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员工自愿裸奔”,还不是被这潜规则逼的
2020-09-04 10:02

什么“员工自愿裸奔”,还不是被这潜规则逼的

本文来自公众号:Vista看天下(ID:vistaweek),作者:冯美丽,题图来自电视剧《安家》


“社畜不配谈人权。”


这是广大职场人对“人在职场,身不由己”的自嘲。


可谁能想到,还真有掌握社畜“生杀大权”的老板把这句话当真了呢?


前两天,有媒体曝光了一则“长沙5名男子当街裸奔”的新闻,根据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这5名男子均为长沙某公司的员工,因业绩不如人,才上街裸奔。



因为业绩不佳遭受奇葩惩罚,这样的桥段显然并不新鲜。在这则新闻下,很多网友也语气颇为老练地指出其中的关键——业绩至上,狼性文化害人


然而在这件事中,更令人迷惑的是另一个事实:根据裸奔行为的领头人陈某称,他们与同公司的另一个小组比业绩,输了的裸奔,因为自认业绩不如人,便按约裸奔。


换句话说,他们的做法,完全是出于自愿。



这样坦然的回答反而让各位替他们感到愤怒的网友们摸不着头脑:明明狼性文化都已经在互联网上声名狼藉了,为什么这些人不但不抗拒,反倒主动“狼化”起自己来了呢?


一、“狼性文化”已经没底线成这样了?


“狼性文化”的各种负面新闻,在网上并不少见。


但总有些格外超出常人认知的报道,在不断地刷新人们对于狼性文化下的惩罚手段能有多荒唐的认知。


就在1个多月前,媒体才刚刚报道过一家公司员工因业绩不达标被罚吃“死神辣条”,最后被送医急救的新闻。


当事员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还透露,辣条只是公司的其中一项惩罚措施。


每月的7号是固定的员工惩罚日,业绩没有达标的同事,都必须接受吃苦瓜、柠檬、辣椒,一口气喝完大桶矿泉水之类的惩罚。



这样的情节在中国的企业里绝不是孤例。


每隔一段时间,互联网上就会流传各种员工因为业绩不理想而受到惩罚的视频。


俯卧撑,绕圈跑,青蛙跳这样的体罚都只能算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


剃光头,淋冰水,逼着员工吃面包虫、蚯蚓、蟑螂等让人不寒而栗的惩罚措施,也在这些年的新闻报道中时有出现。


今年6月,贵州毕节某装饰公司被曝用生吃蚯蚓的方式惩罚员工


甚至可以说,像“死神辣条”这样的惩罚力度,如果不是因为有员工被送医,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以新闻的形式出现在大众的眼前。


层出不穷的负面新闻造成的最直接的影响是,很多职场人在听到自己老板信奉“狼性文化”的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歧途。


毕竟,网上流传的大量没底线的竞争和惩罚机制,让身处其中的社畜丝毫感受不到所谓的“狼性”,反而像是一种被迫绝对服从的“狗性”。



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这种担忧这并非夸大其词。


中国企业家对于狼性的迷信,普遍被认为是来自华为创始人任正非。


但任正非本人,对于狼性文化却讳莫如深,甚至认为这是对华为的讽刺。


这种避讳其实不无道理。


在多数人看来,宣扬“奋不顾身”“群体奋斗”的狼性精神对企业而言无疑是利大于弊的,但它对于普通员工的意义,却有待商榷。



一个既成的事实是,从目前来看,如今企业对于狼性的理解,更接近于撇去了人性的“伪狼性”。


一些企业一方面鼓励员工把工作当成自己的事业为之奋斗,另一方面又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当作赚钱机器不断压榨,稍有懈怠就大加惩罚。


更让人不安的是,当初那些被曝光的训诫方式还多是停留在肉体层面, 如今很多所谓的惩罚手段,更像是借督促之名行侮辱之实——互扇耳光、学狗爬、裸奔、下跪……一面说着激励员工的漂亮话,一面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


无底线的惩罚,让狼性这个词逐渐变得面目可憎,让员工们闻之色变。



二、“被迫狼性”久了,真的就习惯了吗?


按照道理,当越来越多奇葩、屈辱的伪狼性文化被揭穿,人们对于这套说辞背后的逻辑应该早就已经了然于胸。


那为什么类似的甚至同样的事件依然在层出不穷呢?


这可能是因为,当普通人进入职场之后,才会发现这种狼性文化实际上并不像旁人那样想象得赤裸裸。


员工被罚吃辣条进医院的新闻下,有人仅仅是觉得这件事“喜感”


去年,贵州独山县发生过一起“企业强迫员工生吃泥鳅、喝生鸡血”的事件。


事件发酵后,当地有关部门成立了联合调查组,最终发现生吃泥鳅的7人均为商户老板,目的是为了炒热促销活动,不存在惩罚员工的行为。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并没有任何一个受害者——老板身先士卒,且行为自愿,期间也没有员工参与。


然而细思之下,这种所谓的自愿牺牲却让不少职场人感到恐惧。


毕竟,这样为达目标不惜折磨自己的狂热,无形之中昭示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职场环境。



正如前段时间杨天真那番引起争议的“为什么不能为了工作牺牲身体”的言论那样。


网友们尊重她作为一个正常社会个体在工作与健康之中做出的选择,但真正让他们不安的,是这番言论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潜规则”。


在一些人看来,作为娱乐公司的老板杨天真,如果将“为了工作牺牲身体”的价值观渗透到工作中,那她手下的员工,也很难忽视这种压力的存在。



打梦想牌的力量有多强大?


在电视剧《猎场》中就有过这么一个片段,胡歌饰演的郑秋冬被某企业邀请去做员工培训。


在演讲的过程中,他围绕该企业“忘我勤奋,共筑前程”的价值观编造了一段极具煽动性的个人经历,把台下的女员工感动得泪如泉涌。



这场看似励志的企业文化建设大会,实际还是在用“奋斗”这块遮羞布,让员工在面对职场的不合理压榨时,保持顺从、保持乖训。


几年前,微博上曾经有网友爆料,重庆解放碑前有多名身穿制服的男男女女跪在地上爬行,边爬还边为自己加油打气。


本以为这又是一场因为业绩不好被迫受罚的闹剧,没想到在后续的调查和采访中,当事员工却表示这是一次自愿参与的“抗压团建”。


不仅如此,当记者前往相关企业采访时,有没能参加此次爬行活动的员工表示,因为接待客户而错过了这次锻炼自己的机会,“非常遗憾”。



我们发现,一边是各种各样的伪狼性文化不断被曝光、被声讨,许多当事人为此深受其苦;


但另一边,这种文化却丝毫没有因为“人人喊打”的恶臭名声被完全抛弃。


甚至在某些情境中,它开始被穿上自愿的外衣,成为一种更加隐蔽的职场霸凌。


三、不得不“狼性”的职场人,也太可悲了


常常有人会对各种狼性文化新闻中看起来“为了钱不顾尊严”的行为恨铁不成钢。


他们有的是愤怒于这样无条件的顺从只会助长“无良资本家”的气焰,对抵制狼性文化没有丝毫裨益。也有的是不解于当代社畜对于这种近乎践踏人格的行为的忍耐力。


在很多人眼中,先后迈入职场的90后和00后,对待工作的态度本应该更加洒脱和随性。


“裸奔事件”发生后,媒体发起相关投票,极少有网友选择“忍”这个选项


先不说这样的想象多大程度是是出于对年轻一代职场人的过度幻想,眼下更赤裸裸地摆在人们眼前的现实是——在职场中强硬起来的那部分人,体会到的未必是维权成功的快意,也可能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绝望。


比如在上文提到的员工吃死神辣条被送医急救的新闻里,除了主动寻求媒体帮助的女生小雪之外,其他6名员工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适。


然而根据其中一名同样被送医的员工爆料,涉事的悟空财税最终只和小雪一个人达成了和解,却对其余六名员工“不问不闻”。



可以看到,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已经获得了足够声量的曝光,且最终赔偿当事人、“撤职相关负责人”的处理方式也并未让人觉得不妥。


但这看似完美的结局背后,真正被解决的问题,只有舆论关注到的那一小部分而已。


更让人觉得无奈的是,尽管有当事人在悟空财税的处理声明之下奋力呼喊,但随着这一事件热度的平息,后续再没有任何一方出来回应。


事情刚曝光时,悟空财税的相关负责人出来回应


这些离谱到在网上引发讨论的事件尚且如此难以维权,那些只在公司内部进行、又没有造成什么重大事故的侵权式惩罚,就更难通过正常途径得到处理了。


更何况,在这场碾压式的职场斗争里成长起来的,不仅有三步踩中一个坑的职场菜鸟,还有总在明目张胆试探法律底线的黑心领导。


几年前,一个“领导给员工跪着洗脚”的帖子火遍全网,经过后续调查发现,原来这一幕是某企业在奖励业绩优秀的员工。



另一家发型设计公司的老板做得更绝——因为公司上月营业额没达到既定目标,他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自扇了40个耳光,一直打到脸上血迹斑斑。


用这位老板本人的话说,他是在“用生命捍卫自己的承诺”。


假如这样畸形、残忍的奖惩手段只是老板们的自我激励、以身作则,那倒没什么可以指责的。


可问题在于,这些病态的打鸡血方式,最后往往不只是针对领导者自己。


比如在那位扇自己耳光的老板,就为自己员工设计了花样百出的惩罚方式:当街乞讨、光脚洗厕所、吃苦瓜、做俯卧撑甚至一周内不允许回家……


宜昌某房产销售公司逼迫员工互扇耳光、学狗爬


面对这些折磨身心酷刑,新人们不是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抗拒。


可每当看到自己的领导都在这样的扭曲的职场文化中“甘之如饴”的时候,作为新人不免也会自我怀疑:是不是我太矫情了?


更何况,每一个身处职场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体会到一些身不由己。


以一己之力对抗这种摧残的下场,可能是被扣钱、穿小鞋、遭到同事排挤,也可能是被一纸通知辞退,直接丢了饭碗。


旁观者评价容易,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个中无奈


这种霸道的行径仿佛是在告诉每一个试图反抗的年轻人:你接受不了,自然有人接受,没了你这尊大佛,小庙也不缺香火。


在这样的逻辑里,狼性文化慢慢形成了一种一种自上而下的默契,所有原本看起来缺乏人性的规章制度,也似乎变得合理,成为了主流。


的确,很多网友在进入职场之后喜欢调侃自己是社畜,然而这句调侃的真正意味,并不是用“畜性”代替“人性”。


它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让人们把职场无止境的加班、业绩压力、人际矛盾划归到另一个身份之下。


这个身份之外,作为人的我们,依然有权利维持本该属于我们的体面。



显然,在畸形的狼性文化之下,没有人再有余力维持这样一份体面。


羞辱被包裹在名为“共同奋斗”的毒鸡汤之下慢慢蚕食着职场人的自尊,反抗很难,且不一定会有好下场。


但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总要有人揭露这场以激励为名的骗局。


警惕越来越隐蔽的狼性文化,别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成为沉默的大多数,为了一份工作失去该有的尊严。


本文来自公众号:Vista看天下(ID:vistaweek),作者:冯美丽

本内容为作者独立观点,不代表虎嗅立场。未经允许不得转载,授权事宜请联系hezuo@huxiu.com
如对本稿件有异议或投诉,请联系tougao@huxiu.com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