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伊朗霍尔木兹岛,我看到了什么?
2020-10-13 11:14

深入伊朗霍尔木兹岛,我看到了什么?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环行星球(ID:huanxingxingqiu),作者:泊遥,图文:审稿-孙绿、排版-文琪,封面图:作者



我本次波斯湾之行的另一目的地是格什姆岛旁边的霍尔木兹岛。


结束了格什姆岛的行程,我便乘坐渡船前往位于伊朗南部的最大港口城市阿巴斯港(Bandar Abbas),准备翌日从阿巴斯港再乘坐另一班轮渡前往霍尔木兹岛。


制图-孙绿


阿巴斯港街景


阿巴斯港黄昏海滩上伴着音乐起舞的年轻人


阿巴斯港作为伊朗如今最大的军民两用港口,曾在历史上于波斯,葡萄牙殖民者和阿曼之间几度易手。


到了现代他已然命途多舛,在两伊战争中,由于伊朗西南部的主要港口或遭沦陷或被封锁,阿巴斯港才顺势崛起并成为了如今的伊朗第一大港。


作为霍尔木兹海峡北岸的交通枢纽,这里有着与伊朗中北部迥然不同的印巴和阿拉伯风情:由于位置正处在波斯文化圈(北面)、阿拉伯文化圈(西南面)和印巴文化圈(东南面)通衢之处,这里的居民也大多是以上各民族的混血,他们在伊朗被统称为Bandari,即港口人的意思。


海边的小朋友


父与子


当地人的皮肤相较中北部伊朗人更加黝黑,且面部特征也更加倾向于印巴民族(甚至他们讲英语的口音都更接近印度人的口音)


这里的女人们也都身着色泽明快,轻薄并缀满印花的罩袍,一眼看去颇像印度女人穿的沙丽,与伊朗其他地区质地厚重的黑色罩袍完全不同。站在熙熙攘攘的阿巴斯港街头,我甚至有些许身处孟买或者加尔各答的错觉。


鱼市中身着亮丽罩袍的女性摊贩


(女性摊贩在伊朗相当罕见,德黑兰或伊斯法罕的巴扎里,女摊主十无其一;而熟悉伊朗历史的人都知道,在伊朗有着悠久历史传承的巴扎市集是重要的社会基石和潜在的政治力量,巴扎商铺的老板实际代表了伊朗的小资产阶级群体,他们的政治取向有着不轻的分量——1979年伊斯兰革命时,霍梅尼也取得了很多巴扎商贩的支持,协助他最终执掌大权)



鱼市的摊主们大多镜头感很好,很是撑得住场面


鱼摊上那一大坨东西不知是巨型乌贼还是鲸鲨……



第二天,我从阿巴斯港的客运码头出发,乘坐渡轮来到了此行的第二座岛屿,也是本次出行最令我惊喜的一站——霍尔木兹岛。


霍尔木兹岛距离格什姆岛仅20公里左右,体积却比格什姆岛小了不知多少倍:全岛直径不过10公里左右,岛上的环岛公路全长30公里,游客可以骑自行车在一天内轻松环岛一周。


当地女性有戴图上这种面具的习俗,据说在古时候遮住脸是为了避免海盗将漂亮姑娘抢走(我个人觉得里面同样有防晒的因素在)


游客在试戴特色面具


如今,霍尔木兹岛上的旅游业正处于方兴未艾的阶段,游客以伊朗本地人为主,为数不多的国际游客大多也仅限于来自欧洲的旅行发烧友: 


我在岛上就遇到了年纪轻轻就打卡72国的德国小伙(这位痴迷于伊朗风土的小伙曾先后8次来伊朗旅游,这一次终于在入境时被疑心的伊朗海关截下请进了小黑屋,盘问了半天以确认反复来伊的他不是西方间谍)和正在从意大利骑行到中国途中的西班牙小哥。


大众旅游业的暂时缺席,带来的不但有基础设施的相对不便(全岛没有wifi,几乎没有汽车,载物载人均用三轮摩托改装的“突突车”),也有一份难得的宁静与空旷。


岛上的孩子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历史上的波斯湾沿岸以当地特有的造船术闻名。


值得庆幸的是,这项以木材为原材料造出远洋帆船的技术如今已成为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从而得以保留,除了曾经的风帆已经换成了现代的燃料引擎,这项造船术的其余一切都按照古法制造——在格什姆岛上如今仍然可以见到几艘在建的传统木船。


当地人告诉我,建造船体的木头实际来自非洲,工匠则多来自巴基斯坦,而最终造好的木船则会卖给远在迪拜的土豪们。


一艘按照波斯湾地区传统技艺造出的木船,已经接近完工,如今它的售价会远高于同等大小的现代船舶


更有意思的是,遥远的霍尔木兹岛与中国人的相遇,实际也可追溯到古代时期的航海世界。


史书记载表明,在郑和七下西洋中的三次中,他极有可能造访过霍尔木兹岛这颗“世界这串项链上的明珠(伊朗谚语)”,从郑和下西洋的记载汇总而来的《明史·外国传·忽鲁谟斯传》中记道“忽鲁谟斯(即霍尔木兹的另一音译),西洋大国也”。


当然,这里的忽鲁谟斯并不单指霍尔木兹岛,而是当时以霍尔木兹岛为中心,实际势力范围囊括整个海湾北部的霍尔木兹王国。


《郑和航海图》中的忽鲁谟斯 图:丝绸之路资源库


话虽如此,但另一段关于当地地理特征的记载,则与霍尔木兹岛独有的地貌极为相近:“境内有大山,四面异色。一红盐石,凿以为器,盛食物不加盐,而味自和;一白土,可涂垣壁;一赤土、一黄土,皆适于用。”


记录中五彩斑斓的土地和岩石,实际便是霍尔木兹岛远近闻名的独特地质景观。实际上,历史学界曾对于郑和团队到达的到底是格什姆岛还是霍尔木兹岛一直存在争议,而2015年对于霍尔木兹岛上出土中国瓷器的最新考证则最终证明了当年郑和所到的正是霍尔木兹岛。


不知这是不是就是郑和笔下的红盐石


霍尔木兹岛上的山丘,因形似伊朗境内的中东第一高峰达马万德山,因此被戏称为霍尔木兹的达马万德


到了近现代,霍尔木兹岛上人们的主要产业也均和大海相关:捕鱼,出海海员,以及可能是最为重要的——海上走私。


如果去调查一下如今岛上那些靠开三轮摩托带游客进行一日游的当地人的背景,大概能发现每3个人里面就有一个从事过这项行当。在这个自然资源匮乏也没有什么就业机会的小岛上,走私似乎成了男人们为了养家糊口为数不多的选择。


他们大多驾驶小船将伊朗极为廉价的汽油和海产从海上走私到海峡对岸的阿联酋或者阿曼,再从当地运回衣物和日常用品到伊朗;当然,走私货物中最抢手的大概还要数因为美国制裁而在伊朗本土通过合法渠道难以寻觅的各种美国电子产品。


岛上颇具包豪斯风格的加油站和排队加油的突突车


然而,这里的走私犯不单没有想象中的丰厚暴利,同时还要冒着极高的风险。我的当地向导就声情并茂得向我回忆,就在十年前,他们还会冒着葬身鱼腹的危险驶向海峡对面,而去一趟的利润只有区区几十块人民币;同时,危险也不止于海上的风浪。


据他描述,如果走私船被海岸警卫队发现,而他们又恰巧不幸没有事先用贿赂打点好这些士兵,警卫队也会毫不留情,用实弹招呼这些逼上梁山的法外之徒。


而如今旅游业的开发,虽然让小岛迎来了新的机遇,却也带来了新的不平等,如今岛上约有6500定居人口,而这一数字在20年前则仅仅为1000(一个当地人告诉我,在20年前岛上甚至只有一个自来水龙头,那时每天清晨全岛的居民都会排队在这唯一的水源处补给一天的生活用水)


充满海岛风情的纪念品摊位


从这些年岛上人口的巨大涨幅就可以看出,旅游业的开发带来了大量的外来迁入者,这其中不少是从德黑兰等大城市而来的开发商和旅游从业人员,他们在岛上大兴土木设法牟利之时,当地居民的收益则并没有提高多少。



说回旅游本身,从岛上的渡轮码头出来,距离最近的景点,也是岛上唯一的人文景观便是坐落在岛上正北岬角突出部古老要塞,是葡萄牙占领时期的遗迹,向北可远眺阿巴斯港。


俯瞰海峡的葡萄牙堡垒


16世纪初期,欧洲大航海时代的先行者葡萄牙王国在开通了与东方的海路航道之后便开始和奥斯曼帝国竞争北印度洋上的贸易主导权,波斯湾这个战略要冲自然成为了整个贸易航线上重要的一环。


借助当时先进的航海技术和军事实力,葡萄牙海上远征者们一时间在波斯湾上略地无数,在海湾两岸不少地方强占地盘修建军事基地以保护他的贸易船队。而霍尔木兹岛(还有格什姆岛一起)作为波斯湾最窄处的瓶塞,自然也难逃被占领的命运。


16世纪葡萄牙人绘制的霍尔木兹岛图示 图:heritageinstitute.com


1507年的霍尔木兹海战则是一切的关键。当时,葡萄牙征服者阿尔布柯尔克以6艘战舰对霍尔木兹王国(当时已处在波斯萨法维王朝朝贡体制下)百余艘舰船的绝对数量劣势下,凭借先进的技术优势和背水一战的勇气神奇地大败守军,并最终在1515年彻底将霍尔木兹岛收入囊中。


岛上留下的要塞充分说明了那时葡萄牙人的野心,虽如今已是残破不堪,但要塞厚重的石墙和碉楼,几门伏踞的红衣大炮以及巨大的战时地下储水室依然能看出西方资本主义积累初期以坚船利炮捍卫贸易利益的系统运作方式。


堡垒内的红衣大炮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葡萄牙人的经营也让霍尔木兹岛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早期全球化时期各民族宗教交融共生的典范。


历史记载,在这一时期,作为海湾地区贸易中心的霍尔木兹岛上的人口居然达到了5万之众!而据1549年的一位西方神父记载,当时的霍尔木兹岛上“神明在一周内四次被供奉——印度教在周一,伊斯兰教于周五,犹太教周六,基督教周日”。毫无疑问,如果没有当年对于多元文化和信仰的认可尊重,葡萄牙人仅凭船坚炮利是无法打开长期贸易繁荣的。


如今当我们想象历史上的世界主义萌芽,浮现上脑海的往往是万邦来朝的帝国都城,是大唐长安、是蒙元帝国的大都、是奥斯曼时期的伊斯坦布尔……但请不要忽略,在像霍尔木兹岛这样远离帝国核心的“四夷之地”,往往主持和见证了文明碰撞交融的“第一次接触”。


18世纪西方人绘制的霍尔木兹地图


葡萄牙人在霍尔木兹岛的统治持续了一个世纪,才在另一位中国人民熟悉的“老朋友”的干预下,回到了伊朗人的怀抱。


没错——是英国人来了。1622年,波斯王朝一代雄主阿巴斯大帝(大致可以对等于我国的康熙,阿巴斯港也是因其而名),以优先贸易权的优渥回报换来了新崛起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支持,联手将逐渐衰落的葡萄牙人赶出了波斯湾。从此,岛上的要塞也慢慢被荒废,最终成为了如今游客们回首世界全球化之初那段历史的坚实佐证。


岛上的多彩地貌 图:Lukas Bischoff Photograph / Shutterstock


除去这个要塞,实际上霍尔木兹岛更出名的是它的自然景观——霍尔木兹岛又被称作地质爱好者的天堂和“彩虹岛”,在岛上进行一日游,你便能在短短几小时的时间里看到上文史书中提到的,被盐分结晶覆盖,仿佛冰川般莹白的崖壁;暴露在露天之下,如同黄色苔藓一样附着在岩石上的硫磺;


因富含氧化铁而呈现出朱红色的红沙滩(在这个沙滩上甚至可以用吸铁石吸出红色土壤中尚未被氧化的灰色铁单质),和不啻于夏威夷般壮美的海岸悬崖以及另外几处颇为与世隔绝、游客极为稀少的优质沙滩——这里有些被悬崖环绕的沙滩甚至无法从陆路抵达,而只能乘坐快艇从海上绕道前往:这样的沙滩自然也就成了一些伊朗新世代年轻人的绝佳秘密基地。


红沙滩


露天硫磺


海岸悬崖和下面的隐秘沙滩


傍晚时分,我来到岛上一处空无一人的沙滩,目睹了绝美的海上夕阳。如今霍尔木兹岛上的空旷幽僻似乎与它五百年前的繁荣喧闹形成了颇有些尴尬的对比;但可以确定的是,身处世界战略咽喉位置这一既定事实注定了它绝不可能在历史的大潮中碌碌终生——这可能意味着繁盛的祝福,也可能意味着战争的诅咒。而霍尔木兹岛未来的历史将如何书写,则取决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选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环行星球(ID:huanxingxingqiu),作者:泊遥,图文:审稿-孙绿、排版-文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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