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国只卖出400本的《三体Ⅱ》,为什么遭日本全民疯抢?
2020-07-03 09:40

在韩国只卖出400本的《三体Ⅱ》,为什么遭日本全民疯抢?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杜绍斐(ID:shaofeidu),作者:杜少,头图来自:《我的三体之章北海传》剧照


“我在书店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海外(科幻)作品能火到这种程度,就算是日本国内,能相比的,大概也只有村上春树了吧…”日本东京,一家大型书店里,店员一边补货,一边感慨。


是的,《三体》在日本又火了。



6月18日,《三体Ⅱ:黑暗森林》上市,广大日本书迷称之为“6月份唯一一件正能量喜事”。日文版第二部上下两册一经发售,立刻登上日本亚马逊文艺榜榜首。只用5天,就卖出了接近前作成绩的14万册。不仅书店忙成一团,连出版社也加印加到头秃。


书店店头,写满热情的叫人脸红心跳的推荐,夸张程度丝毫不输中国房地产广告:


@芳林堂书店高田马场店:人类史上最强的怪物级科幻文学,刘慈欣大哥今日迅猛来袭!


@熊泽书店蒲田店:店长激烈推荐!这已经是六体了!


@住吉书房元住吉本店:惊天动地的硬科幻将直击你的大脑!请您也在这震撼与浪漫中尽情颤抖起来吧!


去年7月,《三体Ⅰ》发售时也是同样。原本只按惯例试印了1万册试水,结果上架不到半天,全部销售一空。发售首周,7天整整加印了10次。到2019年底,包括电子版在内的销量达到 14万册,要知道,在文艺圈百花齐放的小国日本,10万册以上即是畅销书,制霸书店门口书架C位


正因早有预料,此次日本书店还会同时搭售中文原版刘慈欣作品,甚至配合《北京折叠》等其他中国科幻作品,营销策略跟超市里果酱配面包别无二致。


《三体》旁还摆放了《北京折叠》等其他中国科幻作品


当岛国的花式吹捧传回国内,一衣带水的中国大陆国民亦觉与有荣焉,纷纷表示——


“刘慈欣才是中国最重要的文化输出”。


然而,沉浸文化输出的中国读者一定想不到:就在50多公里外的韩国,同样的《三体》系列销售却十分惨淡。2019年5月,刘慈欣在一次采访中爆料:“韩国版的《三体》,第一部才卖出是400册。”


韩国是全球最早翻译出版《三体》的国家。日韩同为亚洲文化背景,按说更能引起共鸣,为何如此天差地别?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解释清楚的。



有人说,韩版吃亏吃在了封面。


土得这么烫手烧心,谁能不被劝退?


韩版《三体》封面


要知道在其他国家,为了配得上《三体》,各出版商都在封面设计上下足了功夫。


其中顶尖科幻画师Stephan Martiniere创作的英版、巴西设计师RodrigoMaroja创作的简约风葡版、俄罗斯退休科幻画家N.V.Plutakhin创作的俄版都广受好评。风格阴森的泰版、深得共产主义精髓的匈牙利版也别具特色。



唯独韩版,各种元素胡乱堆砌,充满上世纪儿童科普贴画的风格。


然而,韩国出版商痛定思痛,修改封面后,销量却也未见起色。在韩国著名图书销售网站YES24上,《三体》第二部至今只有20条评论,而第三部更是不到10条。


《三体》第二部YES24销售页面


实际上,韩日的销量差别,在60年前就早已注定。



《三体》系列这样的科幻作品在日本畅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其科幻积淀之深厚,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


1960年代,日本摆脱战后颓势,进入经济高速成长期,年实际经济增长率长期维持在10%以上。


与此同时,日本科幻“黄金时代”开启,一面大范围翻译外国科幻名著,一面逐渐摸索出一条有别于欧美的独特道路。“时间支配者”光濑龙的《百亿之昼、千亿之夜》、筒井康隆的《穿越时空的少女》都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之作。


与后世驰骋宇宙的作品不同,这时日本科幻创作更加天马行空,喜欢穿梭在过去与未来的时间线索里,讨论“穿越”的奇观。


到了1970~1980年代,受石油危机影响,日本结束狂飙突进,进入经济平稳发展时期,大量开展基础建设的同时,着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这二十年间,“黄金时代”进入顶峰。



1973年,小松左京的《日本沉没》出版,狂销400万册,使得日本科幻破圈,走入普通民众之间;紧接着,《宇宙战舰大和号》上映,开辟宇宙战舰类题材设定;进入80年代,田中芳树的《银河英雄传说》问世,其中联盟与帝国的结构,成为后世机甲文绕不开的设定;


此外,《超时空要塞》《机动战士高达》《银河铁道999》等今日耳熟能详的作品,都是这一时期的产物。


这一时期,也被称为日本硬科幻的“黄金时代”。关于何为硬科幻,历来众说纷纭。不过大部分人都承认——


只有硬科幻,才是经典科幻的内容核心。


对此,与刘慈欣并列“何慈康松”四大家的王晋康曾定义,所谓硬科幻,就是要“具有宏大深邃的科学体系、含有基本正确的科学知识、以人类整体为主角、最终激起读者对科学的尊崇与想往”。


纵观这一时期的日本作品,绝大多数都在这一框架之下。现实社会高速的科技发展,在科幻畅想中得到完美体现。


这段时间日本科幻的世界影响力之强,仅从《银英传》一书就可得知。小说不仅总销量超过1500万部,而且从它的粉丝里,甚至能够直接拉出一套中国网文全明星阵容。


《银河英雄传说》主角杨威利和莱因哈特


1986年,刘慈欣23岁,在一本破旧的台湾盗版书中第一次读到“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为后来他的科幻创作埋下伏笔;2000年,榕树下科幻版充满帝国皇帝莱因哈特和联盟元帅杨威利的同人,版主蔡骏同年决定开始创作《病毒》;2001年,今何在与江南在清韵论坛相逢,从《银英传》谈起,最终共同创立《九州》;2018年,《银英传》作者田中芳树访华,姚海军、猫腻、我吃西红柿、老猪纷纷到场拜见偶像…


这种影响,直到几十年后仍然在发挥着作用。在《三体Ⅱ》里,刘慈欣甚至直接引用了联盟元帅杨威利的台词:


面壁人泰勒为执行自己的面壁计划,在全球寻找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类战士。他先后来到日本、中国和基地组织,其中在日本,防卫厅长官井上宏一面对泰勒要求恢复神风特攻队的提议说:


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国家和政府不能要求任何人从事这种必死的使命。我还大概记得《银河英雄传说》中杨威利的一句话:国家兴亡,在此一战,但比起个人的权利和自由来,这些倒算不得什么,各位尽力而为就行了。


此处引用,也让日本读者惊喜莫名。


刘慈欣在《三体》中引用《银英传》的段落被日本网友标红


不过,经济增长不会永无止境,90年代后,日本泡沫经济破裂,经济发展陷入长期低迷。昔日锐意进取的雄风渐渐消散,科幻世界也失去了眺望远方的胆量。


这段时间,硬科幻作品逐步退场。取而代之的,是赛博朋克和心理分析等更为个人化、更为怪诞和黑暗的东西。


许多人心中永恒的经典,《新世纪福音战士》


《阿丽塔》的原作《铳梦》、押井守执导的《攻壳机动队》和世纪末的《新世纪福音战士》都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科幻题材泛化,受众群体理应进一步扩大。可遗憾的是,当日本科幻脱离经典硬科幻道路后,能“出圈”的现象级作品反而越来越少。


面对这一现象,人们不得不承认——


属于日本的“黄金时代”已走向终结。就像30年前在美国一样。



正如马克思老爷子说,资本主义的周期性衰退是必然,日本的科幻兴衰规律也在世界各地上演。


所谓科幻“黄金时代”,曾在世界多个地区的多个时期多次重现。


远的如19世纪的欧洲,那时他们拥有英国的威尔斯和法国的凡尔纳。近如上世纪40~60年代的美国,那是克拉克、阿西莫夫和海因莱因的天下。


克拉克、阿西莫夫和海因莱因「科幻三巨头」


有趣的是,结合历史可以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


凡是出现“黄金时代”的国家或地区,同时也都处在本国经济科技发展最美好的时代。


19世纪的欧洲,工业革命如火如荼;上世纪40~60年代的美国,在战争中大大受益,社会发展欣欣向荣;似乎只有这样的时代,才能孕育出对未来最美好的想象。


尼古拉・特斯拉与他的交流电实验


作为盛开在科学土地上的花朵,只有土地足够肥沃,科幻文学才能结出最为甘甜的硕果。这与总在强调“史家不幸诗家幸”的诗歌领域截然不同。


诗歌是感受性的文体,可以是王勃的少年锐气,也可以是骆宾王的至纯,而科幻,尤其是代表黄金时代的硬科幻,则是极端依靠积累的“大叔文学”


不论是欧洲的凡尔纳、美国的克拉克、日本的小松左京,还是中国的“何慈康松”,没有一个人能在二十多岁就达到自己的创作巅峰。所有人的巅峰之作,都在中年才得以成形。


他们成长成才的过程需要不断从本国的经济社会中汲取养料。这个过程少则二三十年,多则三五十年,整个过程里,社会的每一次进步或阵痛,都将化作他们笔下的文气。


你如何期待一个生活在低欲望社会的人,满怀激情地去书写宇宙远航?就像无法阻止一个身边总在发生技术飞跃的人,去畅想比银河还远的远方。


只有科技昌明、锐意进取的时代,才能孕育出关心广袤宇宙与时间尽头的文明。


科幻的“黄金时代”,一定是充满希望的美好时代。


而当美好年代逝去,科幻也必然会随之衰落。70年代美国经济滞胀,90年代日本经济失速,两国科幻创作者不约而同地集体转向新浪潮主义,投入赛博朋克和反乌托邦的怀抱,昔日穷尽宇宙的辉煌,从此转瞬成烟。


2020年,日本将高达模型送入太空,为奥运应援,可高达上天了,奥运却爽约了



看到这里,相信不少人会产生疑问——


韩国作为“亚洲四小龙”,从60年代起,同样经历了长期的经济快速增长,理应同样诞生“黄金科幻”,可为什么没有?


事实上,虽经济发达,但与欧美、日本、中国截然不同的是——


韩国的科技树全部点在了电子通讯和医疗领域,在航天科技、基础科学领域着力甚少。


上世纪八十年代韩国工人生产电视


作为亚洲有数的发达国家,直到2013年,韩国才借助俄国力量成功发射了第一颗科学卫星,跻身世界上第10个能自主发射卫星的国家。


科技背景自然影响了韩国科幻果实的品种。如果说科幻作家是一棵果树,他所生长的国家是扎根的土壤,那么果子的甘美与否,土壤的养分起决定性作用。而果子的品种,则要看这片土壤适合生存哪种作物。不关心宇宙冒险,只关注人性本身,成为韩国科幻最显著的标签。


另外,长期独裁体制下,科幻一直被视为少儿科普工具,真正的科幻创作也举步维艰。如今,除《雪国列车》《汉江怪物》《铁线虫入侵》等少数几部借着科幻外壳,反映人性的科幻电影外,韩国几乎没有叫得响的科幻作品。



如此基础下,《三体》在韩国遭到冷遇,也就不足为奇。



反观孕育《三体》的中国,对飞天遁地的向往,似乎全是刻在骨子里的。


明代官员万户,为飞上九天,不惜用火箭与风筝行险,最终献出生命。《小灵通漫游未来》作者叶永烈考证,1904年登载的中国第一部科幻小说《月球殖民地小说》,也是放眼在星空之中。


即使是其他科技领域几乎陷于停滞的六七十年代,中国也从未放弃过两弹一星。


改革开放后,中国像60年代的日本一样,经历了快速到令全世界震惊的高速发展。1963年出生的刘慈欣等人,就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开启了自己的创作人生。


在经济与科技的高速发展中,深埋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终极向往,重新从冬眠中被唤醒。代表科幻核心魅力的硬科幻文学,又一次找到了依凭。


这一次,科幻创作的“黄金时代”选择在古老的东方国度复苏。


于是,《三体》应运而生。



每当被问及《三体》为何会火,刘慈欣总会说:“不是我造就了时代,是时代造就了我。”


“在美国,在英语世界,科幻文学正处于衰落的态势,这样的一部作品进入欧美市场,它和现在的一些主流作品的风格完全不同,却和上个世纪科幻文学黄金时期的主流创作风格类似,这给西方的科幻文学圈和科幻读者带来了清新与奇趣。”


日媒关注刘慈欣讲述的「中国未来感」


同样的理由,放至日本、欧洲,也说得通。


日版《三体》是第25个国家版本,译介可算迟滞。但实际上,早在2013年,就已有一位名叫千野拓政的粉丝开始尝试翻译,2014年部分译稿出版时,刘宇昆的英文译本还未面世。


《中国语LEVEL UP》中的《三体》节选


不过这位译者并没有将自己的译稿交给出版社,而是放在了一本叫做《中国语LEVEL UP》的NHK广播教材里。在该教材2014年1月刊中,千野节选了12000字左右的《三体》片段作为阅读材料,并在开头写道:


“一听到中国SF(Science Fiction,指科幻),大概很多人都会觉得,一定是使用科学技术御敌、保护社会主义祖国之类的政治宣传作品。但是,当下中国其实已经出现了许多被世界认可的硬科幻作品,比起格雷格·伊根和伊藤计划来也毫不逊色。其中的佼佼者就是这部作品。”


在一个国家普通语言教材里如此大篇幅使用硬科幻作品,千野老师恐怕已经做到了前无古人,但事后所有看过《三体》的网友都表示,他这么做的理由完全可以理解。


就像日版译者大森望所说,对于日本读者来说,这种“科幻小说最初的兴奋感”已经太久没有品尝。


刘慈欣和日版译者大森望


为什么不论作者出身哪里,科幻“黄金时代”的作品总能引起全世界的共鸣?


也许,这就像我们爱慕年少轻狂。“黄金时代”的科幻,天生带有青春气场。


它的诞生,永远在一个文明的黄金年代。


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面对最后一个哲学终极问题,每一个朝气蓬勃的青春文明,都在科幻文学里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杜绍斐(ID:shaofeidu),作者:杜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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