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的这部限制级动画,值得烂番茄100%好评
2020-09-23 14:42

亚马逊的这部限制级动画,值得烂番茄100%好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画学术趴(ID:babblers),作者:塔卡西,编辑:思考姬,题图来自:《抹去重来/Undone》


近年来,欧美投资方的入局,似乎在动画界掀起了一股挑战动画传统定义的风潮。


《恶魔人》、《异兽魔都》为代表的限制级动画在挑战眼球舒适度的同时,打破了人们认为“动画就是给小孩子看的”这一传统观念。


2018年由汤浅政明导演、Netflix独家播放的限制级动画《恶魔人》


2020年由MAPPA制作并开始播放的限制级动画《异兽魔都》


《爱/死亡/机器人》则脑洞大开,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又一个“幻想”的入口,让观众意识到动画作为一种表达方式的无限可能性。


2019年由NETFLIX出品的限制级动画《爱,死亡和机器人》


而作为2019年动画界闯出的一匹黑马,由亚马逊出品,《马男波杰克》的编剧Raphael Bob-Waksberg、Kate Purdy操刀的《抹去重来/Undone》(又名《未了之事》)则从另一个角度探讨了动画的定义,开拓了动画的可能性。


《抹去重来/Undone》海报


这部电视动画一经播出便获得了大量的好评,至今在专业影评网站烂番茄上依旧保持着98%的新鲜度。



有关这部作品的点评和赞美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首先,本作打破了以迪士尼为代表的动画立意“低龄化”、角色“平面化”的特点,拥有发人深思的故事内核与复杂丰满的人物形象。


其次,本作运用了一种当今主流动画制作中比较少见的动画转描技术(rotoscoping,以下简称ROTO技术),制作者通过捕捉真人演员的动作,并将其逐帧转化成手绘动画,在展现出一种真人电影所不具备的手绘质感的同时,刻画出了普通3D或2D动画难以驾驭的极为真实的动作、表情细节。


《抹去重来》女主艾尔玛微表情


网络上已有太多对本片内涵的探讨以及对其使用的ROTO技术的关注,而作为一名在日系动画、漫画审美中浸淫已久的“老二次元”, 笔者在观看本片的时候,心中一直停留着一个疑问——


本片作者为什么钟情于ROTO技术?


与其他时髦的动画技术相比,这种诞生于动画产业化初期的古老表现方式到底有什么独特的魅力?


不过,本文并不是一篇纯技术贴。


这一次,笔者将从动画本身的文本入手来进行解读。而这是因为,当笔者观看完本作后才意识到,创作者之所以选择ROTO技术,而不是其他方式,正是因为ROTO技术能够完美展现创作者关于这个故事的巧思。


(以下内容涉及大量剧透,请谨慎阅读)


《抹去重来》的两个关键词:“对立”与“越界”


我们先来了解,这部成人动画到底讲了怎样一个故事。


由于涉及时间穿越和梦境,《抹去重来》采用了大量插叙和倒叙。


动画中有关穿越与梦境的奇幻场景


为方便理解,笔者将其剧情按照时间线顺序概括如下:


女主艾尔玛是一名拥有墨西哥血统的美国人,母亲是墨西哥移民,父亲则是犹太人,还有一个妹妹,性格与她迥异。


艾尔玛的父母


艾尔玛的妹妹(左)


艾尔玛因为幼年的一场疾病失聪,通过人工耳蜗手术重获听力。某年万圣节的夜晚,父亲带艾尔玛出门讨要糖果,却因一个电话将艾尔玛留在路口,一去不返。


艾尔玛在路口等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当艾尔玛被警察送回家时,听到的却是父亲的死讯。



父亲的骤然离世始终是艾尔玛心头的一根刺,她曾因负罪感自杀未遂,性格也变得冲动偏激。



许多年后,艾尔玛已经成年,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男朋友。



有一天,妹妹向她公布了婚期,准备嫁给一个白人土豪。生活看上去按部就班,可艾尔玛却感到莫名焦虑。她和男朋友提了分手,与妹妹发生争吵,并在争吵后驾车扬长而去,引发了故事开篇的车祸。



车祸过后,艾尔玛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彻底陷入了混乱:同样的场景不停重复、现实与幻境互相穿插,父亲的鬼魂也出现在她面前……



在鬼魂父亲的启迪下,艾尔玛掌握了控制时间的超能力,能够在不同的时间点之间自由穿梭,甚至可以改变过去和未来。


然而在旁人看来,举止怪异的艾尔玛更像是得了精神分裂症。母亲要求艾尔玛看医生和吃药,艾尔玛表面遵从,暗地里却接受父亲亡灵的委托,寻找起当年父亲死亡的真相。


经历了一系列调查,艾尔玛终于发现,导致父亲死亡的罪魁祸首,并非他人,而是醉心研究、不惜拿女儿做实验的父亲自己。



艾尔玛说服父亲面对事实,父亲回到过去,这一次他在实验与女儿之间选择了后者,而按照计划,父亲将得以重返人间,回到艾尔玛以及家人的身旁。


从时间穿越之旅回归后,艾尔玛驱车前往与父亲一同去过的墨西哥遗迹,期待着父亲从遗迹中苏醒。


然而艾尔玛坐在遗迹前一整晚,却未能等到父亲出现。



黎明降至,妹妹劝她放弃,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去。当第一道曙光刺破苍穹,艾尔玛睁大了眼睛,谁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艾尔玛到底是真的拥有超能力,还是真的得了精神分裂?这个问题也停滞在了观众的心中。


作为一部由美国团队制作的电视动画,《抹去重来》无论是人设还是立意,完全符合近年来美国文艺作品将镜头对准少数派的“政治正确”:主角是女性、少数族裔、移民,不仅身体残疾,而且心理状况也不怎么健康。


故事展现了她直面心理阴影,与自身和世界和解的心路历程。


本片制作人Kate. Purdy(以下简称KP)在采访中坦言,女主角的家庭背景和经历有一部分取材于自己。


她有过在墨西哥居住的经历,拥有许多墨西哥朋友,并且双亲来自不同的文化背景。她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展现美国籍墨西哥人的生活,刻画在复数文化的共同影响中成长的美国年轻一代移民的内心感受。


Kate. Purdy


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的成长经历造就了人们不同的思考方式,这导致人和人之间总是充满了偏见与摩擦。


作品中,艾尔玛与她周围的人都生活在一个充满隐性偏见的社会中。偏见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像墨水渗入布料一般渗入他们的灵魂,塑造了他们的人格,最后连他们自己都只能通过偏见的滤镜看待世界。


比如,艾尔玛的妹妹贝卡与白人土豪瑞德订婚,瑞德的父母表面上赞成,可字里行间却透露出一种雅利安上等人,对少数族裔文化无意识的轻蔑与鄙夷。


又比如,艾尔玛幼年失聪,她的母亲不假思索地认为聋哑人的人生是悲惨的,擅自决定让她接受人工耳郭的移植手术。但实际上,艾尔玛在聋哑人学校过得十分愉快,真正令她感到悲伤的不是失聪这件事本身,而是母亲强行让她转学,让她失去了一段珍贵的友谊。



偏见产生隔阂,隔阂激化矛盾,最导致人和人、群体与群体的对立。矛盾与对立毫无疑问是本作的关键词之一。


作品中存在着大量对立形象,角色和角色之间紧张的关系显而易见。


例如,艾尔玛性格冲动,厌倦一成不变,对主流社会抱有敌意。而妹妹贝卡却讨厌一切与计划不符的意外,试图通过婚姻融入到白人构建的主流社会中去。两人经常因为一句话就发生争执,互相把对方往火坑里推。



艾尔玛的母亲与父亲也是一对很有趣的对比。母亲是一个虔诚的教徒,可在孩子的事情上却理性得判若两人;而艾尔玛的父亲虽然是一个科学工作者,却坚信世界上有超能力,甚至将女儿作为自己的实验对象。


父母吵架


但需要强调的是,本作的野心并不仅仅是强调甚至夸大不同群体、不同个体间的矛盾对立。实际上,作品的核心立意恰巧相反。


引用一句KP在采访中的发言,她创作这部作品的目的,是“通过描绘不同角色的特殊性来展现人与人共通的普遍性”(make it universal in its specificity)


的确,作品中几乎所有人之间都存在着或多或少的矛盾,然而无论如何对立,角色和角色之间也总有共性。


比如艾尔玛姐妹虽然常常争吵,但在妹妹最无助的时候,是姐姐最先找到她,并给了她安慰和一个可靠的臂膀。



父母虽然性格迥异,但在对女儿的爱上却是共通的。


再比如,虽然艾尔玛和男朋友山姆来自不同的文化,但两人都经历过与儿时伙伴的离别,也都饱受作为少数族裔被权力上位者欺压、被主流文化排挤的痛苦……



这样的共性引导着一个个性格迥异的从对立走向和解,也将作品的主题从对个人情绪的关注升华为对人类共同情感的探讨上。


现代文明中的“人”,起源于对“自我”的赋权,“自我”觉醒引导人们从名为“家族”、“民族”或者“国家”的集体中脱离出来,让人们成为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原子化的个体,追求多元化的自我价值。


但同时,对“自我”的追求也导致人与人之间的疏离,导致个人陷入一种无法被人理解,孤立无援的状态。值得肯定的是,本作并没有满足于在“自我”中固步自封,而是一直在尝试“越界”。


所谓越界,就是跨过名为“自我”的藩篱,寻找共性,达成共情。只是,面对同样的世界、同样的事物,我们每个人都因为个人经历、处境、心态等原因,拥有不同的认知和感受,每个人都是困在各自皮囊中的孤独灵魂。


理解他人如此困难,甚至有人怀疑,如果没有“人类补完计划”,如果人类没有全都化为橙汁,人和人之间甚至永远都做不到真正的共情。


而《未了之事》之所以采用ROTO技术,正是为了建立起这座名为“共情”的巴别塔。


本作试图通过ROTO技术消解“幻想”与“现实”、“主观意识”与“客观世界”的边界,将抽象、孤立的个体感受写实化、具象化,最终打破人与角色之间的情感隔阂,充分引导观众进入到艾尔玛这个角色中去,让观众产生与角色“感同身受”的错觉,与这个角色建立起牢固的共情关系。


ROTO技术:从动作表现到情感表达


虽然ROTO技术近年来受到了不小的关注,也不断有采用这项技术的动画新作上映,但这项技术本身并非新鲜事物。


它的发明早在上世纪初,发明者是马克思·弗雷歇尔(Max Fleischer)。“他把这项技术用在了他的系列片《小丑可可 跳出墨水池》(Out of the Inkwell)当中,他的哥哥戴夫·弗雷歇尔(Dave Fleischer)身穿小丑服扮演了动画脚本电影中小丑可可的角色。”


小丑可可


在弗雷歇尔兄弟之后,迪士尼也恰到好处地将ROTO技术运用到了作品的创作之中。


比如迪士尼的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白雪公主》中,白雪公主与小矮人跳舞的一段流畅的动画,便是通过ROTO技术将演员的舞蹈复写在动画之中完成的。通过利用ROTO技术,《白雪公主》在角色动作的刻画上,呈现出远超迪士尼早期作品(比如《汽船威利号》)的写实感。



不难看出,ROTO技术诞生之初,首先被用于满足动画工业化生产的需要,方便那些未经系统培训的动画从业者,能够顺利生产出较为写实流畅的角色动作。


换言之,ROTO技术原本是一项面向“生产”而并非“表达”的技术,是一种弥补早期动画创作人手与经验不足的辅助手段。


随着动画技术的发展,ROTO技术的运用遭到了诸多质疑。有人认为ROTO技术只不过是把演员的运动转化为动画,并不是真正地创造了运动。迪士尼也在完善自身作画风格的过程中逐渐放弃了ROTO技术。


近年来,随着数字动画技术的发展,ROTO技术被转化为数字版,并重新获得了创作者们的关注,迎来了新的春天。


但新时代的创作者已不再执着于对人物动作的写实刻画,他们的目的不再是通过写实的动作让他们所描绘的对象现得“逼真”,而是正相反——创作者们使用ROTO技术为真人演员的表演蒙上一层幻想的蒙版,创造出了一种现实与幻想、主观与客观共处的奇特效果。


例如,以下这段芭蕾舞演员跳舞的动画中,创作者通过ROTO技术捕捉了芭蕾舞演员的肢体动作,创造出一群“会跳舞的线”。


芭蕾舞


作品中,真实存在的舞者与创作者幻想中的线条同时出现在屏幕上,带给观众一种特殊的视觉体验。


2006年的电影《黑暗扫描仪/A Scanner Darkly》,则利用ROTO技术刻画了一个吸毒者所感受到的世界。


在影片开头,吸毒者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爬满了“虫子”,而实际上,这些“虫子”只不过是他的幻觉。



ROTO技术使角色所处的客观世界产生了一定的失真,而在这样失真的大背景下,主观与客观的界限变得模糊,幻觉得以一种直观的方式侵入现实,与现实结合在一起。 


回到《抹去重来》上。


《抹去重来》在对ROTO技术的应用上,与前辈《黑暗扫描仪》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在借由这种技术展现角色的内心世界。


但《抹去重来》显然玩儿得更疯,也更好地利用了动画技术的长处。


创作者充分发挥想象力,天马行空地刻画出主角脑内的幻想,又通过使用ROTO技术将这种幻想与现实世界无缝衔接。



ROTO技术为客观世界蒙上一层名叫“艾尔玛”的蒙版,让观众仿佛是站在艾尔玛的大脑里,借由艾尔玛的眼睛观察外部世界,或者说,是观察名为“艾尔玛”的世界。



透过这层蒙版,观众得以逐步建立起与艾尔玛的情感纽带,理解她的感受、接受她的异常,最后陪她一起使用超能力——


或者一起发疯。


结语


艾尔玛到底是获得了“超能力”还是只是单纯地出现了精神问题,《抹去重来》直到最后都没有给出答案。


作品在展现艾尔玛“超能力”的同时,又频频暗示也许一切都不是真的,也许一切都是一个疯子的想象。



但在笔者看来,超能力还是发疯,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因为本作的目的并不是单纯地讲述一个时间穿越的故事,也不是单纯地描述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眼中的世界。


正如上文所言,本作的目的在于“越界”,在于引发观众对“共情”的思考。笔者认为,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作品才刻意选择了一个行为举止超乎常理的人,选择一个“疯子”作为主角。


米歇尔.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指出,精神病院是公权力对其掌控下的每个生个体进行规训的手段。只要有一个“疯子”作为讨伐对象,人们就会时刻警醒,生怕越界,生怕自己变得“不正常”,被当成“疯子”关起来。


而《抹去重来》便是对这种自我规训、自我阉割行为的一种质问——难道“疯子”就不值得同情吗?难道“疯子”就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吗?



在作品开头,艾尔玛对妹妹说“破碎的人会伤害他人”(Broken people break people),但随着剧情发展,她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母亲、父亲、妹妹、男朋友,她周围的人没有谁是完整的。在成长的过程中,人们总是要面临失去,失去至亲、失去爱情、失去友谊……失去使人变得支离破碎,所谓的“疯子”不过是我们中间失去得比较多的那一个。


但反过来讲,正是因为每个人都是破碎的,人和人之间才有了共性,才有了互相理解、取得共情的可能。所以在故事结尾,艾尔玛选择放弃固执己见,接受妹妹的建议,回归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


这也许是疯子对于秩序的妥协,但在笔者看来,这更像是主角心态的升华——艾尔玛终于认识到了破碎的自己依旧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她接受了这一事实,理解了妹妹,与世界取得了和解。


但显然,创作者并不满足于一个大团圆的结局。母亲对艾尔玛的偏执仍然存在,男朋友也背叛了艾尔玛,妹妹向白人土豪坦白了订婚后出轨的事实并被要求解除婚约,父亲也没有回来……



现实中的麻烦没有得到解决,人与人之间的共情仿佛如清晨的露水一般转瞬即逝。艾尔玛能否找回父亲?如果找不回来,她接下来要如何面对自己现实中的人生?如果找回来了,他们又要如何相处……


期待《抹去重来》第二季能对这些问题的解答。


参考资料:

https://tv.avclub.com/bojack-horseman-s-kate-purdy-on-inclusivity-and-ambigui-1838155928

https://mossan99.hatenablog.com/entry/2018/06/08/022830

https://www.cinra.net/interview/2013/05/22/000000.php

https://www.cinra.net/interview/201409-iwaishunji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动画学术趴(ID:babblers),作者:塔卡西,编辑:思考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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