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无家可归”
2020-09-01 08:09

“我不能无家可归”

编者按:听到家乡可能在17年后被黄沙吞没的消息,当时23岁的马俊河一开始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的家乡甘肃省民勤县位于两个大沙漠的夹缝中,地处中国北方沙尘暴的主要策源地之一。面对荒芜、贫困和希望的干涸,家乡人民正一代代地迁出。马俊河开始关注民勤的荒漠化问题,最终选择辞职回到家乡,全力以赴地投入家乡的治沙事业中去,并成功打通路径,带动更多家乡人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一起守护民勤。《社会创新系列》第十九篇,我们讲述了马俊河和民勤人民抢救家乡的故事。治沙十余年,已近不惑之年的马俊河骄傲地说:“距离看到那则新闻报道已经过去了16年,我的家乡还在!”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苏静,编辑:谢雯雯,题图来自:原文作者拍摄


民国歌曲《苏武牧羊》词曰:“牧羊北海边,心存汉社稷,旄落犹未还,历尽难中难,心如铁石坚……任海枯石烂,大节不稍亏”。


公元前100年,汉中郎将苏武因忠于大汉拒绝投降,被匈奴单于扣押流放到北海牧羊,关于苏武的北海,一说在今俄罗斯的贝加尔湖,一说在白亭海,即今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境内。


“我不能无家可归”


民勤男人马俊河信奉第二种说法。


今年39岁的他出生于民勤县夹河镇国栋村,村子南面紧邻苏武山。他听村里老人讲,苏武山上曾有河,名叫 “黑河”,河水从苏武山往下流经村东面的干河墩。


干河墩的“墩”本意是“土堆子”,在民勤当地多指古代遗留下来的烽燧,也就是烽火台。古烽燧以河为名,算是给“黑河”的存在佐证了些许,但没人清楚是河先干,还是先给土墩子取的名。


在马俊河出生前很多年,黑河就不复存在。也许,它曾对国栋村很重要,但它太小,在整个民勤绿洲上微不足道,不足以载入官方历史,没谁追问的话,人的记忆也就和这可能存在过的塞上河流一样模糊消失了。


2020年8月,雨后寂静的甘肃省民勤县村庄 / 摄影 苏静


从地图上看,处于我国西北内陆深处的民勤,就像一块楔子,隔在两大沙漠之间,西边是内蒙古的巴丹吉林沙漠,东面是腾格里沙漠。特殊的地理位置,让这块绿洲原本就降水稀少而蒸发巨大。早年数据显示,整个民勤降水量稀缺,年均降雨量仅110毫米左右,年蒸发量却高达2460毫米,是降水量的24倍。


为了减少民勤进水量的蒸发和渗漏,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民勤开始修建红崖水库,替代原有天然湖泊作为目前民勤县内唯一的地表径流石羊河的新终端。然而,在这座 “亚洲第一沙漠水库”建成后,新问题出现了。因为水库选址在民勤湖泊进水的上游,石羊河末端的湖泊失去了原有补给,加之上中游过度用水、地下水超采,以及过度垦荒导致的生态破坏等因素,民勤重要湖泊相继消失。


传说中苏武曾在附近牧羊的白亭海早变成了盐碱地,《水经注》中曾“碧波万顷,水天一色”的青土湖也不复存在——面积一度达4000平方公里的青土湖曾是民勤境内最大淡水湖,与现在的青海湖相仿。 


青土湖干涸之后,长达13公里的风沙线形成,成为民勤绿洲北部最大的风沙口,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在青土湖呈合围之势。


民勤县位于两大沙漠之间 / “梭梭农庄”公众号


“要是这两个沙漠合二为一,会形成一个近10万平方公里的大沙漠,成为中国第二大沙漠。民勤的绿洲将消失,再放大一点来讲,河西走廊就保不住了。”马俊河顺着45度斜坡踏上一块约二十米高的沙丘顶端,感叹:“沙子太厉害了,人呆不住,就成了生态难民。”


2020年8月初的一个烈日炎炎的上午,马俊河在距离县城70多公里的荒漠中,让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看到最高的那些白杨树了吗,以树为边界,树里面是农民的庄稼地跟村庄,树外面就是我们种梭梭的地方。”


马俊河从2004年起开始关注家乡民勤的环境问题,五年后辞职回乡治沙,此后十三年间,他组织全国各地志愿者万余人,治理荒漠化土地3万余亩,并创建“梭梭农庄”电商品牌,将民勤本土的沙漠农牧产品互联网化,推动产品的互联网销售,增加当地农牧民收入,希望从根本上减轻土地荒漠化的压力。


马俊河和老乡在休息期间吃西瓜泡馍 / 摄影 王身敦


相比15年前,年近四十的他从容了很多。


2004年,第一次听说民勤可能消失时,他直接呆住说不出话。当时,他已离开家乡外出谋生四年。从19岁从乡下跑去四川投奔亲戚做学徒,后转到昆明发展,做起中药材生意,按照老家人的眼光,只上了中学的他也算找到了不错的差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幻想如何衣锦还乡,“无家可归”的恐惧抢先占据他的头脑。


那一年《南方周末》的一则报道援引中国科学院专家观点称,按民勤当时沙漠化速度,民勤地下水将在17年后枯竭,届时两大沙漠将合拢,民勤也将随之消失。绿洲不复存在,沙尘暴将更加肆虐,可能会长期影响整个中国北方地区。那年5月,曾被民勤人寄予厚望的红崖山水库出现了1959年以来的首次完全干涸。


民勤的存亡,成了不可回避的问题。


“民勤人外出的本来就多,加上那个年代高校已经开始扩招几年,在外面的大学生比以前更多。”马俊河回忆,大量像他这样没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年轻人也通过外出打工,在城市接触互联网。


“接触互联网后,人很自然产生新的认识。”打工之余,马俊河开始通过网络关注家乡荒漠化的相关信息。


一个出口


“大家受刺激后需要一个心灵出口。但对于拯救民勤,具体怎么做、能做到啥程度,心里都没底。”马俊河说。专家预测民勤将消失的新闻发酵后,一时间上网讨论的民勤人非常多,正在兰州读计算机专业研究生的民勤学生韩杰荣,利用自己擅长的计算机技术,创立了“拯救民勤网”。


网站初上线时相当简陋,点进去后赫然八个大字——“保卫家园,守土有责”,下面是留言板,然而访问量很高。上线一个月,上千人留言,其中也包括当时23岁的马俊河。


“拯救民勤网”的热闹背后,是当地人对荒漠化的恐惧。2004年的民勤县官方数据显示,全县面积1.6万平方公里,荒漠化面积占到94%;在绿洲外围,有15万亩的流沙、69个风沙口正昼夜不停地进犯,“仅一年就有湖区30个村的1.3万亩良田被流沙埋压”。


韩杰荣比马俊河大四岁,两人进入社会的起点悬殊明显,一个是名校的研究生,一个未上过大学,但在民勤情结上,他们是默契的同乡。


“拯救民勤网”上的网友们也是如此。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个事情你觉得朝东去合适,我觉得朝西去合适,互相开始争论”。


马俊河和韩杰荣两人商量,网站好不容易吸引了这么多人气,如果老是打口水战,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干脆我们自己先实践一下吧。”他们利用过年假期,骑着摩托实地走访计划造林的沙漠。那也是韩杰荣从1997年外出上大学之后头次认真地打量自己的家乡。


民勤资源匮乏,光靠种地,农民很难维持生计,长期处在人地水三者的矛盾中,本地人习惯了向外走。上世纪七十年代,马俊河的父亲曾和村里的很多剩余劳动力一样,去民勤周边的矿上做工。九十年代初,马俊河的哥哥考上中专,后来在邻省省会就业成家,妈妈也进了城,帮哥哥带孩子。


马俊河说,哥哥一家不用再耗民勤的水资源,但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能发挥的能量也与民勤关联甚微了。“对人来讲,想走总是能走得掉,一代人走不了可以两代、三代人走,但走掉之后,这个地方又怎么办呢?”


 2020年8月,甘肃省民勤县村庄景象 / 摄影 苏静


马俊河重回民勤,记忆中的家乡已经不复存在,他老家国栋村东南方向的干河墩黄沙漫天。而韩杰荣儿时印象中村民屋前屋后密密麻麻种着的白杨树、红柳,也都不见了。2004年起,民勤的沙枣、白茨、红柳等耐旱植物大量死亡,一年损失数十万亩。


屡次走访后,两人于2006年发起成立“拯救民勤”志愿者组织。2006年,民勤政府对治沙的决心也越发显著,全县机井关闭、耕地面积缩小,政府带领农民积极发展节水高效农业和沙产业。民勤县城入口,“不要让民勤成为第二个罗布泊”的标语至今醒目。


在民间,两人发起的志愿者组织一开始,也是通过联合媒体进行书画义卖,筹到善款后和林业部门一起去栽梭梭。


马俊河坦言,自己当年对治沙毫无经验,也没有什么“壮士断腕”的决绝,“只是有个很简单的思路:17年之后民勤绿洲会不会真消失,那是老天的事,作为土生土长的民勤年轻人,如果尝试做点事可以让自己将来不后悔,那就去做好了。”


他盘算着,既然民勤面临的危机是荒漠化严重,那就治沙呗,治沙的话,民勤本地最常用方法是种梭梭。而且以他当时在城市打工的状态,“偶尔回乡客串一下‘种梭梭’,也非常合适。”


2007年春,在完成地形勘察并与村委会签订土地承包治沙协议后,马俊河带着20名志愿者回到民勤,这些响应网络征集来种树的志愿者大多是城市白领,从距离民勤70至400公里不等的武威、兰州等城市赶来。那年,他们完成了20亩地的栽种,小计约1万棵梭梭。


梭梭与沙漠 / “梭梭农庄”公众号


志愿者的热情让马俊河很感动,但也让他面临一个现实问题,随着拯救民勤行动影响力和规模的扩大,种下的那些梭梭林,以及公益行动本身都需要有人花费不短的时间来承担日常工作。


从网络讨论跨到实践,马俊河就这样被推着离民勤越来越近。2009年,马俊河从兰州辞职回民勤,全职投入治沙。


生态问题还是社会问题


为了更好帮助家乡治沙,75后韩杰荣与80后马俊河默契地进行了角色分工,此后十多年,两人也互为支撑。


更年轻、对农村更熟悉的马俊河,后来成为拯救民勤志愿者组织的总干事,全职负责民勤本地工作、志愿者联络任务,及互联网植树项目在民勤的运行。韩杰荣则在本职工作之余负责把握大局和偏技术性的事务。


幸运的是,除了热心的志愿者外,他们的治沙行动还得到了国外大学的华人教授、国内地方史学家、民勤本地政府干部、学者等多方面支持。在他们的帮助和建议下,马俊河和伙伴们进行了新的探索。


2010年,以马俊河老家国栋村命名的“国栋生态沙产业专业合作社”成立,做过中药材生意的马俊河开始尝试在梭梭林种植被称作“沙漠人参”的肉苁蓉,在绿洲上种植沙漠甜瓜、放养沙漠鸡。沙枣、枸杞等沙漠土特产被他通过互联网向外推广。


因治沙而接触的媒体也希望帮一把。2011年春,之前采访过马俊河的杭州日报社发起“拯救民勤·绿色传递”活动,许多杭州市民开始通过捐款和实地种植等方式参与进来,第一年就有120亩“杭州林”在民勤种下。这一活动持续至今。


来自杭州的志愿者兄妹俩,在一场大风后将100多斤的草墩子从沙里刨了出来 / 摄影 王身敦


“有个杭州爸爸,每年都带他儿子来民勤种梭梭。”马俊河听说,小朋友回到杭州后,节水意识强了很多,洗手洗澡都给自己规定了时间,要是爸爸妈妈超过时间,他还会提醒。


“拯救民勤的马俊河说,会替蓉蓉每年种上一棵胡杨树。”一位母亲在其社交账号上写道,这位母亲是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也是长期在幕后帮助马俊河的人,蓉蓉是她过世的女儿。


马俊河越来越意识到,荒漠上常见的植物对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义,当这位母亲想通过荒漠绿洲上一年年新生的植物寄托对女儿的爱时,也有人希望借助马俊河们的梭梭为喜爱的偶像做公益。穿过梭梭林,TFboys、鹿晗等明星的名字不断出现在路旁的爱心公示牌上。


在杭州日报一位记者的建议下,马俊河与团队定下“10元一棵梭梭树”的代种标准,实现了利用互联网种树治沙的可持续。每一份10元中,都包括了种植一颗梭梭所需要的幼苗、买水、运水及人工等成本。


妈妈带着孩子不远千里来到民勤种梭梭、做草方格沙障 / 摄影 王身敦


在去种梭梭的路上还能看到一块写着“吃瓜群众林”的牌子,上面的标识画着个戴帽子吃西瓜的男人形象,原型正是马俊河。2015年,马俊河和团队在甘肃省农村青年电商培育工程带动下开展起电商帮扶计划,注册了梭梭农庄商标,还开发了16种特色农产品,其中就包括他和团队开发的蜜瓜品牌“沙瓜先生”。


“从地理位置来看,民勤是天然隔离带。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农产品的糖分积累好,沙漠瓜果的病虫害也少,但毕竟距离中心城市太远。”曾任民勤县电商管理中心首届主任的张学亮说,民勤生鲜的品质不错,只要解决好物流和品牌问题,民勤农民完全可以通过瓜果增收。


张学亮还评价说,马俊河实际上是在用经济反哺公益。马俊河则希望自己不要被拔得太高,他希望人们更多地把“做公益”看成当老师、做生意、开公司一样的寻常的职业,用更平常的眼光去看待他和团队这些年所做的事情。


受新冠疫情影响,2020年民勤本地蜜瓜销售比往常更困难一些,年初下苗的时候农民愁销路不敢多播种,夏天瓜熟时又赶上国内疫情重新紧张,物流受限。


但瓜果不能存放,马俊河只好跟随潮流,开启了自己的“网红”带货之路,变身“种梭梭的马哥”,举着手机在沙漠瓜地里尝试直播卖瓜。有人直接照搬他的文案和拍摄方法,他也不介意,“这说明,我让别人看到了机会。”


马俊河用三台手机进行直播带货 / 摄影 苏静


这种豁达态度和他的亲身经历有关。1990年代,马俊河的童年时期,也是民勤荒漠化最快的时候,那时黑瓜子的经济效益远高于一般农作物,农民为了多挣钱,纷纷开荒,把沙枣树林砍了种黑瓜子。之后本地沙化严重,1993年出现第一次严重沙尘暴,43人因此丧生,其中学生33人,最小的仅6岁,倒塌房屋4320间。


治了十多年沙,马俊河的最大心得是:“生态问题的本质是社会问题”。更直接一点讲,荒漠化还是“钱”的问题。


他拿回村子种梭梭这事举例:表面上只是租地种梭梭,绿化荒漠。但实际上,做好这件事最重要的是对村内的资源进行优化管理。马俊河回忆,最初国栋村同意让他们无偿用地,合作的条件就包括优先雇佣本村的劳动力,尤其是建档的贫困户们。沟通也要做好,“你得把大家尊重起来”,马俊河一笑。


不然,还在为生计烦恼的农民当然不会考虑“生态环保”或者什么其他的,照样去梭梭林放羊砍柴。“只有让本地人的生活好起来,才能留下民勤绿洲。”


植被增加,有了充足食物和藏身之所,鹅喉羚等野生动物也在增加 / 受访者本人供图


苏武新牧


马俊河直播从不开美颜,自小在西北农村长大,他皮肤粗糙黝黑,显得比实际年龄大很多。五年前,慕名而来的杭州市民就有人说他 “像在人生的泥坑中久久滚过的老农”。


但这会儿,以古烽燧做参照物俯瞰梭梭林的他更像一位将领。


伫立沙漠中的马俊河 / 摄影 王身敦


明朝民勤人杨大烈曾记载民勤 “地处极边,无封邻接壤……六百余里,平沙无垠……旧设烽燧一十二座,脉络相连,捍卫内地”。


马俊河指着不远处的土堆介绍,“那个烽火台叫四方墩,东边有个沙岗墩,穿过那片树过去,还有个烽火台,就是黑水墩。过去,它们连在一起,是长城的外延。没人管的话,这一片成千上万的居民和他们的农田、村庄,将受到西北风侵袭。”


马俊河和团队在四方墩一带规划了生态林一期,规划总面积3.54万亩。2016年至今,已种了1万多亩。“整个三期下来,这片梭梭林将近20万亩地。”他算了一下,按现在的造林速度,自己后半辈子基本上是要“交代在这个地方了”。


老乡做草方格沙障、种梭梭、做志愿者现场指导,女性是全部流程主力,功不可没 / 摄影 王身敦


他在生态林中间竖了块石碑,五六米高,黄底红字,上书“腾格里沙漠最西端”。他希望这里能成为腾格里沙漠的西侧终点,沙漠不再长大,民勤永在。


过去很长时间里,马俊河一直用“沙漠里的鱼”做网名。那时,他觉得自己与周围格格不入,焦虑挣扎。2011年后,他给自己取了新网名,“苏武新牧”。


数据:

2017年,民勤县夹河镇黄案滩关闭的机井自流成泉,10万亩芦苇蓬勃丛生。2019年,民勤政府完成红崖山水库至青土湖连通生态输水工程,全县生态用水量达到1.48亿方、增长8%,青土湖水域面积保持在26平方公里。蔡旗断面过水总量突破4亿立方米,创1972年以来最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世界说(ID:globusnews),作者:苏静,编辑:谢雯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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