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村共生,中国城市的另一种未来图景
2020-04-08 18:36

城村共生,中国城市的另一种未来图景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ELF格致论道讲坛(ID:SELFtalks),作者:孟岩。头图来源:视频截图


孟岩,URBANUS都市实践建筑设计事务所创建合伙人,主持建筑师


40年前,深圳这座城市开始驶进了发展的快车道。


这张照片拍摄于1988年,那是我第一次到深圳。站在蛇口的海滩边,可以看到远山、新开的道路、几栋高楼,还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当年我来深圳,从北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就是为了看看深圳这座年轻的城市,看看一个现代化的城市是如何从一张白纸中跃然而生的。


1995年,我又一次来到深圳,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东门。当时我非常吃惊,深圳居然有这么古老的地方。我原以为深圳是一个只有十几年历史的新城市,但它好像有意掩盖了自己的历史,掩盖了自己的真实年龄。



后来我又发现,深圳城区居然还有古村,比如这个叫蔡屋围的村子,一个被高楼大厦所包围的原始村落。



经过40年的发展,现在的深圳已经变成了一座国际高科技创新城市,到处都是林立的写字楼。


城中村:城市的一个平行世界


这样一座城市是如何被规划出来的呢?


深圳是一个非常崇尚规划设计的城市,规划者沿用了现代主义的规划理念,非常讲究效率、功能、速度,用非常理性的方法规划出了现在的城市格局。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平行世界也在发生着变化。与理性、高效、快速的发展模式相比,这个平行世界的发展模式是缓慢、混乱、杂乱的。它与城市如影随形,哪里有城市,哪里就隐藏着一些人类的聚拢,我们叫它城中村


深圳白石洲村


深圳大芬油画村


深圳岗厦村


深圳城中村街景


城中村其实是被高速发展的城市所包围的原始村落。随着城市的发展,楼宇的长高,地价的攀升,这些城中村也在进行着非正规的城市化进程,它也在生长,也在长高,也在加密。


今天的深圳有着2000多万人口,有近一半的人生活在这样非正规、非规划出来的城中村里。


走进这些街巷,它们拥挤且充满活力。有些人觉得这些地方很乱,应该被现代化的城市所清除;但另一些人觉得,这样的城市反而更充满动能,不仅为人们提供居住的地方,还为一些年轻人创造了最初的创业机会。


随着城市的发展,很多城中村都受到了威胁,但实际上它们承载了深圳悠久的历史。


这个村子叫湖贝,位于深圳罗湖区,四周都被高楼包围,有500年的历史。当这些村落被城市更新的脚步踏过的时候,当这些村子被拆除的时候,与它们相生的社会、文化、经济也一同丢失了






我们一直在想,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不用拆除就能让这些村子和城市一同生长、一同发展


大芬村:城中村的样本


十几年前,我们注意到了大芬村,位于深圳的边缘。这里曾是全球商业油画产业链非常重要的一环,曾经生产了全球近60%的商业油画,它之所以著名,就是因为它的油画产业。





大芬村有自己的历史,20世纪70年代,它的面积仅为0.4平方千米,从一个传统的客家小村落逐渐变成现在典型的城中村,它具有城中村的所有属性和所有存在的问题。


它经历了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两种发展力量的纠结和共同作用。当地政府一直希望在提升油画产业的同时,还能为村子注入一些新的有创意的活力。


2007年我们在那里建造了中国第一个城中村大型美术馆



大芬村跟我们想象的城中村不太一样,它很漂亮,因为当地政府一直不断地对这里进行基础设施的建设,环境卫生也治理得非常好。街道不仅干净,而且居住环境安全,人人有职业,人人有活干,所有人都做着跟油画有关的生产和创作。


这里不仅有民房,还有小型工作室、小型油画工厂。因为油画产业的发展,整个村子的生态环境也在不断变化。村里还有书店、咖啡厅和年轻人开的各种小店。


2010年上海“世博会”期间,深圳大胆地把大芬村作为案例放到了上海“世博会”的最佳城市实验区。


作为当时主要的策划者,我们让500名画师一起创作了一幅大型油画。






通过这个创作,我们把大芬村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告诉大家一个普通的城中村是如何经过一代一代人的努力和奋斗,发展到现在和深圳市和谐共生的。


大芬村的故事在“世博会”期间得到了非常好的反响。


之后我们邀请了很多国际国内的艺术家在大芬村进行创作。他们在村里,甚至在美术馆上进行了涂鸦。他们讲述的故事都是城市与乡村之间的关系



美术馆被画上了壁画,各种艺术形式持续和村落一起成长。我们今天仍然在进行相关工作。


策展南头:一个城/村共生与重生的样本


接下来进入一个快转的模式。从2005年到2015年,深圳的土地被快速的城市化发展所占领,深圳面临着一个很大的困境——发展空间受限。


这个时候,很多城中村就变成了未来发展的新的、深耕的潜在机遇。很多城中村正在被高楼、封闭的社区以及巨大的购物中心所替代。这样的未来难道就是城市唯一的未来吗?


基于多年来对城中村的研究,2016年和2017年我们被任命为深港城市建筑双年展的策展人,利用这次机会,我们关注了深圳一个非常独特的地方——南头


刚才说过,深圳绝不止40年的历史,它其实有着非常漫长的历史。深圳始于东晋,南头最早建成于东晋咸亨年间,距今有近1700年的历史,南头城址基本上没有大的变化,它经历了晋、隋、元、明、清等多个朝代,发展一脉相承。


明代时,深圳就有东莞守御千户所和大棚守御千户所两座所城,现在的南头古城就位于原来的东莞守御千户所。自晋代以来,香港、澳门、珠海、中山、东莞等地就一直属南头管辖;明代时,南头叫新安县;鸦片战争后,香港被迫从新安县割让出去;民国时,新安县复称宝安县;1953年,由于广九铁路的建造,南头迁到了蔡屋围,还县为乡,最后变成一个村。



很多城市是从小村一点点扩大而来的,只有南头从当时的一线城市变成了现在的一个村。


提到南头古城,很多游客包括前来寻根的香港人都以为它像丽江古城一样,到处是古建筑。但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它是一个非常密集的城中村



虽然南头古城里真正的古建筑不多,但它们就像胶片一样,藏在城中村里,叠合着一层一层的记忆。


仔细分析就会发现,古村的格局始终没有变,九条街在,古建筑在,东晋城墙的遗址也还在,城楼的基座还是明代的……


很多人都说这是深圳吗?深圳不是一个年轻城市吗,怎么会有这么古老的东西?但这就是深圳。可以说,南头全面见证了深圳千余年的发展史


作为双年展的策划人,我们想让展览成为促动古城重生的机遇。经过半年多的进村考察,我们最终决定将展览引到村子里,让它和村子产生积极的关系。


传统的村落一般都有非常好的公共空间和集体的精神生活,但很多城中村已经没有了。比如一个小小的广场,70年代曾是公社的打谷场,后来演变成篮球场。


这里完整保留了各个时期的建筑,这些建筑不能简单地用“好看”或“难看”去形容,它们更多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特殊的文脉与生活气息。五味杂陈,丰富多元。我们希望这里被重塑为村落精神的中心。




其实我们做了非常少的改变,将其中两个铁皮房做了一个华丽的变身,成了村里的公共建筑,大家可以在这里做展览。这里不仅是公共生活的一个支撑地,还为村民们提供了更好的公共空间格局。


这两座建筑虽然是加入到老城里的新元素,但它们的性质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我们还完整保留了一个建于90年代的篮球场,希望这些空间日后能够变成村里公共使用和议事的场所。






另外,很多城中村里都有普通的厂房,它们虽然已经没有很高的建筑价值了,但是能够承载新的可能性,有着非常大的潜力。




于是我们把这个原本封闭的厂区打开,将它变成新的城市空间,变成一个集市,一个集体生活的场地。


所以,展览本身和城市,和村落是紧紧扣在一起的。看展览的过程中,你不仅可以看到很多艺术家、建筑师、规划师、社会学者对城中村问题的研究,还能看到他们所生产出来的构筑物和村落之间的关系。这里既有艺术家的新作品,又有广东原本的传统艺术形式。


双年展的开幕式变成了全村的狂欢节。很多当地村民纷纷加入到开幕式的表演中,他们非常欣喜地讲述着自己在这个村庄里经历的各种生动而有趣的故事。


南头古城和它后面的现代都市


南头古城和它后面的现代都市(夜景)


2017深港双年展(深圳)南头古城开幕式航拍


我们还请了很多平面设计师和艺术家,在搜集了村民们和艺术家、建筑师的感受后,将这些感受形成文字,并最终设计成各种小广告,粘贴到村里的各个地方。



有一位村民说:“我很喜欢南头这个地方,因为地方小,就像家里的床小,夫妻的感情就会很深。因为地方小,所以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为什么这样的村是有价值的?为什么它能容纳很多高楼林立的城市所不能容纳的生活?是因为它有一种能把人拉近的空间关系。


街道窄,巷道窄,家里的生活空间也有限,这种空间可能不是最理想的,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性,一种将人们聚集在一处的可能性。


南头这样一个小小的村落就聚集了4万多人。这样的村落拥有自己的生命力。我们把老百姓的观点印成小广告贴在村里,就是希望通过这种交流方式,让大家看到不同的人对于城中村的未来,对于城市的未来有哪些不同的看法。


一次展览不只是展览,它还可能是一次行动,是一次对城市未来的反思。


这是一个由西班牙壁画家创作的作品,他们将中国文字“传统”和“发展”叠放在一起,这样做是为了告诉大家,传统和发展并不矛盾,它们只是不同的层面。传统不是障碍,它可以和发展相融、相生



通过一次展览,植入一次新的机会。这样共生的项目仍然在继续。我也特别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有机会关注南头,关注城中村的未来。展览结束了,村子会重返它的日常状态,一切努力都会融入到村子历史文化的发展中去。


城村共生:城市的另一种未来


面对着一个40年超高速发展的城市,难道我们的未来只有一种吗?村子只能被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所取代吗?它们是否有机会和城市共生共融呢?我们因此提出了一种观念——城村共生



我们希望现代化与不那么现代化的两种发展模式都有生存的空间;希望精尖的科学技术能与传统的建筑共生共融;希望城里人能与村里的原住民、租户、“南漂”共生共融。


城市不只是给富人的,它不应该有一个既定的发展目标,它应该给未来提供多种可能性,让更多人能够分享城市的空间,分享城市的资源,能够为自身的发展奠定一个更好的基础。城市需要滋养,一个共生的城市更能滋养年轻人。


我们不是简单地讲如何保护城中村,因为那样好像是居高临下的对城中村进行施舍的态度。我们需要反思建造城市未来的方式。


对于城中村的研究,对于城中村的关注,对于城中村的介入,有可能就是我们反思未来、救赎城市的一个很好的方法。


(图片来源:URBANUS都市实践;摄影:王大勇、吴其伟、强晋、张超、都市实践)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ELF格致论道讲坛(ID:SELFtalks),作者:孟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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