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于985大学,是我最失败的一件事”
2020-11-04 19:11

“毕业于985大学,是我最失败的一件事”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有间大学(ID:youjian-university),作者:赵景宜,头图来自:电影《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如果你在贴吧倾诉这些经历,人们不会为你的遭遇提建议,反而会表现出幸灾乐祸或调侃的态度。其他人很难共情,无法理解,他们会觉得985毕业生就应该混得很好。”


今年夏天,李濛无意间在豆瓣网发现了“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


该组有近11万成员,他们都毕业于985高校,但自嘲为“废物”。他们在小组内分享职场上的挫折、找工作屡遭碰壁等不如意之事。


“小镇做题家”这个流行词,就出自这里,形容一群只会应付考试、出身背景一般又能力平平的人。


有人认为,小组更像是一种互助会,眼下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但还是想努力去过得更好。



从大学毕业后,李濛一度和同学们保持距离,尤其是拥有好工作的那些同学。她会屏蔽对方的朋友圈,甚至将其从好友中除名,“想要学会自我保护,大家都不是同一个圈子了,没有必要再接触了”。


“从985高校毕业,不可能每个人都事业成功。很多人自认失败,只是社会的舆论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混得不太好,和学历不太匹配。实际上并不是这样。”李濛说道。


她认为社会观念应该有所改变,学历不再是评价能力的唯一标准,也不该成为高校毕业生的一道枷锁。毕竟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人生。


一、跳出稳定,做点喜欢的事


李濛出生在江苏省小城,父母都是公务员。小时候,她一直是标准的好学生,高考后念了一所省内985高校,报取了核相关专业。“当时家人觉得专业很热门,根据分数做出了最佳选择,并没考虑今后的就业。”


在父母心目中,公务员是最好的工作。从大四开始,李濛就参加过国考、省考、地方级考试,但始终没有通过。


最终,她通过北方某省一个县城的人才引进计划,找到了现在的工作。工作的内容和过去的专业完全没有关系。


学了四年核专业的李濛,成了一个文员,为城管局、卫生局、园林局写各种材料。


一年多过去,李濛仍不适应当地的生活,休息日就在出租房度过。“这里以吃面食为主,饮食不习惯。用开水壶烧热水,不到一个月就有水垢了,环境也不习惯。”


在办公室里,无形化成了两个圈子,本地人,一个是招来的20多名大学生、研究生。李濛称,本科生要求是211、985高校毕业生。“好几个是浙大、复旦毕业的。本地人的年龄有些大,学历普遍偏低,很多是高中文凭。”


实际上,李濛有更好的选择。她的大部分同学都去了一家规模世界500强的医疗公司,工作地点在南京。每月带补贴有1万元收入,年终奖在20万左右。


而她现在的工作,每个月只有5000多元,不过父母看重了事业单位编制。


在办公室里,李濛发现这些通过人才引进过的同事们,和小组成员的经历有很多类似性。



“有的人就像现在常提的小镇做题家,工作中的反应和表达能力偏差。还有不少人觉得社会竞争力大,想求个稳定才来了这里。


我有个同事,他很聪明,会多门外语,但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社会化程度比较低。这样的人很多,不过只能扎堆在那个小组里,在网上抱团取暖。”


李濛并不甘心这样的生活,工作之余,她开始准备考研,目标是北京大学的古典文学专业。她称,过去选择的专业上都出于实用性,这一次更想听从兴趣。


这个决定,同样考虑到了父母,想要达到一种平衡。


她说:“如果考上,我未来就能去大学教书,或者去研究所工作。对父母来说,这也是稳定的工作,同样也是我感兴趣的。”


稳定的生活,很大程度意味着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unsplash


平日里,李濛喜欢玩游戏,连QQ头像用的也是二次元。她有并不被父母、老师知道的一面,比如游戏里,她没有生活中那么乖,而是一个厉害的玩家。


在复习考研之余,她有时会用手机玩游戏,放松一下,很多朋友也是在打游戏时认识的。


在网络签名上,李濛用了自己喜欢的日本诗人松尾芭蕉的一句俳句:“水鸟嘴,沾有梅瓣白。”


眼下,她期待能早日去读中文,重新进入校园。那时,人生就能开启新的一章,过上自己很喜欢的生活了。


二、“他们说,我好像变成了大人”


尽管过去了7年多,但陈丽还记得这句话:“你不像复旦大学的学生。”


这句话让她觉得羞愧,还好自己已经走出来了。那是大二暑假,她参加一家杂志社的实习生面试,但被拒绝了,而其他同学却非常顺利地去了大公司实习。


对此,陈丽常把自己的弱点,归因于成长经历。


陈丽是上海人。在上初中前,她都住在上海四川北路一栋占地40多平方米的自建房里。


谈到这些,她有些不好意思:“一楼是爷爷和奶奶开的烟杂店,里面隔出了个小房间,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里面,上厕所需要用痰盂”。


陈丽谈到了自己的父亲,一辈子都在做财务,经历过好几次企业倒闭,因此家里的经济状况很紧张。父母都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从不在外面吃饭,也从不邀请朋友来家里。


“爸爸很不会适应单位的环境,别人讲的话,他都听不懂,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差。在家里,他还总是贬低我。”陈丽说。



作为公司的小职员,父母把更多注意力放在女儿身上,但却让她感受到了更多负面和压抑的情绪。


从一所普通小学毕业后,陈丽考进了上海的一所名牌中学。环境的突然变化,让陈丽很难适应,敏感地察觉到了人群的差异。


陈丽说:“同学们的家境都很好,能明显感觉到别人都比你活跃,声音比你响亮,表达也更清晰、流畅。我那时连老师上课的节奏都很难跟上。我在班级也被冷暴力了,这件事让我之后的生活几乎瘫痪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大学。在复旦大学,陈丽选了一门小语种专业,她觉得新的语言会帮助自己打破局限性。


但她却发现,自己和同学们的差距很难弥合:“有个同学的意大利语很好,她没有学过法语,但听了音后就能拼写出来。更重要的是,我也很晚才意识到,在大学的学习方式和中学不一样,需要更主动地学习。” 


陈丽称,名校更像一个小型的名利场,聪敏的同龄人更擅长通过老师、社团来获取资源,早早地为毕业后铺好了路。


“我当时就感觉自己被一种东西罩住了,非常迟滞。情绪会改变你的语言、洞察力和学习方式。” 毕业后,陈丽选择去国外读研究生,她选择的专业是比较文学。



2015年,她回国后,发现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半年之内,她做了3份工作,除了薪资低之外,还屡次遭遇被人解雇的情况。这段经历成了她心中的阴影。


最终,她还是如愿进了媒体,先在当地报社工作,后去了一家较有影响力的艺术、生活类杂志。她认为,这份工作带给自己许多改变,学着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自己也变得更自信。


朋友们也看到了她的这种转变,“他们说我好像长大了一样,变成了大人”。


黄灯的《我的二本学生》对陈丽启发很大,从中了解到了另一种生活体验。书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如何才能让学生获得真实的力量?我始终认为,能不能正视自己的生活经验,能不能直面自己,能不能和真实的生命体验打通,是决定年轻人是否产生力量的关键。”


在复旦大学念书时,陈丽选修和旁听了很多文史哲课程,当时她并不在意学分。这段经历,陈丽觉得非常珍贵,尽管自己多少有些碰壁。


“在这所大学求学最大的福利就是,无论你追求成绩、工作还是其他任何方面,你都可以自成一派。过了好几年后,我才开始正视那段时间的力量。”


三、未来,还是要靠自己


哲学家韩炳哲在著作《倦怠社会》中表示,他认为福柯提出的规训社会已经远去,当代正在变成绩效主导、竞争性社会。在提倡高效生活的同时,人们容易习惯自我剥削,常陷入焦虑,也丧失了沉思能力。


陈飞辞掉了大专辅导员的工作。但在网上寻找高校工作时,他发现其对学历的要求越来越高。


此前,陈飞在一个普通二本读的社工专业,研究生考进了北京一所985高校,学了社会学。毕业后,他回到老家云南,在一所大专院校当辅导员。


无论是985、双一流、普通本科专科,总要毕业,总要离开的。/unsplash


“最近看招聘,发现职业学院、大专招的老师,要求博士生,硕士只能去当辅导员。云南师范大学招的行政院人,都是要求本硕双一流优先。现在大城市的一些中学,流行招博士当老师,以前闻所未闻。”陈飞说。


2011年,陈飞刚念大学时,学校的老师大多是硕士学历,唯一一个本科学历的老师是一个优秀的北大毕业生。临近毕业,学院里来了个博士当辅导员,老师的门槛变成了博士生。


在陈飞读研究生时,发现普通本科高校已经倾向招博士后、海外留学博士来当老师,普通的博士生则没机会去一流大学任职,等到自己硕士毕业,这个学历只能去普通大学当辅导员,或者去大专院校当老师。


陈飞认为,这种竞争并没有必要。“我给你举个列子,比如高考。假设,清华、北大在一个地区招100个学生,那么想考上的人就要拼命学习。


假如大家一天都学习8个小时,但有一个人想学习12个小时。一般来说,学得更久就更有希望考上,所以更多人也开始学习12小时。


渐渐地,人们学习时间变得更长、更吃力。大家越来越辛苦,但名额还是那么多,这样竞争对谁有好处呢?”



在民办技术学院当辅导员的这一年,陈飞发觉教育差异的背后,更多是地区、家庭之间的差异。


陈飞的学生,都是高考的失利者,大多来自云南的小城市、乡镇。


“他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门打工,也没有接受过很好的教育,不知道怎么管教孩子。孩子们没人管,中学的时候成绩就很差,自然被老师边缘化,成绩受到影响。毕业后,他们在求职上的竞争力,不说远低于大学生,也会比从小生活在城市的人要吃亏许多。”


实际上,毕业快两年的陈飞也面临同样困境。很显然,学历在越来越成为必备品的同时,也在迅速贬值。


一个朋友向他抱怨过,大学念的是生物制药专业,当时可以在药厂找到研发工作。但毕业后,他发现只能从普通的基层工人做起,工作本身也对身体有些伤害。


现在,陈飞对这些想得更明白了。他认为“985废物引进计划小组”的成员们,“没有认清学历和未来,两个关联度不再那么重要,有可能是在象牙塔里呆久了,该走出去了”。


“未来,还是要靠自己。” 


陈飞打算在昆明找一个新媒体或策划类工作,没有工作的这几个月,当是一次长假,“从头开始学也没有关系,以后的路还很长”。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有间大学(ID:youjian-university),作者:赵景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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