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的家长拒绝面对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2020-07-16 10:52

80%的家长拒绝面对孩子的心理健康问题

题图来自视觉中国,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ID:story_fm),讲述者:曾萱,主播:@寇爱哲,制作人:梁珂,文字:梁珂


每当有大学生自杀的社会新闻发生,大学生的心理健康问题都会引起人们的热议。大家会觉得,你看,好不容易熬过了高考,人生迎来了新篇章,未来很快会成为国家栋梁了。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儿,选择轻生,实在是太可惜了。


其实,大学阶段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特殊的人生阶段,高考前积累的家庭、课业、以及个人成长带来的各种心理问题,都有可能在这个转型期里爆发。


如果你留意过的话,其实大多数高校都在校园里安排了心理咨询室。它们的联系方式一般会被醒目地挂在教学楼、食堂和小卖部的显眼位置,向那些有自救意识的学生伸出援手。


那今天,我们就走进这样一个心理咨询室,听听一位高校里的心理健康老师说说她见过的那些人和事。


高校心理咨询


大家好,我叫曾萱,今年 29 岁。我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心理学专业,2016 年年底,毕业后进入了现在所在的高校工作,担任心理健康老师,负责为学生做心理咨询和心理辅导。


我一般会通过两种途径去为学生服务,主动联系学生,或者是学生主动和我们联系。


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学校都会安排一次新生的心理普查。从普查结果里,我们会关注到那些有严重心理问题的学生,比如抑郁症、焦虑症,甚至精神障碍和双向情感障碍等等。我们会主动联系这些学生,请他们来做心理咨询。


在我们的普查中,每年大概 8% 左右的学生有严重心理问题;有普通心理问题的大概占到 10% 左右;有潜在的心理问题的大概占到 15% 左右。


第二种途径就是学生主动联系我们。我们有一个心理预约系统,学生如果需要寻求一些帮助的话,可以在上面预约时间来进行咨询。


一般来说,主动来找我的学生中,大一新生比较多。因为大一的学生进到学校里面,会有一个适应障碍。这个情况和大家想象的可能不太一样。大家可能会以为,学校里边来做心理咨询的为的都是情感问题,或者跟舍友不和,但实际上,这些并不是主要原因。


校园霸凌


我遇到过这样一个来咨询的女孩,一开始我们聊的时候,她说自己没有办法和舍友相处,讲话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东西,会招来别人的谩骂,甚至是毒打。


我问她,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她告诉我,初中的时候,因为她的长相在班里比较突出,有个男孩子对她表现出了一些好感,招来了一个混社会的女同学的的嫉恨。有一天,那个同学集结了好几个女生,把她堵在了厕所里面,把她的衣服扯光,对她拳打脚踢。


■ 图/Tsjisse Talsma 插画


说实话,在给这个女孩做咨询之前,我都想象不到,原来女孩子对另外一个女孩子可以这么狠。你知道她们怎么做的吗?她们居然会去踢这个女孩子的下体,砸她的头,还从厕所的垃圾桶里翻出了那种粘着女孩子例假的卫生巾,塞到她的嘴里。后来,她们还不解气,便让这个女孩子跪着,求她们放过她。


我们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更多的是疏导来访者的情绪,让他们有一个比较合理的认知,把不好的情绪排解出来,往好的方向去发展。那个女孩在给我讲这些往事的时候,是一边哭一边说的。我能感觉到,她的那种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恐惧。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无法走出那种恐惧。


在我的经验中,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校园霸凌是造成心理创伤的一个比较常见的原因。在这个人生阶段,很多学生的心理问题实质上都是由青少年时代的心理创伤累积而来的。除了校园霸凌以外,原生家庭矛盾和人际交往障碍也很常见。


原生家庭问题


2016 年 12 月,我刚刚进入学校工作的时候,刚好 12 月份的心理普查也结束了。一天早上,我们领导跟我说,有个女孩的普查结果不太对劲,显示有严重的抑郁,建议给她做一次心理咨询。


那天早上,大约九点多钟,那个女孩来办公室见我了。那天天气很冷,但是她穿得很单薄,脸被冻得红彤彤的。


寒暄了几句后,我问她,你们老师有告诉你,过来找我干什么吗?她说,我不知道,老师没有跟我说。


■ 图/Tsjisse Talsma 插画


这里有必要提示一下,很多不太懂心理学的人有个误区,以为如果某个学生有心理问题,把他带到心理老师那里就好了,其他的不方便说太多。但事实上,这种做法是不妥当的。正确的程序是,明确告知那个学生,你需要做一下心理咨询,我们帮你预约了心理老师,希望你去和老师聊一聊。


当那个女孩突然知道我是心理老师后,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很防备,基本上我问一句,她就答一句,没有给我更多的信息。那一天的咨询只持续了 20 多分钟,就结束了。


那天之后,我没有主动联系她。心理咨询有一条原则是“来者不拒,去者不留”。意思是说,如果你愿意来咨询,我非常欢迎你,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咨询,我也不会强迫你。


过了两三天,我在学校的操场上偶然遇见了那个女孩儿。当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草坪上发呆。我就走过去,和她聊了起来。一开始,她有些冷漠。我便掏出了一块巧克力,分给她吃。


这其实是我们心理咨询师的一个小小的技巧。我认识的咨询师随身都会揣一些比较甜的东西,比如说糖果、巧克力等等。因为吃了这个东西以后,就会刺激大脑分泌多巴胺,帮助受访者放松下来。


慢慢地,她对我放下了防备,也愿意和我多少几句了。


我便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


她说,在宿舍呆着没有意思。


“为什么没有意思?”


“因为我们宿舍有一个女孩子在给他妈妈打电话,声音好大声。”


“现在也不是睡觉的时间,为什么会觉得它影响到了你呢?”


“反正我不想听到别人和爸爸妈妈打电话的声音。”


我隐隐感觉到,可能她和父母之间有一些问题。我就问她,你平常多久和爸爸妈妈打一次电话。


她说,进校以来就没有打过了。


我问,你不想家吗?


她冷笑了一下,说,我从来不觉得我有家。


■ 图/Tsjisse Talsma 插画


通过和她的聊天,我逐渐了解到,她们家里是比较重男轻女的,所以,妈妈生下她以后,婆家的态度就很不好。她爸爸还常常会会打她的妈妈。


她记得特别清楚的是,大概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她爸爸喝醉酒了。回到家后,她妈妈说了她爸爸两句,就引发了又一次的家庭暴力。她亲眼看到,爸爸一巴掌就把妈妈给扇倒在地上了。于是,她想要阻止爸爸,就跪在地上,抱着爸爸的大腿,一直哭。然后,爸爸就把她一脚踢开了。


几年后,爸爸妈妈终于还是离婚了。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她爸爸二婚了,并给她生了一个弟弟。从此以后,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吃不饱,也穿不暖。


后来,她中学毕业后,家里本来还不想让她继续上学。她妈妈提出,读书期间的费用由她来出,这才让她进了我们学校。


进校后,她发现周围的同学家庭条件都比较好,跟父母的关系也很和睦,就觉得特别难受。进校以来的两个月时间里,她都沉浸在抑郁的情绪里。


在我跟她的交流过程当中,我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原生家庭,尤其父亲那一边,是又爱又恨的。从小到大,她都想要获得父亲的认可,但无论她怎么做,父亲还是偏爱弟弟。


我一直建议这个女孩长期做心理咨询,想帮助她适应校园生活。但很遗憾,大一的第二个学期开始后,她就没有来上学了,后来便自动退学了。


妄想症


前两天,我遇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男生。他戴着一顶大大的帽子,对我说,老师,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不要说出来,我这里有一个中央下达的机密。中央要求我参与到国家的“北斗计划”。这个是一个秘密,谁都不能说。


我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一种典型的妄想症,便问他,你怎么知道的机密呢?


他说,我们家亲戚在上面,他传达给我的。


我说,他通过什么方式给你传达呢?


他说,托梦。


我当时特别想笑,但没有笑出来。因为面对这样的受访者,笑出来的话,可能会激起他的那种愤怒,造成不良反应。


我便顺着他往下问,这个计划需要你做什么呢?


他说,我要帮助我们国家的北斗卫星改造大数据。他还给我科普了什么是大数据,什么是云端等等。


其实,一开始,我是有一点懵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聊着聊着,我想到了,他这会不会是某种大脑器质性病变引起的呢?


“你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得到中央指令的?”


“高一的时候。”


“高一你就得到了中央的指令,为什么现在才来实施这个事情?”


“疫情期间,家里亲戚不停地托梦告诉我,这个行动要开始了。”


我又问他,高一的时候,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有没有摔倒过?或者是撞着头?或者有没有跟人打过架?


他想了一下,说,还真有。高一的时候,他从他们学校的楼梯上面摔了下来,大脑后边就鼓了一个包。但是,当时他没有注意,那个包也一直都在。


他说,疫情期间,我感觉我的身体有一个接收器。我觉得这个头上这个包最近变得越来越大了,指令也越来越清晰了。


听到这,我心里就有底了,十有八九是大脑器质性的病变。当他走了以后,我马上就请班主任和他的父母联系,把这个同学送到精神科去做脑部 CT。前两天,我得到了反馈:脑部 CT 显示,他的大脑中有一个血瘤,可能是撞击之后,淤血没有散掉,越长越大,压迫到了他的某一个神经,导致他出现了妄想症。


没有人理解我,我不想活了


今年的六月,我们学校出了一件事。有个男生爬上了教学楼楼顶,想要跳楼自杀。就在他准备自杀的时候,他收到了班里一个同学的信息,问他在哪。他说我在教学楼上面。那个同学说,你等等,我来找你。后来,据他所说,如果不是这条信息,他可能已经跳下去了。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我刚好不在学校里。值班的老师问那个男生是怎么回事,他也不太肯说。老师便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了他,让他来做心理咨询。


第二天下午,那个男生真的主动来找我了。他一米八几,长得挺帅气的,但是眼神很空洞,看起来心里藏了很多事。


我问他,你为什么会找到我呢?


他说,老师,你是我最无奈的选择,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了。我那天没有死成,回去以后非常难受。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想要去自杀,还是想在死之前找一个人好好说一下。


我一下子警惕了起来,便说,老师非常愿意听你分享你的事情,也希望能够给到你一些帮助。


他便开始给我讲家里的事情。他也是离异家庭,父亲也有家暴行为。不止于此,他的父亲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儿子,被宠成了一个巨婴,脾气极为恶劣。


父母离婚后,父亲为了获得赡养费,争取到了他的抚养权。离婚后,父亲整天游手好闲,靠家里接济过活,一旦喝多了酒,还会对儿子拳打脚踢。


高一的时候,有一天,他一个人在家里睡觉。突然,他接到了医院的电话,说你爸爸可能快不行了,来医院看一下他。他当时了“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倒头继续睡。


睡了一小会儿,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象征性地去一下。结果,到医院没多久,他爸爸就咽气了。


■ 图/Jaime Jacob 插画


他父亲的死因是脑溢血。那天,他喝醉酒了,眼镜掉到了地上,蹲下去捡的时候,猛地一站起来,就昏过去了,送到医院后,也没有抢救过来。


我问他,爸爸死的时候,你伤心吗?


他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好像解脱了。


办完后事,他又回到家里面,躺在床上。他感觉,那天晚上,好像他爸爸回来过,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但是他不想听。


后来,他母亲就把他接过去一起生活了。那个时候,他母亲已经重新组建了一个家庭。他的继父是一个做生意的,经济条件还不错,住在我们当地一个中高档的小区里。


他第一次去新家的时候,立刻感受到了极大的落差。这种落差让他第一次对母亲产生了一种埋怨,埋怨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把他接走,让他脱离困窘的生活环境。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他和母亲都是不说话的。后来,他发现自己出现了一点问题:他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了,每天都很难过,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行尸走肉一样,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有一次,他母亲他就问说,为什么搬过来以后,情绪状态都不是特别好。他就和母亲说起这些年的事情,希望母亲能安慰他。


但是,这个时候,他母亲立刻反驳他说,你以为我和你爸爸离婚以后,我的日子就好过吗?你觉得你很惨,你有没有想到,你妈妈比你还要惨?你起码有书读,有饭吃,你能想象你妈妈到底过的是什么生活吗?


听到母亲这番话后,他心里的那根弦立刻绷不住了,眼泪如洪水决堤。他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 图/Tsjisse Talsma 插画


一个多月以后,他们小区有一个人跳楼了。一般来说,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社区环境里,跳楼这种事是有传染性的,会影响到有潜在自杀倾向的人。


于是,有一次,他问他妈妈,你知道隔壁组团有个人跳楼了吗?


他妈妈立刻说,我真是搞不懂这些人,这个日子有什么过不下去的,非要跳楼?我觉得这些人都是懦夫。


其实,他的本意是借着这个话题,和妈妈沟通一下自己的想法,但是,他妈妈这么一说以,他就完全不想再倾诉了。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高三毕业了。进大学以后,他一直想要跳楼,但又一直犹豫。在心理普查当中,我们没有发现他的问题,因为他当时心理普查的题目都是乱做的,显示出来的结果是无心理问题。


这个学期,由于疫情的缘故,学校停课了。那几个月,他都是和妈妈,还有继父待在一起。他说,那是他人生当中最灰暗的时光,抑郁的症状也越来越加重。


今年五一,他的妈妈和继父回了他继父的老家,他一个人在家里面。他原本打算烧炭自杀,但在他准备实施的时候,又想到,等妈妈一两个星期后回家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臭掉。他觉得,那样死得很难看。刚好,那时学校发了通知,允许返校,他便决定去学校再死。这便有了我前面提到的跳楼事件。


那天他来找我做咨询的时候,其实系上的老师已经联系了他的家长,那一天要把他带回家去。


我看得出来,这个孩子是有自救意识的,便向他提出:如果老师去和你妈妈沟通,让她了解,你其实是得了抑郁症,你可以接受吗?


他想了一下,说可以。


于是,咨询结束后,我通过他的班主任联系到了他母亲。她母亲一开始不能理解我的说法,始终在强调,有什么事情坚强一点就过去了。我指出,抑郁症不是坚强一下就能过去的,就好像你感冒了,如果不去管它,它可能会发展为肺炎;如果心理生病了,你不去管它,它可能就会发展成抑郁症,甚至导致自杀。


最终,她母亲被我说服了,接受了自己的儿子有抑郁症这件事。


■ 图/Tsjisse Talsma 插画


沟通完了以后,我又把这个孩子叫了回来,告诉他,他母亲已经同意带他去一所心理健康的专科医院做诊断了。那一刻,他整个人似乎亮了起来,连眼睛里都有光了。然后,他便跟着母亲回了家。


然后他就跟着他爸爸妈妈的车就回家了。前两天,我从他们班主任那里得到反馈,据说,他的心理诊断证明,他确实有重度的抑郁和重度的焦虑,目前正在接受治疗。如果治疗效果比较好的话,下个学期,他就可以返校了。


当我接触到这种有自杀倾向的孩子时,一般都会建议转接到医院去,做专业的心理治疗。但是,80% 的家长都是不同意的,甚至会跟学校大吵大闹。在他们看来,心理医院等同于精神病院。


在我看来,如果你的亲人出现心理问题的苗头的话,一定要设法让 Ta 接受帮助,而不是让 Ta 坚强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熬过去就好了。很有可能,Ta 真的熬不过去。


到目前为止,新冠肺炎的疫情已经持续了半年左右了。本应该返校的高校大学生,都不得不困在家里通过网络上课。那这个时候,有不少研究者发现,很多学生都出现了抑郁焦虑的情况。


幸好,很多高校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开始着手调查和回访。


如果你也怀疑自己有类似的情况,我强烈建议你立刻联系自己学校的心理辅导老师,或者及早去当地医院就医。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愿意为你提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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