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尸体的人
2020-09-04 21:00

接送尸体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故事FM(ID:story_fm),讲述者:王亮,文字:王颖伦、徐林枫,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2018 年初,故事FM 播出过一个入殓师的故事。那位 90 后的入殓师说了一句话,“无论你生前是贫富贵贱,火化之后,都是三斤灰”。


在殡仪馆工作的人每天面对生死,会不自觉地生出一些,不一样的,看待人生的视角。


殡仪馆还有一个岗位跟死者打交道非常密切——灵车司机


今天的讲述人王亮就是一位灵车司机,负责遗体接运。


他今年 38 岁,吉林人。空闲时会在短视频平台跟老铁们分享生命感悟,讲一讲人这一辈子从生到死的经历。


一、胆量训练


17 岁当兵时,我就训练过胆量。有一次,班长发给我一个打火机,一个本和一支笔,让我晚上进山把野坟上的碑文抄回来。


那座山叫飞蛾岭,晚上风一刮,山林呼啦呼啦响,吓得我不敢往里走。


第一次肯定没抄下来。但抄不完碑文,回来体罚也遭罪,而且训练可能升级,变成要求去野坟捡白骨。所以第二次硬着头皮,我也给抄回来了。我当时把纸垫在手腕上,拿打火机照一下写几个字,写逝者的名字,谁敬献,以及逝者的生卒年月。


那个时候年岁比较小,不太理解死亡,也没把它放在心上。


■ 王亮当兵时的照片


二、形形色色的意外死亡


刚来殡仪馆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如果能坚持一个月,那就好好干,不行的话就趁早走人。


让我没想到的是,真正的运尸工作比模拟的胆量训练残酷多了。这一个月我坚持得特别艰难。


在我工作的第 4 天,我接手了第一起意外死亡。


那天早上 6 点刚接班,我就接着电话,说在 1102 线国道发生一起特大车祸,有 4 名逝者。我们当时是去了两辆车,五个人。


等事故科处理完现场,同事就陆续拿接尸袋和纸棺收抬遗体,我也过去帮忙。但等我到遗体身边时,我就呕吐了。现场太惨了。


当时有两个逝者在马路上,还有两个在车里面,其中有一个脑袋掉下来了,还有一个胳膊和大腿都折了。


一月份的东北正冷,遗体的伤处还冒热乎气,再加上那股被凛冽空气扩大的血腥味,我一下子就吐了。


第一个月,类似的形形色色的意外死亡,该经历的我都经历了,可能说是一天有五六个正常死亡,也得有那么一两个意外死亡。


最多的时候,一天上 24 小时班,我出车 23 趟。


刚碰到这些意外死亡时,心里会恐惧发慌,但见多了,也就适应了,心里更多的是难受。好好的一个人,离开世界时身体残缺不全,我觉得挺可惜的。人这一辈子确实太难了。


■ 在快手上,王亮经常会分享自己接尸的心情


三、燃烧女子


我至今难忘 2019 年 11 月份的一次接运。那段时间,我连着做了一个星期同样的噩梦。


那天早上 4 点,接到单位的电话,去一个火灾现场。


赶到时,火还在烧。等消防员彻底把火扑灭,天已经亮了。死者是一名女性,烧的只剩下一小堆了。那家是两口子,着火时其实他们都跑出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女的又折回屋里。刚进屋,房梁就被烧塌了,正好砸到她脚上。这个女的被砸倒之后,火越着越大,她的整个上半身,包括腿,烧得就剩一小堆了。


我把遗体装进尸袋,一只手就能拎走。开车往回走时,车里那股烧焦的气味特别大,虽然是冬天,我也把车窗打开了。行驶了大概二三十米远,就听到家属在后面喊我们停车。


我从后视镜往后瞅了一眼,家属手里面端着一个东西。等家属走近,我才发现那是一把平底锹,上面有一只完整的脚。当时那位女逝者被房梁砸倒后,脚的上部在屋里,全都烧没了,但她的脚露在外面,还是完整的。家属让我把灵车的后备箱打开,把脚放进尸袋里。


后来我每天都会梦到那个画面:女人被烧死了,只剩一小堆,脚是由家属用平底锹端出来放到尸袋里的。


身边也有同事说,我可能招到这个女的了,才会老做梦,让我去十字路口烧点纸钱送送她,但我不相信这些。一个星期之后,我自然而然就好了,什么也没做。


我不知道有没有另一个世界,但如果真有,我想她会保佑我。毕竟,我也送了她最后一程。


四、无名尸


灵车司机确实在为逝者服务,尤其对于横死的无名尸,我就是送他们最后一程的人。


不论冬夏,野外或是道边,每年都有很多身份不明的无名尸。


平时接正常死亡是我一个人,但是遇到意外现场时,会有两个同事跟我一起去。


那也是冬天,在一条乡间小道,一具僵硬的男尸趴在路边,往来行人和车辆都不敢过。


■ 殡仪馆运尸的灵车


他身上穿着很破的衣服,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派出所说是他是一名流浪汉。


那个男性挺壮,我同事抬不动,让我搭把手。那是我第一次抬人,同事就问我,“你敢抬头还是敢抬脚?”因为逝者的眼睛是睁着的,怕跟他四目相对,我选择抬脚。


每当把无名尸接运回来,都会有警察去拍照片,发通告,可能会有家属来认领,但希望渺茫。我工作这么长时间,被家属领走的无名尸屈指可数,十个里面最多有一个。


但这次这个人有亲属。他在殡仪馆停放了一个半月,有家属来认领了。因为他是被冻死的,形态跟生前不太一样,家属是从他的穿着认出来的。


他生前有智力障碍,出去溜达时走丢了,就在野外被冻死了。家属非常悲伤,因为一直以来都把他照顾得挺好,但一眼没看住,这个人就走了。


五、孩子


其实接到无名尸我没太大感触。对我来说,接小孩最让我难受。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没经历过,就这么离开了,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年 10 月份,我去一个老小区接运。


其实去时我也不知道遗体是什么样的,多大岁数,是男是女。到了以后,我联系家属取担架,他们压根没把担架拿上楼,而是放在单元门口。等过了 20 分钟左右,家属抱着一个小孩从楼上下来。


孩子穿着自己的衣裳,要不是他们把孩子放在担架上,我都不知道他已经离世了。孩子 13 岁,有先天性心脏病,因为上体育课时摔了一下,回家休养了三天,就走了。


家属把小孩放到后备箱时,把他生前玩过的玩具和用过的学习材料摆放到两边。等到后备箱一关上,父母两人跪在地上,抱头痛哭。


东北有个习俗,头一天父母是不允许送孩子到殡仪馆的,这属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太吉利。等火化那天,父母才可以去看孩子最后一眼。所以他们哭得特别悲伤。


我开车回去时,家属很不舍,他们跟在后面拍着车窗,嚎啕大哭。我故意开得很慢,家属就在后面跟着。我在驾驶室里,一声没吭,整个过程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 王亮正在驾驶灵车  图/视觉中国


我哭过一次,也是因为一个小孩。那是一个 8 岁的小男孩,患有先天性脑瘫。


8 岁本应该长得挺高了,但那个小孩从小得病,长不高,显得很小。


他家有点迷信,把孩子身上全部捆着麻绳,顺着楼上的窗户,用绳子吊着,把小孩一点点放下来。放上灵车,我就回去了。


我以前接死去的孩子,家属都会选择给小孩穿一身新衣服。但这个小孩是光着的,身上绑着麻绳,还用稻草围了一圈,还不能光明正大从大门出来,得顺着窗户吊下来。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觉得小孩真的挺可怜的,在车里,只有我陪着这个孩子,眼泪自己就流出来了,控制不住。


六、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


所以,做了这行,我明白一件事:“死人并不可怕,鬼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是活人的内心。”


包括凶杀,一个人心得多狠,他才能这么残忍地杀害另一个人? 


三四个月前,有人在道边的草堆里发现了一个完整的人头,还有下半身,两条腿都断了。


我们去现场时只有遗体的头部和腿,在各个乡镇,各个区域都找不到逝者的上半身。警察一直在发悬赏通告,想找找知情人士,可是没有结果。这个案子到现在也没结束。


除了见过冷漠的丧属、残忍的杀人犯,我说的人心复杂,还体现在从事殡葬行业以后遭遇的种种恶意和不理解。我们车开出去,脏了、坏了,都没人帮我们处理。


2018 年的大年初四,0 点左右我接到电话,要去附近城市的医院接一个遗体。


现场有好多警察。死者是名男性,40 多岁,被人砍了四十几刀,还差一步就进了医院,但他没进去。人是在医院门口没的。我们把遗体接回去后,血流了整整一车。


车里这么多血迹,肯定得清理干净才能再出车。冬天血液凝固后,很不好清理。我就用滚水去烫凝固的血,再用刷子一点一点把血水刷下来。人血在冬天特别腥,用热水烫过后味道更重,在身上都散不去,一般人接受不了。


这都得我们自己弄,哪怕出高价,也没人帮我们洗。修车也得找认识的人。


有一次,在接运逝者的过程中,车灯坏了。我借着冬天的雪光,开到一家修理部。其实只要换两个灯泡,很简单的事。但老板一看是辆灵车,直接就说,“你赶紧走,我怕我吓死!”


■ 王亮在冬天工作时拍摄的照片


七、一心求死


我曾经接过一起上吊自杀的,是在农村。灵车一进村道,就被老百姓拦住了去路。他们说这个人是横死的,不愿意让我们进去载着遗体到处跑,不吉利。


我跟他们解释“我们是殡仪馆工作人员,这都是常事。如果你执意不让我们进,那就只能报警了”。派出所的民警来了以后,老百姓终于同意我们把灵车开进去。但是家家户户都拿炉灰撒自家的门和窗户,还用炉灰撒成一条线,把我们隔在外面。他们觉得我们是晦气的人。


其实,这个上吊自杀的老人是五保户。他无儿无女,平时在敬老院,吃喝拉撒睡都是国家管。但他年纪越来越大了,想在还有亲人在身边时走,想有人送他一程。这个老人有一个姐姐,挺多年前去世了,他最亲的人就是姐夫。老人 80 多岁,应该是决定好要自杀了,才会从敬老院出来。他出来以后直接去了姐夫家。大概夜里 1 点,他看姐夫睡着了,用尼龙绳绑在院里一根柱子上,上吊自杀。他是蹲着上吊的,但凡他腿直起来一点,这口气都能缓过来,他就是一心求死。


八、活着最好


我见过太多令人唏嘘的生离死别,有一位父亲,中午给女儿送完饭时还好好的,回去的路上因为心肌梗塞,很快就走了。


还有一个男孩,他有 4 个姐姐,家里为了生儿子,一直超生,钱也没少罚。好不容易这几年家里生意有了起色,挣了钱,姐姐也都出嫁了,这个人选择去整容,结果却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每天面对这样的工作,我改变了很多。我不再穿大红大紫的衣服,也不再笑。因为怕对逝者不敬,我工作的时候特别严肃。渐渐地,这种人情处事的方式成了我的习惯,回到自己的生活,我也不笑了。


■ 现在严肃脸的王亮(左)和过去爱笑的王亮(右)


这份工作也深深影响了我的生死观。


其实刚开始工作时,我以为自己要接触的就是寻常的生老病死,脑海里根本没有那些形形色色的意外死亡。


但是现在,我不论做什么事,都特别惜命。我特别怕死。人这一辈子确实太难了。可能这个人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永远地离开了世界。


我觉得人能活着就是最幸福的。只要你活着,你就有更多的事做,就能实现更多想法。但人要没了,一切就都没了。


未注明来源图片由讲述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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