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生理期”,让谁羞以启齿?
2020-02-20 15:51

“我在生理期”,让谁羞以启齿?

如果没有对他人的生命价值有深刻的认知,只顾自己盲目谈牺牲、歌颂牺牲,尤其是仅为了一个抽象而宏大的概念,那么牺牲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荒谬的、矛盾的。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opia(ID:kanlixiang2019),作者: 梁文道


无视女性医护人员的卫生巾需求,因为“他们”认为这并不必要


过去一个多月,许多与疫情相关的新闻的评论中,我们可以观察到一种特别的现象,那就是大众的性别意识更加高涨,更加注意到女性在今天的社会之中,她们所处的地位、形象以及所得到的对待。


举个简单的例子,这一次疫情的重灾区,据粗略估算,湖北省的一线医护人员之中,女性占了10万人以上;而由于社会长期以来的职业角色分配以及定型,护士群体的女性比例更是达到90%以上。


抗疫最前线的工作中女性群体数量庞大,她们不仅需要大量的防护服、口罩、消毒用品等基本医疗物资,还有一样很重要的基本生活物品却在分配的救援物资中被忽略了,那就是卫生巾。


实际上,有不少善心的捐助人士,为此筹募了大量卫生巾及相关物资,但是讽刺的是,由于某些官方机构认为卫生巾用品并不属于抗疫的必要物资,所以这些物资在进入湖北,进入武汉、黄冈、孝感这些疫情较严重地区的时候,便无法走救灾物资的绿色通道进入。


抗疫前线有如此多女性工作者,但是卫生巾却无法被正常纳入救援物资清单,并不是因为这些女性工作者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无视女性的需求,“他们”不认为这有多么必要。


当有人开始反映月经可能伴随的一些不便的情况时,有些单位或者医疗机构的做法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他们会让女性医护人员服用黄体酮来推迟月经。


我曾经在《常识》这本小书里,写过关于广东部分地区流水线女工遭受的非人待遇。


有些工厂由于担心这些女性工作人员的经期会影响她们的工作表现和效率,厂方就会通过让她们服用药物的方式来控制她们的月经。


当年,马克思主义曾经对资本主义有一个强烈的批判,批判的就是那些无良资本家为了把工人非人化,把工人的身体当作纯粹的生产机器,连他们最自然的生理现象都会加以控制和规训。


没想到现在这种伎俩就被用在了我们前线医护人员的身上。


被忽视的卫生巾,不仅暴露性教育的缺乏,还有无所不在的“月经羞耻”


那么,为什么这些管理者会认为卫生巾不是必要的救灾物资,为什么他们会完全忽视女性的正常生理需求?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以男性为主导的领导管理层,他们对此毫无意识,并且默认这些不重要。


尽管很多男性知道女性有月经这一生理现象,但是他们并没有那么具体的意识,对此是无感的,甚至还有男性认为月经是蓝色的,仅因为许多卫生巾广告里会用蓝色液体替代经血。


印度电影《护垫侠》,直视被掩饰的生理期问题


究其根本原因,一来或许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教育体系下,性教育从来不是完整的


可以回想一下,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性教育,或者是让人觉得羞以启齿的一种生理生殖教育,或者就是把它当成一个完全的生物课,而没有关联到它所应该覆盖的,包括人类生理、性生活等许多方面的知识。这种性教育的缺乏,也是今天很多悲剧之所以发生的一个重要原因。


除此之外,对月经感到羞耻、不洁、肮脏的心理,是另一个重要的因素


这让我想起来,小时候读《圣经》,旧约《利未记》第15条中,曾经这样描述月经中的女性:


“女人行经,必污秽七天;凡摸她的,必不洁净到晚上。女人在污秽之中,凡她所躺的物件都为不洁净,所坐的物件也都不洁净。凡摸她床的,必不洁净到晚上,并要洗衣服,用水洗澡。” 


直到今天,已经3000多年过去了,大众对于月经的印象仍然没有什么改变,同样认为它是一种肮脏的应当被隐蔽的东西,是一种让人难以启齿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当我们谈到月经的时候,更多人习惯用“大姨妈”“那个”这些词语进行指代;女性在购买卫生巾的时候,会需要用黑色口袋将它小心翼翼地包装好。


最近一则央视新闻更是将这种“月经羞耻”问题暴露无遗。


一位武汉金银潭医院的护士接受采访谈及了自己每天的工作及心理情况,其中提到一句话,她说,“然后我又处于生理期,肚子有点痛”。然而,就是这样一句话,却在这段采访复播之时被剪掉了。


“生理期”在新闻中被删减 | 来源微博@老梅梅梅


生理期问题不仅不被重视,甚至不被允许在公开台面上提及。


男性与父权主导社会之下,糟糕的性别意识


说回救援物资应不应该包括卫生巾这个问题吧,答案当然是应该。


只需要一点点基本常识,就可以知道一位女性在经期使用卫生巾的消耗量,更何况前线有如此多的女性工作者,可想而知卫生巾的需求会有多大。那么为什么救援物资不该包括卫生巾呢?


最近随着越来越多人的呼吁,我们能看到情况终于有一定好转,许多民间企业自发加紧生产卫生巾等用品,第一时间捐赠到前线医护人员手中。


另外我也特别注意到贵州派出援助鄂州医疗队时,在为队员准备的暖心包里就特别包含了卫生巾以及成人纸尿裤。


为什么在许多人都忽略了卫生巾这件事情的时候,贵州省能记得这么做?有人猜想是否因为贵州省长,相对罕见的是一位女性省长,所以更容易有这种女性关怀。


反观今天我们这个社会,不只是以男性掌权领导层居多,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性别意识非常糟糕。


再加上整个社会父权主导的意识,这样的结果,是很容易导致我们的社会只将男性的身份、男性的角度和男性的思维当作是所有人的角度、人的思维。


前不久,还有一次引起巨大争议的事件,那就是甘肃省派出第三批援助湖北医疗队时拍摄了一期视频,视频里是队里所有女性医护人员都在镜头前被集体剃成了光头的画面。


尽管视频里有些医护人员戴着口罩,但是我仍然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她的眼神,也看到她们的泪水。


这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满和批判,为什么要逼这些女性医护人员剃光头?这是否违反了她们自己的意愿?这是否是一种对女性的不尊重?


另外请注意,在原本发布的那则微博宣传里还提到一句话,称这些医护人员是“疫情中最美的逆行者”。



这种语言相信你也看了很多,在这次对抗新冠肺炎疫情的过程中,类似“最美”“牺牲”“致敬”等等非常宏大的字眼越来越常见。


但是我也越来越不喜欢看到,随随便便就把一个人的牺牲,用“最美”两个字涵盖了,浓缩了。


“剃光头”的象征意义,早已大过它的实际作用


关于剃光头这件事,许多人都提出了质疑,为什么后来公布的照片里只有女性医护人员被剃了光头,唯一的一位男性却没有?为什么只有女性剃光头被作为了一种“最美”宣传?


尽管有人解释,头发过长可能会在穿戴防护衣帽时有所不便,而且这样的非常时期,如果还要洗头、整理头发,每次都要耗费相当长的时间,对医护人员来说可能是一件更不方便的事情;也有人认为,头发过长可能会容易导致交叉感染的发生,以及造成其他一些公共卫生问题。


但是我们可以很明确看到,并不是全国所有派去湖北地区的医疗队,以及此刻在各个城市的医院前线救援病患的医护人员,都被剃成了光头。


通常来说,为了解决以上提出的问题,明明短发就已经足够了,何必必须是光头呢?


或许是舆论压力比较大,甘肃医疗队负责人后来出来解释,称这些女性医护人员剃光头是她们“自愿”的,非被迫。


要知道,“自愿”这个词有时候边界是很模糊的。


即便是自愿,但是为什么你们要让她们有这种选择呢?


我想我们都很清楚,剃头在这里,象征作用早已大过它的实际作用。


女性医护人员被展示剪下的发辫 | 来源微博


人们对于头发的尊重,其实本是一种很共通的情愫和体验。头发,也一直被人类视为具有许多代表意义的身体的重要一部分。


中国的《孝经》里有一句我们非常熟悉的名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这就是一种象征,头发也代表父母给予我们的一个天然条件。


头发还能变成一种文化之间,甚至民族之间的差异的象征。


《论语》里孔子曾经有一句名言用来夸管仲,他说:“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他的这句话正是从侧面表明,头发发式可以用以象征不同的文化和身份。


正是因为头发具有这种文化上、身份上的区分作用,所以中国历史上好几次民族之间冲突都发生过关于头发的重大争论。


比如当年宋朝与金朝相互敌对作战,金女真族在占领了宋人之地后,都会要求当地宋人按照女真族的方法来剃发。包括清朝时期非常著名的“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剃发令,都足以证明头发、剃发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充满了象征意义。


很多时候,剃发不是为了一种实际的便利考量,而是一种身份的表征。


比如我们经常在影视剧里能看到,战场上的士兵、被囚禁的犯人,常常都会被剃发,这时候更多就是一种身份的指向,它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个体,你成为了集体的一部分,在这个集体之中,个体是不具有任何意义的。他们甚至连名字都会丧失,最终变成一种身份、一个职衔、一个阶级,甚至是一个号码。


这时候个体性完全被消磨掉了,而头发则是它的象征。


《V字仇杀队》剧照


头发原本是个体仍然保有自主性的一种象征,但当这一点被拿掉之后,就是整体的纪律在个人身上一种最具体又最清晰的体现。


无法掌控自己头发的人,也失去了完整的自由权利,为了表示一种被规训的状态,服从整个集体以及机制的安排,剃发或者有一种专有发型就变成了象征和体现。


别以“最美的牺牲”之名,贬损他人的生命价值


最后我还想谈一谈,在这场抗疫战争中,人,有多重要。


关于疫情种种,有太多的讨论,从这些讨论和作为中,我们能看到我们这个社会对人的价值的看法。


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在疫情的许多新闻和宣传中,你总能听到这样的故事,比如一位怀孕9个月的护士,还有20天就要生了,却仍然坚持在第一线;比如武汉七位还处于哺乳期的护士妈妈,她们自己分别有4个月到10个月大的宝宝,疫情期间却不惜冒着牺牲的危险,选择断奶去前线工作;再有更可怕的是,一位护士刚刚不幸流产,仅仅过了10天就重回第一线,并在媒体镜头前做宣誓。


我想,媒体大概是想让我们感受到那种状态吧,她们放下了自己,牺牲了自己;而且几乎无一例外地,所有这些新闻里的人物都被称作“最美的逆行者”,被称作“牺牲的英雄”。


但是对不起,我已经对这种语言和叙述方式产生了厌倦和反感。


我只能看到另一面,我看到的是这些人不适宜的身体状况,我看到的是他们作为一个个个体,生命价值正在被贬损。


当然,我相信会有不少人反驳我,认为现在是“国难当前,救人要紧”,“这些人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但是请你注意,我们今天面对的不是救国,这是抽象的;我们是在救人。


我们在救的,我们渴望帮助的,是一个个躺在床上的病患,是他们身后的家人亲友;我们要关怀的,要支持的,同样也包括这些在前线救治病患的医护人员,以及这整个链条上所有专业人员和志愿者。


这其中,没有一个人是抽象的,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我们是为了具体的生命价值,而关注他们,关心他们,同情他们,想念他们,帮助他们。


这时候,出于这种对每个活生生的生命价值的尊重,如果你能基于这样一个前提,那么我相信你不会转过头就去要求所有这些医护人员,去不顾自己的生命价值,更不应该去大肆宣传这样的“牺牲”。


即便是牺牲,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牺牲首先必须是自愿的,没有自愿就不叫牺牲。


但是自愿里还包括一点,就是他们非常清楚这里面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所要承受的分量,这是一种很深度的自我承担。


如果没有一个对自我生命价值的深刻的认知,没有对他人生命价值的深刻的认知,只顾自己盲目地谈牺牲、歌颂牺牲,尤其是仅为了一个抽象而宏大的概念,那么牺牲这件事情本身,就是荒谬的、矛盾的。


简而言之,我们不应该以牺牲生命为代价,来满足一个为了生命的价值而奋战的目标。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istopia(ID:kanlixiang2019),作者: 梁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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