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凉掉,才是吃人血馒头
2020-07-22 08:02

让它凉掉,才是吃人血馒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头图来源:《我们与恶的距离》


两个星期过去了,这件事好像尘埃落定。


贵州安顺公交车坠湖案。


案发的5天后,当地警方通报了张某钢作案动机:


  1. 疫情期间,张某的工资由3千多降为1千多;


  2. 公房被拆迁,赶到现场却被阻止入内;


  3. 拨打政务服务热线对“公房被拆和公租房申请未通过”进行投诉未果。


以及对案件的定性——蓄意报复社会。

     

    

21条生命枉死,其中还有4名高考生,他们本来正要奔赴似锦前程,生命却戛然而止。


必须表明一个立场——不可原谅。


无论有什么样的不满,都不是报复社会的借口。


问题是:不原谅,然后呢?


目前这个案件已经没有了媒体跟进,也从热搜中逐渐消退。而从发生,到被淡忘,在这整个过程中,除了微博的只言片语,关于这件事的深度报道篇数为:0。


我们好像已经习惯了,事件在新闻的真空中冷却。


留下的,是另一种声音:因为不原谅,所以不去了解和追问案件背景。


一旦有人追问这件事情的始末,就是一定想要为司机“洗白”,就是对死难者的漠视,就是和这个司机一样没人性。



原不原谅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因为在这惨案面前,愤恨、谴责乃至咒骂凶手,都是一种人之本能。


不原谅,是我们自然而然的第一反应,但不应该是我们对于一个重大事件心安理得画上的句号。


我们要做的是什么?


当然不是原谅。


而是警惕这样一种危险:用“不原谅”截断媒体追根溯源,用“不原谅”快速给事件翻篇。


结果是什么?


我们否认恶的发生有其社会成因,也就主动放弃了通过解决社会问题,去减少悲剧的可能——


恶是没有来由的。


作恶是随机的。


我们能做的,只有听天由命……


那么我们整个社会,将集体闭上眼睛,进入一场大型俄罗斯轮盘赌。


那颗神出鬼没的“子弹”下一次,射中的是你,我,还是他。


大家别管了,碰运气吧。


△ 《猎鹿人》剧照


这就是我们期待的结果?


说一句“不原谅”,太简单了。难的是,我们终归要面对,并回到复杂的现实,活下去。


所以,今天Sir想说一点不那么中听的。


如果你还是要骂,不妨先看完。


理解,就是宽恕?


这句话是汉娜·阿伦特同名电影中说的。



那为什么要理解呢?


她给出的原因是:“尽可能地阻止灾难。”


汉娜·阿伦特这番言论的背景是,她尝试用“平庸之恶”去解释纳粹犯下极端罪行的原因,结果遭到了当时所有人的咒骂。


骂得最凶的,是她的犹太人同胞,说她为纳粹洗地,是背叛国族的“犹奸”。


纳粹的历史,汉娜·阿伦特的哲学理论,今天对于我们来说有些遥远。


那么看一个离我们更近的例子——《我们与恶的距离》。


改编自台湾真实事件。


李晓明的原型,郑捷,2014年,他带着枪到正在放映的电影院影厅,对着观众席随机扫射。


4人死亡,24人受伤。



这个影厅放映的是动画。


也就是说,伤亡的大多都是懵懂的孩子。



这个事件和安顺坠湖案何其相似——无差别杀人,随机选择作案地点,随机选择受害者;公交车上还有刚高考结束,正迈入人生新阶段的孩子。


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恶魔,全世界的人都希望他赶紧判处死刑。这时候,一个法律援助律师却一直在调查背后的原因。


一个连孩子都残忍地枪杀的人,还有什么可了解的?


但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看法。


他找到了李晓明的爸爸妈妈,他们的妹妹,不断和他们聊天,一点点地捋顺他的性格,成长经历。


 

他是同情凶手李晓明吗?


他是在为凶手狡辩吗?


不是,他和每一个人一样,都觉得判处李晓明死刑是罪有应得。


他只是想找出李晓明的犯罪动机,应该如何预防像李晓明这样的人出现,避免下一个悲剧发生。



《与恶》的编剧吕莳媛在一次访谈中说,《与恶》想要讨论的重点是:如何去标签化。


只有去了解,才有可能深入事件的肌理。


剩下的,就交由每一个人来判断。

       

       

不原谅,是人之常情。但选择去追问的人,也不代表着原谅。


他们只是想查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恶魔,以及有没有办法在今后避免。


但现在诡异的是,一旦有人要这么做,就先被抹上了“洗地”“没人性”的污名。


就像律师王赦,一出门就被人激动地泼了粪:去死吧。



无论是汉娜·阿伦特,还是《与恶》中的律师,他们站在受害者,以及未来潜在的受害者一边,却被愤怒的人们,当成恶魔的帮凶。


我们当然有愤怒的权利,但我们的愤怒,是不是应该用在正确的地方,正确的敌人身上?


原因,就是理由?


当然有区别。


一个是“实然”,一个是“应然”。客观上解释为何如此,不代表主观上认同它应该如此。


一部表现社会暴力最出众的国产片——《天注定》。


四个故事,天南地北。


这个镜头值得留神。


有人逃跑,警察鸣枪警告,大海(姜武 饰)一怔。



这一怔,给他心里上了膛,等到他的愤怒裂变时,潜意识里也就浮现出了一念头。


枪。


而大海听到的这一枪,不是平白无故——



还原整个经过就是——


因为三儿(王宝强 饰)遇到抢劫,所以他掏枪打死了三个劫匪;


因为有人被打死,所以警察开始到煤矿排查;


因为警察查身份证,所以一个有案底的矿工心虚逃跑;


因为逃跑,所以警察开枪……


也就是说,三儿的枪声,通过一条长长的因果链,回荡在了大海的脑海里。



电影中的人物,两两之间都有擦肩而过的时刻,彼此谁也没认出谁。



这种相互勾连要表达的是什么?


暴力是会传递的。而且以难以察觉、潜移默化的形式。


贾樟柯拍出这些有形的事件,为的是描摹出我们每个人上空那团无形的高气压——戾气。


它从何而来,又会有何后果?


《天注定》割开了暴力背后的现实。


于是有人说这叫“唯恐天下不乱”。



呵呵。


真的看懂电影了吗?


面对现实,不代表现实是暴力的正当理由。


电影中浓墨重彩的一段在《打虎上山》的晋剧唱段下,大海扯起虎旗,包住枪,出门杀人。



因为举报贪污腐败受阻,他心生不满,最后行凶报复。


似乎,他成了一个打大老虎、为民除害的英雄。


为什么说似乎?


这里拍的不是导演对他的认同,而是大海的“自以为”。


不信往下看。


大海平时穿着一身威风的呢大衣,就算被查身份证,他也不和土不拉几的矿工扎堆,单独站到一边。



工友还调侃他,是可以当开国大将的人才。



可见大海一向自视甚高。


这样的人容易产生妄想,也容易心理失衡。


《天注定》告诉你,社会矛盾和恶性事件之间,不是线性的因果关系,不是一个人有了不满,就直接裂变。在人性的善恶中间,这中间还有大片混沌的面积。


大海开的第一枪,在会计家。


他一开始并没有打算真的开枪,只是威胁会计,写下自己参与贪污受贿的事实。谁料这时门外传过一阵警笛声,大海紧张,拿着枪的手瑟瑟发抖。


结果被会计一眼识破他的胆怯,挑衅道:



“砰——”


积攒的恶意炸裂开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电影中这一幕,是案件中真实的细节。用贾樟柯的话说:就如开水一般,从平静到烧开的一刹那,“罪恶”瞬间爆发。


电影中还有很耐人寻味的一处。


他在枪杀村长前,反复命令他调换位置。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血,溅污了庙门。



一个人大开杀戒,居然还对佛祖有敬畏之心。


但这就叫慈悲心了吗?


他说自己是铲奸除恶。可就算会计贪污,他老婆做错了什么?前脚客客气气给大海端茶倒水,再一进屋就被一枪轰倒。



更荒谬的是,路上一个抽打马的马夫,也被一枪要了性命。



他杀害了一个无辜者,可仍觉得自己是为马讨了公道。


恶的触发,有时竟然是因为那一点善的偏执。


所以,你能够在乡村腐败和大海行凶之间,画上一道等号吗?


这中间,还有太多复杂的因果和巧合。千万不要以为,一句简单的“心怀不满,报复社会”就能解释事件的全部。


我们定性了恶,但还远没有认清到恶的真正面目。而一句“不原谅,不追问”就是一层为罪恶模糊事实的遮羞布。


看清,就是洗地?


2001年10月26日的晚上,胡文海连续枪击了包括村支书在内的9户人家,造成14人死亡,3人重伤。


由最高人民检察院影视中心与上海东方电视台新闻娱乐频道合办的法制电视栏目《惊天命案:终极对话》,抢在胡文海执行死刑前采访了他。


放到今天有人又会质疑说:不想听他解释,洗什么洗。


但不去了解罪犯详细的动机就对了吗?


胡文海曾经多次向上举报村里煤矿有贪污、漏税等问题,在举报信上签名的村民有121个人。许多人敢怒不敢言。持枪血扫14条生命的胡文海,成为了一些人眼中的出头者,英雄。


正是这档节目,让民众看到了一个更真实的胡文海。


妻子说,他喜欢怨天尤人,把遇到的不满都归咎于别人。



办案人员说,他不光杀了仇家,还把人家家里两个暂住的河北亲戚打死了。



甚至,未成年的子女也不留活口。


胡文海的思路很清晰——怕他们长大找自己子女报复,不如杀了以除后患。



胡文海至死也没认为自己做错。他说自己从小就是一个认死理的人,扫帚打烂了也不服软。



这番话之后,是一个非常讽刺的镜头。


监狱大墙上写着“悔悟”。但胡文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来。



检察员这样分析过胡文海的性格:



理解他犯罪的原因,今天是否会被当成“洗地”呢?


其实,犯罪的成因是复杂的。几分人性,几分社会性,还有几分神差鬼使的天意。


——比如那声触发胡文海开枪的警笛。


如果它没有偶然在门外响起,那么事情会不会走上不同的发展方向呢?


谁能说得清楚?只能说都是天注定。


被押赴刑场前,胡文海对镜头说了最后一番话:



节目并没有因为他是一个罪人,而否认他的人性与善念。


如果你看不到他真实面目与动机,如果只有只言片语的“不满社会”和“蓄意报复”,你也不会分辨出,他不可饶恕的那部分恶,到底在哪里。


在法庭上,胡文海作出最后陈述:


这些年来,我和村民多次向有关部门检举反映都石沉大海,一些官老爷给尽了我们冷漠与白眼,我们到哪里去说理呢?谁又为我们做主呢?我只有以暴制暴了,我只能自己来维护老百姓的利益了!我不能让这些蛀虫们再欺压人了……实际上我每年的收入都有四五万,我完全可以不管这些事,但是,我不能,我的良心告诉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对此置之度外。我知道我将死去,如果我的死能够引起官老爷们的注意,能够查办了那些贪官污吏,我将死而无憾,否则我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他们……


说完后,旁听席上响起一片掌声。


如果没有这档法制节目,那么胡文海的恶犯下后,会不会在众人的传言中大雪无痕,乃至被拔高追捧?


在今天很多人看来,当一个恶性事件爆发后,都不应该去追问背后的社会原因,似乎一旦发现社会有了问题,就证明凶手没问题。


但其实,社会的恶和人作的恶,并不是非此即彼,也可以同时成立。


两种恶叠加在一起,将会是灾难性的爆发。


胡文海案破案后,当时的公安部长作出了指示。


在今天看来,依然警醒——


“公安机关要注意了解、总结为什么矛盾激化到如此程度?案发的深层次原因是什么?经验教训在哪里?如何有效防范?”


人血馒头,是谁吃得起劲?


《天注定》中四则轰动社会的事件——胡文海案,周克华案,邓玉娇案,还有富士康跳楼事件,在当年,全都有及时和深入的报道。


媒体跟进,引发讨论,凝聚社会共识。


比如胡文海案,《南风窗》赶在胡文海被枪决前到当地进行调查,采访了胡文海家属、被害人家属和办案人员,撰写出1万多字的深度长篇报道,至今仍是大多数人去了解这个案件的重要资料。



而富士康员工跳楼问题,《南方周末》率先发表多篇文章指责富士康在这件事情上难辞其咎。



同一个新闻,不同媒体,多个角度,多方信源,尽可能为我们还原出事件的全貌。


而今天呢?


安顺公交坠湖事件,除了《财新》一篇删除了的稿件,我们再没有看到一篇深度报道。


没有媒体在新闻质量上的竞争。


没有走进嫌疑人的电视节目。


也没有《天注定》。


在真相细节如此匮乏,社会能见度如此浑浊的情况下,居然有人还嫌,封闭得不够。


有的是骂——


别去问,问了就是吃人血馒头。



有的是一本正经说理——


别去报道,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到底有什么用呢?


很难说。


因为仅仅是知道,的确是发挥不了什么用处的。你知道了以后,还要去反思,反思了还要行动,行动了还要坚持下去……才有可能做出改变。


但,如果没有第一步的“知道”,之后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今天我们习惯了碎片化的新闻信息,习惯了非黑即白的“三观”,罪恶的成因变成不得过问的禁忌。


这是一种,面对社会苦难的能力与勇气的双重倒退。


非但自己不去了解,还把这种不了解,当做道德的优越感。


闭上眼睛,不闻不问,就有了“正义感”和“同情心”。


相反去报道,去追问的,就是“吃人血馒头”。





Sir已经说过,但鉴于这个词仍然被广泛的误用,那么Sir打算再继续说下去——


“吃人血馒头”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典故,出自鲁迅的小说《药》,寓意非常清晰。


流血的——革命者夏瑜。


吃人血馒头的——病人华小栓。


面对同样的现实,夏瑜选择去揭露黑暗的真相,进而改变社会,拯救千千万万像华小栓一样绝望的人。


而华小栓呢?


他辜负了这样悲壮的流血牺牲,只把革命者的鲜血,当做病急乱投医的“药”吃下。


“吃人血馒头”说的正是,回避真实的苦难,让追问原因、呼吁改变的热血凉掉,继续不明不白地活着。


就像众人对夏瑜的评价,说他的骨气与理想是——


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地说。


“发了疯了。”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地说。


不用睁眼去看清自己周遭的现实,只需要——


睡一会罢,——便好了。


但大家忘了华小栓的结局吗?


它告诉你的是:你不去追问血的由来,一心只想当成馒头囫囵吞下,不明不白地活着。最终,也只能在不明不白中死去。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作者:毒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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