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第一部新冠疫情纪录片
2020-02-16 18:14

来了,第一部新冠疫情纪录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原标题《来了,第一部新冠疫情纪录片(果然不是我们拍的)》,虎嗅经授权转载


太快了。


早在2月9日,疫情的消息在网上大面积传开还不到20天,第一部聚焦新型冠状病毒的纪录片就出炉了。


来自那个据说“比中国人还关心中国”的老朋友——NHK。


开放二胎后,他们立刻出了《取消独生子女政策后~中国的两难困境~》。



对于变质食品、违法使用添加剂、黑心作坊,他们出了《中国的危险食品》。



每年中国有20万儿童遭遇拐卖,他们就拍摄了《追踪中国儿童拐卖现状》。



针对底层的普通年轻打工者,瞄准深圳郊外,他们出了《三he人才市场 中国日结1500日元的年轻人们》。



很多我们没发现的问题,拍不出来的话题,中国社会的最新动向,他们都时时跟进。


也不是只会“挑刺”。


在《中国巨龙系列》里,不仅吹了一波彩虹屁,片尾还展现了一段高能巨龙CG,让中国观众表示这热情真实接受不住。


而这次让全国为之牵动的疫情。果然,NHK不会缺席。


放送出第一支纪录片,虽然只有54分钟,但五脏俱全。


无论态度还是专业度。


都再次给我们上了一课——


紧急报告 新型冠状病毒肺炎



P.s.


纪录片放送于2月9日,引用的是制作时的数据和信息,不代表现在的最新进展;


片中专家的分析与我国的“权威发布”可能存在差异,但Sir相信,各方观点的碰撞比一言堂,更有助于我们逼近事实。



新冠病毒是什么?


是什么让这种病毒如此肆虐,而人们束手无策?


一部关于新冠的纪录片,首先要解答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也是,所谓“干货”。


比起急于轻描淡写地“抑制恐慌”,NHK和盘托出,即使真相可能很残酷。


首先指出的,就是新型冠状病毒的一种特性——无症状感染.


一个案例中,被感染的六人家庭中,有一个成员完全没有症状。


香港大学医学院的教授金冬雁当即指出,这是必须要警戒的一种情况。



也就是说,有些人身上携带着病毒,但没有任何症状,因此会以为自己没有感染,也不会去医院确诊排查。


但实际上,他们仍能把病毒无意间传播给别人。


这一情况如今已经获得官方确认。


根据《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监测方案(第三版)》规定,无症状感染者即无临床症状,但呼吸道标本新型冠状病毒病原学检测阳性。


除此之外,让情况更严峻的,是潜伏期传染。


新型冠状病毒与其他感染症不同的特征是发病前、潜伏期间引发二次感染的例子很多。



据北海道大学西浦博教授的研究分析,很多尚且在潜伏期内的患者,明明尚未病发,却能以平均3、4日的速度感染下一个患者。


循环只有三天的话,滚雪球式增长的感染者就会不断感染更多人。



无症状和潜伏期传染,都让锁定感染源、切断感染途径的防治手段,愈加困难重重。


在疫情中,我们往往把新冠和SARS对比。


很多人都在质问,17年过去了,我们为何毫无长进,还是在疫病面前手无缚鸡之力?


但其中一个原因,正如曾在WHO参与指挥封锁SARS的专家、东北大学大学院教授押谷仁所说——新冠病毒和SARS病毒,在本质上就大有不同。


实际上,它(新型冠状病毒)和SARS差别很大, 更加难控制,特别是想要达到封锁它的目的的话,是不太容易的。SARS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感染者都重症化了。所有的感染者都能被发现。


但是在这次的病毒上,事态在找不到感染连锁的情况下发展着。



看到这里,有人或许会质疑——媒体对大众渲染病毒可怕、疫情严重,难道不会造成恐慌吗?


实际上,这样的心态在这次疫情中,我们见得也不少。


从“八君子”,到万人宴。我们恐慌“恐慌”。却不愿意面对病毒最容易在轻视中趁虚而入的事实。从发现无症状感染,到官方把这种现象公之于众,也是在十日延迟之后了。



只谈乐观预期,不谈严重性和紧张性,就可以打好这场防疫战吗?


针对2009年墨西哥H1N1病毒的爆发,以及2014-2015年华盛顿特区的流感季,华盛顿大学的量化模型早就指出——当媒体的报道量增加十倍,传染病的感染数将会减少33.5%。


也如白岩松在央视直播中言明:在没有特效药的时候,信息公开是最好的“疫苗”。


让信息跑过病毒,更有助于遏制恐惧、稳定民情。


当日本尚处于疫情初期(截止纪录片发布的2月9日,确诊89例),NHK选择给出最不容乐观的真相。


如果疫情初期,我们能拥有相同的勇气。


如今的情形,会是怎样?



我们应该怎么办?


指出问题,还要解决问题。


比起唱赞歌定人心,一部瞄准实事的纪录片更要反思弊病,并提出改进的方向。


面对一种未知的病毒,日本也犯了很多错误。比如,低估病毒的传染性。


日本境内首例被列为怀疑对象的无症状被传染者,就是奈良县的一个巴士司机。他在担当武汉来的旅行团司机期间出现咳嗽发冷的症状,但当时的旅行团内,没有游客出现这样的症状。于是,当他去指定医疗机构排查的时候,医生没有安排他做新冠病毒的检查。


结果很惨痛。


这位司机去医院受诊是1月17日,而确诊却是在28日。整整11天后。



NHK把这种怠慢和大意,直接公之于众,让日本民众看到政府在机遇面前错过了什么。原来,最开始厚生劳动省(相当于卫生部)规定,只排查与“有发热或肺炎类症状的武汉人”接触过的人。后来意识到严峻性,厚生劳动省才将检查对象扩大为“武汉在内的湖北省人,无论有无症状”的接触者。


1月30日,厚生劳动省负责人表示反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又出现了另一个案例。医生接诊了一位从中国返日的病患,高烧37.8度伴有咳嗽。医生联系保健所,要求检查,却被拒绝了。原因是病患返回处并非武汉,而是重庆。仍然超出了厚生劳动省规定的检查范畴。


面对镜头,医生质疑——


当作普通感冒告诉她吧 这么说

找(保健所)了几次 都不接受

这么下去很多(疑似)患者不就这么被告知没事了 然后回去了吗


于是厚生劳动省只好扩大检查范畴。但问题更加艰巨。应该把地域限制,从中国武汉拓宽到哪里?应该把轻症患者也纳入对象范围吗?因为检查机构的体制,这些问题还需要更多的思索和考量。


除了排查的困难重重之外,观看这部纪录片,你还会发现:


在面对疫情时,不同的国家都会面临相同的痼疾。


比如谣言。


一项调查研究,总结了推特上疫情爆发之后的关键词。


其中,有一个关键词是“逃跑”。背后的传闻是,一些有可能携带病毒的游客,从机场逃跑。


这有没有让你想到,我们关于“逃离武汉”一系列让人人心惶惶的消息?


更典型的,是日本网络上27日的一个关键词——“生化武器”。


生化武器这个单词 则来自

关于这次的病毒是生化武器的谣言


不用说,你的脑海中应该也出现了这些耸人听闻的阴谋论:


如WHO指出:


这些社交网络上真真假假的信息,构成了一种“信息疫情”。


关于谣言。


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最痛的教训。


到底什么是谣言?


谣言又该如何制止?


中国的网友仍然莫衷一是。


而纪录片中押谷仁教授的回答,让Sir格外感慨:


人们都倾向性地去关注一些轰炸性的消息。政府就需要尽量认真去说明引导,现在我们所掌握的技术,抑制感染扩大是非常困难的。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说不定感染在持续发酵。


怎么会变成那样的理由,一个个说清楚。政府好好说,国民也会理解的。如此一来,这种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发现没有?


这段发言中,专家强调的始终是官方的责任,而不是一味地去斥责部分个体的愚昧无知。


谣言最好的抑制剂,是开诚布公,是信息透明。而不是封禁、训诫。


一个经过过滤的舆论环境,不会隔绝谣言。


相反,如果有一部分声音始终被压制,那么才是为谣言的大行其道扫清了障碍,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


NHK纪录片中的一番话,值得我们一品再品。



做到了指出问题和提出解决方案,但NHK这部纪录片真正感动Sir的还不在这里。


而在于一个字——爱。


一种最大的爱。可以跨越国界,跨越民族。


也是一种最小的爱。关怀每一个,在大数据上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病患。


纪录片最开头,采用的就是一种人的视角。


从在武汉的日资企业员工出发。


因为疫情,他们全都在家办公。而跟随他们的手机摄像头,日本观众得以了解这些千里之外的人,最具体而微的疫期日常。


比如,一位武汉市民自行在外隔离,每天只回家一趟,取走放在门外的妻子已经做好的食物。


为了谨慎,全程甚至不会和家人碰面。


这种心酸。


比如,一个小学生,因为学校还没有复课,在家中朗读语文课本。


“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这种希望。



无论是心酸,还是希望,都是能够穿越国界、穿越不同民族和语言界限的情绪。


这些镜头中的中国居民,没有被视为携带病菌的异类。


而是和观众一样的普通人。


这些非官方的、第一人称的主观镜头,格外的质朴而真实。


未经事先安排,这就是武汉居民的生活日记。


公司的在日职员杉山拓,每天用视频与每个在武汉的员工取得联络,即时把握他们的状况。


面对镜头,他说:


比起让中国单独解决问题

包括日本企业在内的公司们

和全世界一起加油(会比较快)


身处跨国企业的杉山拓,或许比其他人更真切地理解——这些摄像头对面的人们,虽然不是本国的同胞。


但回归人的视角,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再普通不过的、面对未知灾难的人。


上面提到过押谷仁教授,再次金句频出。


强调新冠病毒的危害性,他也公允地指出,事情发展到这种危机程度,并不是武汉医疗条件太落后的错。


武汉是一座非常现代的都市,我本人也在两年前去过那里,汇集着很多和日本医疗水平不相上下的医院。现在从各种科学杂志上发表出的数据来看,为感染者提供高水平医疗的医院是有的。即使这样的医院,也有拯救不了患者生命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武汉的医疗水平很低,而在这方面看低他们。但是我们从武汉的例子上也要学习到,就是不能让医疗现场出现混乱。



在邻国发生灾难时,不要抱着“没有这场……我都不知道日本多厉害”的心态幸灾乐祸,寻找自己的优越感。


真正的文明与体面,是与有困难的人站在一起,共同面对。


对于中国实际采取的措施,押谷仁也作出非常客观的判断:


不如说武汉封城,中国采取那样的决策,是很正确的决断,无奈还是太迟了。以及其他国家在这方面的政策也没有跟上。


女主持人接着总结补充:


他国发生的感染,不光是他国自己的事情,要有这样的意识才行。


在全球化的今天,人口流动的速度和范围绝非17年前SARS期间可比。隔岸观火,最终只会发现起火的,也是自家的后院。


所以,超越狭隘的民族主义,押谷仁一再强调:“中国,是这次防疫战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伙伴。”


从新冠病毒开始传播到现在,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中国,都有一种安慰性质的说法,就是“致死率只有2%,有那么恐怖吗?”


有这种质疑的人,都应该认真读一读押谷仁的这段回复:


我们人类不是单纯的一个数字。就算这个病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致死率,就算说致死率低,对于去世的人来说,也不能成为什么安慰,于事无补。


每一天,以武汉为中心,很多人在去世。不要光用数字去衡量这些。应该要正视,实际上众多的人的生命逝去了这一点。要把会有人死不瞑目这件事,也考虑进去。


所以,不要太早地放下警惕。


不要太早地唱起赞歌。


还有人在受难,还有人在死亡,还有人暴露在危险之中。


从及时地直面问题。


到积极地反思过失、承担责任。


再到这贯穿始终的,以人为本的思想、穿越国界的大爱。


短短54分钟,NHK的这部纪录片,给我们上了一节大课。因为产出的即时性,在日后来看,这肯定不会是关于新型冠状病毒的最全面、最优秀的一部纪录片。但这一定是当下,最值得我们反思的一部。


网上有个段子说,没想到疫情爆发以来,第一个教育学生不要歧视武汉人的是日本学校,第一个谢罪自杀的竟然是日本官员。而现在,第一部新冠病毒的纪录片是NHK。


感动、脸红、羡慕。再一次,Sir百感交集。离能及时拍出这样的一部纪录片。我们,还差多远?


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该努力的,绝不只有我们的媒体工作者而已。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稀缺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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