影。

 

奉俊昊本人已经尝试过拍英文电影,你看《雪国列车》是一个英文片,《玉子》也是一个英文电影,他们可能会更加下定决心拍英语电影。不光局限于人,一个电影你的国家的导演去做了,你的演员去这都是只是拿一个片酬。但如果这个片子是你的国家出的钱,你的国家拍的,用的又是你的国家的人去做的,还卖了全世界,这不就彻底融入了全球供应链。

 

所以,我们之前可能只是生产一块液晶密面板,只是生产玻璃,只是生产一个镜头,我们现在直接出口华为手机了。相当于中国已经彻底的融入了全球电信产品的供应链了,而且我们已经是终端供应商了,我们不是零件供应商。

 

把一个电影当作一个产品的话,韩国和中国,我觉得之前咱都是零件供应商。比如我们出口俩演员,我们出口了一导演,我们出口了一个武术指导。中国是武术指导大国,那都只是零件供应商。奉俊昊这一次和郭信爱合作成功,出口了一个“终端产品”,它是一个完整的“手机”,他得了奥斯卡奖,他的国家的信心就会更足,会加大这方面的投入,民间资本会更进一步的进入到这个领域去的。韩国他本身国家都是个外向型经济,它生产的所有的产品都是卖国外的。 你说韩国人自己能用多少手机,韩国能卖多少三星手机?

 

咱们看一看另外一个国家:隔壁的日本。日本就没有主观能动性去融入全球的电影供应链,你看哥伦比亚这个公司是日本人控股的,是索尼集团旗下的公司。可日本的电影在全世界卖的可是真的挺一般的,比韩国人民的电影还是差挺多的。有人说《小偷家族》得奖了,但是《小偷家族》有多少人看呢?

 

其实咱们有时间其实可以好好研究另外一个邻居:印度。我觉得比韩国可一点都不差,而且印度的电影全都是《爱尔兰人》的长度。

 

楼莹:岳老师讲的已经非常的详尽,这样的一个低成本作品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又拿了这么多奖项,我觉得对韩国人来说肯定是打了一剂强心针。

 

这几天听一些奉俊昊在欧美接受不同媒体的采访的时候,他自己就讲说,他其实更喜欢拍像《寄生虫》这种相对小一些成本的片子,他自己可以掌控整个制作的每一个流程,我觉得其实这个是一个特别好的现象,我们经常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导演可能拍了一些小片成功之后,他就想去拍特别大的片子。 从这一点来讲,他不去随大流,不去追求大制作大成本,而坚持做自己的东西,我也相信他自己也会做出好的东西。

 

刚才岳老师也讲到,韩国电影慢慢融入世界电影的供应链的各端。其实通过好莱坞也看可以看到:不光是幕后的这些导演已经进入到好莱坞来拍摄英文的电影了,好莱坞的亚裔的演员中,有非常多的韩国裔的演员,也是他们已经是走在我们前面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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