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希望,这世界成为放大版的N号房
2020-03-26 09:45

我们不希望,这世界成为放大版的N号房

题图来自IC photo,照片背景:2017年11月23日,意大利罗马,100个以女性形象剪裁的白纸板用来进行“无言”抗议,每个纸板都有一张纸讲述一名暴力事件女性受害者的故事,抗议行动将持续至11月25日(国际消除妇女暴力日)。据报道,2017年的前10个月,意大利就有114名女性被谋杀。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陆一鸣


别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每一次类似恶性事件的出现,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们每一个自以为身处高度文明化社会的人脸上。



别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每一次类似恶性事件的出现,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们每一个自以为身处高度文明化社会的人脸上。


韩国有多少人?约5000万。


在N号房里出没过的有多少人?26万。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


根据韩国统计局的人口数据,韩国男性人口约2500万。N号房的用户,绝大多数是男性。也就是说,每100个韩国男性中,就有1个加入过N号房。


这26万人付费进入N号房,在这个神秘的聊天室里,上传、分享并围观强奸、性虐、偷拍的视频和照片。


受害女性多达74名,其中有16位未成年人,最小的受害人才11岁。


图源:澎湃视频


近日曝光的N号房事件,让全世界都为之震怒。


每100个韩国男人中,就有1人在围观,甚至犯罪


2018年12月,一名Telegram用户以“갓갓(God God)”为名,创建了8个聊天室。此人在推特等各大社交媒体上搜寻一些不良青少年的讯息,假装警方对其进行曝光恐吓,以此威胁他们提供私密视频。


拿到视频之后,“갓갓”会将之预览到1号聊天室,如果想要继续观看视频,就得付费,收到费用之后,“갓갓”再向其发送2号房的视频链接;进入2号房之后,用户又会看到第三条视频预览……从1号房到8号房,编号越大,可以看到的内容越多,这就是“N号房”的由来。



2019年2月,“갓갓”不见了,但他创建的“N号房”模式留了下来,先由“watchman”接手,后又转入“博士”手中。


第三任运营者“博士”,在N号房售卖性剥削视频的基础上,设计出一套更完整的获利模式。他瞄准经济状况不佳的女性,在网络上发布兼职招聘等钓鱼链接,骗取女性用户的私人信息,再强迫她们成为N号房的“奴隶”。


一位受害人接受了CBS的电话采访。2018年时她还在上初中生,生活费严重不足,在寻找兼职时踏进了N号房的陷阱。


对方用手上的股票、预定汇款等图片,证明自己财力雄厚,获取受害者信任,随后以汇款、送手机礼物等理由,逐步拿到了她的姓名、账户、电话住址等信息。


先要求身体照片,然后要露脸,以身份信息威胁,一步一步逼着受害者坠入更可怕的深渊,拍摄了40多条视频,被折磨到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她并不相信只有74名受害者,也听闻过有10岁受害者的消息,“我个人觉得未成年人会比成年人更多,因为类似条件见面软件或者那种Twitter账号,几乎大部分用户都是学生。”


自残、强奸、吃排泄物、在身体上刻字……这些被迫拍下的视频或照片,被“博士”按照程度分为三六九等,分发到不同收费等级的聊天室里,收费标准从20万韩元到150万韩元不等。


至于受害人的姓名、年龄、住址、学校或职业,这些私人信息,都被当作吸引买家的诱饵、赠品。他们甚至将这种行为从线上发展到了线下,胁迫受害人见面、施暴,并在聊天室中直播全程。


24日,一位匿名受害者决定在CBS的电话连线中说出自己的故事。/@橙雨伞微博


去年,关于“N号房”的新闻出现在零星几家韩国媒体上,但直到今年3月,这一案件才终于引起韩国社会的重视。


超过430万人在青瓦台网站请愿,要求公开所有会员的身份信息,创下了青瓦台国民请愿史上之最。


SBS记者在电话采访中问受害者:“你觉得他们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女孩说:“希望烂到监狱里一辈子,反正也无法保证他出来会反省。”


韩国总统文在寅下令对此事件进行全面调查,删除视频并向受害者提供一切必要的帮助。


边伯贤、李惠利、孙秀贤、白艺潾、河妍秀、文佳煐等韩国艺人也都为此发声。《请回答1988》女主,Girl's Day成员惠利请愿公开罪犯信息,并发文:“超越愤怒,更感到恐怖。”



统治恶魔房间的博士们


3月16日,包括 “博士”在内的14名涉案人员落网。博士家的1.3亿韩元(约人民币75万元)现金也被警方搜出。


众怒与大量请愿之下,韩国警方首次引用《性暴力犯罪处罚等相关特例法》规定,公开了嫌疑人“博士”的信息。


据韩国SBS报道,“博士”真名赵主彬(音译),25岁,性格安静,爱好围棋,成绩优异,是仁荷工业大学信息通信系高材生。大学期间,他成绩绩点保持4.0以上(满分4.5),多次获得奖学金,还曾担任校报记者及主编。



有记者走访他就读的学校,并采访了旧日同学。有人反映,“除了因为校报文章内容和教授同学产生争执,从未发现他与哪件性侵犯事件有关”。还有人指出,“他是那种安静的普通人”。


警方确认在2018年毕业后不久,赵主彬便开始利用Telegram作案。起初,他是制作虚假广告,假装兜售药物来骗取钱财。去年9月,他接过Watchman的班,开设“博士房”,成为这些恶魔房间的三代目。


Telegram是一款即时通讯软件,用户可以相互发送照片、影片,消息也可以选择加密或自毁。聊天内容不会留下痕迹,加上平台服务器在国外,拥有强大用户隐私保护效果的平台间接为犯罪行为撑起了保护伞。



N号房的创建人God God据说是一个“有压力需要缓解的高中生”,他冒充警察给未成年的受害者打电话,威胁她们拍摄裸照,服从命令。2019年2月God God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Watchman和他培养恶行的“哥谭”。


博士比前两位更加狡猾,他用“高薪岗位”的虚假广告吸引来“奴隶”,并在她们身上用刀刻下“我是奴隶”、“博士”的字样。他录制、上传这些视频,就像为自己的作品打上水印一样简单。


他还要求观看用户用比特币的形式付费,进一步加大了追踪难度。甚至,光付费还不够,用户还需亲手敲出性侮辱的言论,亲自上传性侵犯的视频,必须都成为共犯,才能维系房间的安全。


“博士房”中的“熟人情报房”中便都是这一类为了收看更多视频,从自己身边人下手,把女友、姐妹变成视频素材的用户。


完成了这些设计,赵主彬自称为“Telegram闪耀的一颗星”。



韩国SBS新闻还发现,“博士房”成员姜某此前曾因常年威胁一位30多岁的女性而被捕,去年3月刑满获释。


出狱后,姜某在2019年年末继续委托赵主彬报复举报自己的这名女性。他以雇佣杀人的形式向赵支付了400万韩元,赵为其策划了到幼儿园杀害该女性女儿的计划。


所幸,计划最终没有成为现实。


个人信息被警方公示后,赵主彬在现实生活中的更多细节被曝光。


韩联社24日报道,近3年内,赵主彬参加过50多场志愿活动,去到多个残障人士、未婚妈妈福利院,“曾在参与志愿活动时获得诚恳的评价”。仁川一家NGO的管理人员也评价他:“性格安静,称其做事诚恳。”


但该组织有成员发现,2018年3月到2019年3月的一年时间里,赵主彬暂停了志愿活动。后来他再次参加活动时,整个人“和以前有些不同”,志愿活动结束后的座谈会上,也“一直看手机,而手机画面上还有多张女性的照片”。


另据新浪娱乐引韩媒报道,赵主彬高中时期是韩国搜索引擎Naver提问栏中的“答辩王”。


有一位自称是中学生的用户在问题中描述:和姐姐一起跟叔叔玩,叔叔把手伸进姐姐的裙子里……赵主彬是这样劝说的:“告诉你的父母。性暴力经常发生在亲戚之间。要一直警戒。”


当被问到“下载淫秽物是否会被处罚”时,他回答道:“只要不是儿童和青少年的淫秽物品就行。”在其他用户继续追问中,他又解释说,如果是未成年人的视频,被查处发现的话会被抓走,但被发现的概率低,不必担心。



即便是概率低,即便是追查困难,高墙房、N号房和博士房的屋顶还是被掀翻了。听说警察调查自己时,还曾大放言辞“想惹我就要推翻大韩民国”的“博士”,也终被逮捕。


3月25日,韩国警方将赵主彬送交检方并公开示众,他在现场向所有受害人谢罪:“感谢让我停止恶魔般的生活。”



受害者噩梦般的生活呢?


对比线下的性侵犯,网络上的非法观看、传播,受到的惩罚还要轻微许多。数据显示2015年至2018年间,涉及制作、发布未成年人色情视频的共有嫌疑人3439人,其中只有479被起诉,80人被判刑。


N号房事件中,Watchman在3月19日水原地方法院的终审判决中,仅被检方要求判处有期徒刑3年6个月。韩警方仍在追查God God的下落。26万曾经参与这些恶的人,是否从此销声匿迹,我们尚未可知?


此外,警方还发现,除了Telegram之外,其他平台也发生了类似的犯罪行为。


N号房内外,没有局外人


“进入房间的,都是杀人犯”,这是在韩国互联网上疯传的一张海报。



但似乎再汹涌的群情,也唤不起参与者的忏悔。享用了女孩们的痛苦的26万名会员,倍感懊恼,但让他们夜不能寐的,却不是指向内在的自省。


他们表示冤枉:“我只是付费观看成人内容。”



觉得愤怒:“难道不是那些荡妇的错误更大吗?”


还不忘担心自己的前程:“处罚力度大概多大?会影响我考教师资格证吗?”



这些反对者匿着名嘶吼,那种焦灼委屈和之前嘻哈的模样完全不同。在“房间”里,他们喊女生是“狗”“来月经的东西”,他们点评裸照,围观强奸直播,为“调教宠物”而欢呼。


从来没有把视频主角当过人的人,说自己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他们指责运营者,指责“淫乱女”,甚至还有人认为,“这都怪文在寅”。



他们对于自己的定位,是无辜的接收者,是无罪的消费者。但事实上,正是这26万个账号,促成并实施了这起规模宏大的互联网性侵。


据统计,N号房每天有1.5万条视频被上传。而这里面,除了色情片以外,还有大量的熟人视频,甚至儿童视频。这些内容,都是在威胁和逼迫下拍摄而得的。


从来就没有纯粹的接收者。紧密相扣的利益链条里,不存在无辜的人。需求诞生于此,更成长于此。人们暗自窃喜,自诩是围观的看客。他们用“买卖”为恶行包装,给自己脱罪。全然不顾自己所“消费”的,是性犯罪。


施害者大喊无辜,认为自己遭受了无谓的批评。这种反应的可怖在于,他们打心底里觉得这样的行为是正当的,对女性的物化是自然的。


更离谱的是,会员以外,不少韩国男性认为事件为自己招致了莫须有的敌意,他们责备女性过于敏感,小题大做。对于那400多万请愿的人,更是难以共情。


26万是什么概念?有韩国网友举了一个直观的比喻,“韩国一共有26万台出租车,你在街边碰到出租车的概率,就是你周围出现N号房会员的概率”。


图源:博主@飞天日记本_3rd


然而环境扭曲至此,人们仍然没有习得反思的自觉。N号房事件爆发后,韩国男性的第一反应是和女性割席,而不是罪犯。


不谴责同伴,反而蔑视女性的恐惧。他们对于加害者的同情,甚至超出对受害者的。


他们并非意识不到不平等的存在,只是不愿失去社会结构所赋予的优势。这种敏感,恰恰反映了他们的傲慢。事实上,真正平权的男性,不会轻易觉得被冒犯,也不会急于责备别人挑起性别战争。


如果不想被女性视为潜在罪犯、不想被代表,就更应该正视眼前的悲剧,大胆地发声。最起码要意识到,拖累自己的,绝不是那些受害者以及惶惶不安的女性。


默许施暴的人或许无罪,但绝不无辜。


有时候人们意识不到自己有一天,也有可能会成为弱者,更不意识不到自己对于身处的周遭负有塑造的责任。而这早已脱离了性别的语境,因为恶,随时都有可能面向任何一个人。


事件被爆后,韩国社会为之惊诧。与此同时,成人网站Pornhub上的热搜词变成了“N号房”“韩国”,telegram的下载量在两天之内猛冲到了免费榜第一。


讨论区里,不缺求资源的人。



堪比瘟疫的厌女症


如今在互联网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的“n号房间”,并不是孤立事件。


往小处说,它根植于韩国长久以来的色情偷拍文化。


韩国的色情偷拍如何猖獗,目睹过两年前韩国“ME TOO”事件的人,对此都不会陌生。



2018年夏天,韩国数万女性走上街头抗议偷拍文化,喊出口号“我的生活,不是你的色情片”。


据统计,韩国色情偷拍的受害者80%是女性,而从事偷拍的罪犯中,98%是男性,包括大学教师、牧师、乃至警察。


这正是色情偷拍文化最可怕的地方——


犯罪者可能是各种各样的人。


办公室、学校、地铁、公共厕所、公共淋浴间、酒店、更衣室、出租车、街道上,都可能有他们安置的摄像头。


不必同情韩国女性没有“公厕自由”,在这方面,东亚三国是真正的风月同天。



从本质上来说,“n号房间”事件,就是整个东亚社会都广泛存在着的厌女思想的体现。


这并不是危言耸听。


在那间臭名昭著的聊天室里,用来指代女性的“黑话”是“来月经的东西”。


也许在不少人的偏见里,女性并不具备独立人格,但对这26万人来说,女性甚至不是人,只是人形飞机杯罢了。


当这类事件被曝光,拿到台面上讨论之后,人们愤慨之余,更多的是难以理解:


这些人图什么?



有些人会安慰自己,“要是能理解,那我也成变态了”,然而,“偷拍视频”的产生和流行,并非单纯是满足一部分人的畸形性欲。


用博主@ 丝绸尾巴第二季 的话来说,它满足的是对女性的仇恨感。


“通过窥视女性——实则是人普遍的原始生理私密——来嘲弄、羞辱和撕裂社会化的女人,享受把女人逐出文明的快感。”



于是,当“n号房间”事件在中文互联网上引起轰动,舆论也迅速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阵营。


一部分人,声援对“n号房间”的打击,并付诸行动,防止视频进一步扩散——



另一部分人则并不满足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借“冷抖哭”“借一部说话”式的玩梗,来抒发对互联网上激烈声音的不理解,不认同,不满意——


“你们反对归反对,可别影响到我看片”。


顺便说一句,事件曝出后,改名“n号房间”打色情擦边球借势营销的账号也应运而生。



事实上,色情偷拍可不是韩国的特产。在中国,从制售偷拍设备,到售卖传播不雅视频,早已形成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在今年的广东经济频道315特别节目调查中,有记者调查发现,在广州多家电子数码市场都能轻易买到属于管制物品的针孔摄像头。


而在某电商平台上,专门叫卖偷拍视频的店铺比比皆是,一套200G的偷拍视频仅需12.88元,内容多为酒店偷拍、厕所偷拍,而且每一段视频都标注日期和地点。


你可能会震惊于互联网上还有如此肮脏龌龊的存在,但别忘了,互联网时代,我们身处巨大的同温层,接触到的内容天差地别。有此一无所知的小白,当然也有能够熟练找到一个又一个窝点的蟑螂。


比起偷拍,更广泛的针对女性的恶意行为,则是性骚扰。


在一项由网友发起的关于遭遇性骚扰经历的调查中,参与投票的1.8万人里有超过1.4万人选择了“经历过性骚扰、性暴力,而且对方并没有受到惩罚”,比例高达77%。



而比起“对方没有受到惩罚”,更令人绝望的是反过来被对方,甚至官方质疑是这“你自己的问题”。


认为“偷拍都是自愿”的韩国男警察。/电影《女警》


别再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每一次类似恶性事件的出现,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我们每一个自以为身处高度文明化社会的人脸上。


参考资料:

《韩国娱乐圈地震,水有多深,电影都拍不出来》,张家明,新周刊,2019-03-31

《偷拍产业链:深圳优衣库试衣间曾发现针孔摄像头》,新快报,2020-03-18

South Korea’s latest sex crime scandal is a blackmail ring streaming abuse on Telegram,Suhyoon Lee,QUARTZ

‘박사’ 조주빈 “악마의 삶 멈춰주셔서 감사”,kukinews

赵主彬高中时期留言,新浪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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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新周刊(ID:new-weekly),作者:陆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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