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怎么避免上瘾?
2021-01-19 06:15

我们该怎么避免上瘾?

利维坦按:之前听说过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说法:抽烟上瘾的人,并非他自己对烟成瘾,而是因为有看不见的“烟鬼”挂在嘴边,一直唆使着他抽抽抽。要想戒除烟瘾(酒瘾亦然),就得摈弃欲念,戒恶修善,邪祟才能远离自身。


毫无疑问,这样的说法会带给烟民酒鬼一丝宽慰,原本心中伴随着瘾而产生的愧疚感/负罪感会因此而获得些许释然——成瘾不是我的问题,是小鬼作祟。如果能够因此而成功摒弃欲念远离烟酒,从结果来说倒也是件好事。只怕一边如此自我安慰,一边抽得更起劲。当然,即便是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分析成瘾,我们对于所谓的瘾仍旧存在很多误解,比如上瘾是由化学物质引起的——起码在今天文章的作者看来,这种单因解释绝对是错误的。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利维坦(ID:liweitan2014),原文标题:《上瘾不似你所想》,作者:Nir Eyal,翻译:乔琦,校对:兔子的凌波微步,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汽油是一种高度易燃品,但没有氧气和热量,它也不会燃烧。止痛剂、游戏和社交软件都具有潜在致瘾性,但没有其他因素的共同作用,它们也并不会致人上瘾。同样地,每个人的个人倾向也不一定就会决定自身的命运。


只有当以下3种因素共同作用时,才会出现上瘾现象:


  1. 能够抚慰不适的产品

  2. 没了这种产品就无法排解的个体

  3. 个体没法自行妥善应对的痛苦源头


上瘾并不仅仅是精神遭控制,它是3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只要拿走其中的任何一种,任何产品都不可能致人上瘾。然而,当这3个条件都满足时,“瘾”就会像点燃了的汽油一样,熊熊燃烧。


来源见水印


“上瘾”这个词必须谨慎使用,只有当我们确实指的是其背后含义的时候,才能拿出来用,因为上瘾实际上是一种病理学现象。然而,如今许多人用这个词只是为了推卸自己过度使用这种或那种东西的责任。于是,所有东西都有了“致瘾性”。


举个例子,很多人都会说,他们、或他们的孩子对数码设备“上瘾”了。然而,把责任全推给智能手机,认为就是这些玩意让我们“上瘾”,却不采取任何改变自身行为的措施,只会让对这类产品的不健康使用合理化并一直持续下去。认为产品“劫持”了我们的思想,不会鼓励我们采取行动,只会让我们患上习得性无助。


不过,如果出现了真正的上瘾现象且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摆脱,只能任其造成破坏,那就必须严肃对待了。真正的上瘾现象究竟是什么?在这篇文章中,我们会分3个部分讨论以下主题:


1. 事物本身不会让你上瘾(也即产品部分)

  • A. 产品并不是问题的根源

  • B. 任何可以抚慰不适的东西都具有潜在致瘾性


2. 无力排解不适如何导致上瘾(也即个人部分)

  • A. 谁会上瘾

  • B. 对惯性的迷恋


3.上瘾和感觉良好无关,和感觉糟糕有关(也即痛苦来源部分)

  • A. 逃避痛苦

  • B. 上瘾的对立面并不总是禁欲


总结:上瘾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我们又该怎么避免上瘾?


事物本身不会让你上瘾


人类对恶意精神控制的恐惧,要比有据可查的历史更为悠久。古人类头骨出现了非常明显的钻孔证据。我们的祖先之所以要在脑袋上打洞,就是为了释放头颅中的恶魔。旨在解脱“被附身者”的各类驱魔形式,在几乎全部主流宗教中都有一席之地。


自19世纪末以来,斯文加利式的惊悚催眠诱导故事就一直能挑动读者(后来是电影爱好者)的神经。如今,这种恐惧又衍生出了一个完整的娱乐主题:僵尸。按照2011年一项估测的说法,以僵尸为主题的娱乐形式每年的产值远超50亿美元。从某种意义上说,僵尸死了比活着更值钱。


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e, 1609– 1676)与他的开颅工具。图片来源:wikipedia


僵尸故事的模式大同小异。最基本的元素就是,精神病毒感染了受害者大脑,进而让他们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举动。虽然僵尸故事基本只是低俗小说,但我们无法摆脱的精神控制梦魇确有值得探讨的地方。这种恐惧的源头,也许是一种对病原体与生俱来的厌恶,恐惧它们感染身体并引起疾病?也许是一种领悟,意识到我们的行为有时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又或许是人们举动怪异的真实案例?甚至,也许我们周围的一切都是僵尸?


那就让我们看看四周吧。公共交通上,人们眼神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家人们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无意识地咀嚼食物。此外,同事们在开会的时候,总有人冲动地检查电子邮件。我们使用数码设备时的样子肯定和僵尸没啥区别。


如今,我们有一个新词可以描述对精神控制的这种恐惧,那就是:上瘾。上瘾就是僵尸精神病毒转世。这个词浓缩了这样一种恐惧:恶魔之力入侵我们的头脑,让我们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在僵尸故事中,这种恐惧的源头一般是巫毒法术或是创造这种病毒的实验。不过,在真实世界中,人们这种僵尸状凝视的源头又是什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上瘾,这种现象是否可以人为制造出来?


有这么一种说法:“只有两种产业可以称他们的顾客为‘用户’,一是毒品,二是软件。”和毒贩子一样,软件公司也有巨大的营利动机。他们用技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希望我们一直使用他们的产品。通过刺激我们不断查看、点击、滚动达成制造上瘾的目的,似乎有利于他们的营利目标。


有些评论家认为,技术正在用我们无法控制的方式操纵我们,就像毒品一样。像《不可抗拒:致瘾技术的崛起》(Irresistible: The Rise of Addictive Technology)、《上瘾经济》(the Business of Keeping Us Hooked)、《劫持思维:商业公司接管我们身体和大脑背后的科学》(The Hacking of the American Mind: The Science Behind the Corporate Takeover of Our Bodies and Brains)这样的作品向读者们警示了技术具有的精神控制属性。一篇题为“技术如何劫持我们思维”(How Technology is Hijacking Your Mind )的文章列举了线上产品让我们上瘾的方式,读完后,你会觉得这些产品和毒品没什么两样。(讽刺的是,这篇文章本身也会像病毒一样传播。)


如果上瘾是一种类似于病毒的疾病,而且这些公司在传播致瘾产品的过程中让我们得病,那么它们就应该受到管制,或是直接封停。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正如H.L. 门肯(H.L.Mencken)所写的那样:“人类的所有问题,都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解决方案——这个方案看似简洁、可行,但最后必然走向错误。”


起初,我想尝试相信,那种精神病毒式的叙事方式就是让我们上瘾和分心的源头。我的第一感是,这些线上产品遵循和僵尸故事一样的逻辑,因此,我需要在某些秘密实验室中寻找问题的根源。脸书、谷歌等硅谷巨头组成的园区守卫严密,这看起来似乎符合僵尸故事的原型。于是,我可以认为,类似它们这样的大公司肯定就是导致我们上瘾和分心的源头。


遗憾的是,我对上瘾背后的科学了解越多,我就越难相信这种漫画书里的情节。事实证明,毒品致瘾的机制是解释技术致瘾的最佳方式——但原因和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


产品并不是问题的根源


如果毒品吸上一口就足以让人上瘾,那么我们就应该认为,至少大多数人(就算不是全部)都会对毒品上瘾。就拿海洛因来说,人们普遍认为,这种毒品是地球上致瘾性最强的物质。和常识相反,你可能会惊讶地得知许多吸食海洛因的人其实从没有对这种毒品上瘾。约翰·哈里(Johann Hari)在《赫芬顿邮报》上的一篇文章中指出:


如果你今天不幸被车撞断了髋骨,医生很可能给你开二乙酰吗啡——这是海洛因的学名。在你附近的医院里,每家都有很多病人因为需要缓解疼痛而长期使用海洛因。而且,医生给你开的海洛因比街头瘾君子从罪犯那儿买来的纯度更高、效力更强,因为制毒的人往里面掺了杂质。因此,如果原来的上瘾理论正确——是毒品导致了上瘾,它们让你的身体产生了依赖性——那么瘾君子的数量应该比实际情况多得多。很多人在离开医院后就应该在街头找那些毒贩满足自己的毒瘾。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奇怪,这种情况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同样的东西,使用了同样的时间,街头瘾君子上瘾了,但医院里的病人不受影响。如果你还相信——就像我以前相信的那样——上瘾是由化学药物引起的,那绝对说不通。


www.huffpost.com/entry/the-real-cause-of-addicti_b_6506936


“大概有70%左右的人会在一生中使用阿片类药物,”《坚不可摧的大脑:认识上瘾现象的一种革命性新方式》(Unbroken Brain: A Revolutionary New Way of Understanding Addiction)一书作者玛雅·斯扎拉维茨(Maia Szalavitz)写道:“但在美国,对这种药物上瘾的人只有250万左右,也就是整个成年人口的1%左右。”


绝大多数使用过海洛因的人从没有对此上瘾。实际上,大多数用过这种药物的人都不喜欢它。20世纪50年代,前哥伦比亚广播电视公司新闻节目主持人丹·拉瑟(Dan Rather)曾为了一则新闻注射海洛因,这件事广为人知。然而,这位主持人在注射了海洛因后,直言这种毒品只是让他感到“头疼得像到了地狱一样”。拉瑟的这种反应并不是个例。


2012年,一项针对健康志愿者的研究发现,大概有15%使用了阿片类药物的被试报告称极度反感这种药物。50%被试的报告结果呈中性,也即既不强烈喜欢,也不强烈反感。这项研究中,只有30%的被试觉得服用阿片类药物的感觉很愉悦。不过,在这些人中,也只有一半称自己想要再体验一次。对于这种全世界致瘾性最强的物质来说, 这个表现算得上糟糕透顶了。(pubs.asahq.org/anesthesiology/article/117/1/22/11281/Aversive-and-Reinforcing-Opioid-EffectsA)


任何可以抚慰不适的东西都具有潜在致瘾性


对于那些早就被毒品控制精神能力洗脑了的人来说,看到这些数字可能很是惊讶。不过,我们其实全都使用过别人觉得具有致瘾性的物质,也都做过别人觉得具有致瘾性的事。很多人都用大麻做过实验,但只有9%产生了依赖性。绝大多数喜欢喝酒的人也没有变成酒鬼。赌博也不一定会让你产生毒瘾,做爱也不会让你产生性瘾。我们对数码设备的使用也是一个道理。www.theatlantic.com/health/archive/2014/09/is-marijuana-more-addictive-than-alcohol/380183/


相较之下,许多完全温和的事物反倒是能让一些人上瘾。2010年,有线电视频道TLC开播了一档被《纽约每日新闻》(New York Daily News)评价为“最恶心电视真人秀”的节目。这档叫作《我的怪癖》(My Strange Addiction)的节目向观众展示了那些有怪癖的人的生活。


第一集记录了凯莎(Kesha)生活中的几天。虽然凯莎很努力地想要摆脱自己的怪癖,但她发现自己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吃厕纸,每天大概要吃掉半卷。在另一集中,一位名叫莫林(Maureen)的女士展示了她购买并使用化妆品的冲动,并且总是不停地涂抹这些东西。还有一集,我们看到了一位叫做特蕾莎(Theresa)的女士无时无刻不想从她随身携带的杯子中嗅闻里面装着的汽油,实在是上瘾。www.nydailynews.com/entertainment/tv-movies/strange-addiction-delivers-big-grosses-article-1.1279987


当听到“上瘾”这个词时,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想到毒品。然而,这档真人秀节目中的几乎所有强迫症行为都只涉及日常事务。不过,节目中的主人公们养成的那种控制不住的破坏性冲动,那种上瘾的感觉,丝毫不亚于重度瘾君子。我在观看《我的怪癖》时,注意到了节目中的人物过得有多痛苦。同样地,瘾君子(不单是对毒品上瘾的人)们也因为他们承受的痛苦而臭名昭著。这就与那种想法产生了矛盾:毒品之所以致人成瘾,是因为他们能让人感觉良好。


技术批评者如今也秉持同样的错误想法。他们声称,电子游戏、智能手机应用以及社交媒体给我们提供了难以抗拒的快乐,从而让我们深陷其中。然而,如果人们上瘾是因为能从中找到快乐,那么为什么这么多瘾君子似乎完全没有体验到快感?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希望自己停止使用那些他们以为能从中收获快乐的东西?


可以确定的是,的确有一些人会对像化妆品和厕纸这样看似没有致瘾性的居家用品上瘾。另一方面,每100个服用阿片类药物的人中也只有个位数会对此上瘾。这就不得不让我们怀疑,“产品本身,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使用产品获得的愉悦感,是上瘾之源”这种想法究竟是否正确。就这种观点而言,事实上,屏幕上的任何东西,以及我们摄入体内的任何物质,本身都不具备致瘾性。


至于这类产品究竟能让我们变得多嗨、让我们体验到多少愉悦感,都和上瘾没什么必然联系。上瘾并不是说某样东西能让人有多棒的体验,而是说最初的感觉消退后会发生什么。驱使我们上瘾的不是快乐本身,而是我们希望摆脱不适的愿望。无论这种不适究竟是什么,只要某种物质或某种行为能帮助我们摆脱痛苦,有人就会使用过量,直至上瘾。


任何可以抚慰不适的东西都具有潜在致瘾性。然而,如果任何能够减轻疼痛的东西都可能让某些人上瘾,那么导致上瘾的根本原因和责任就不能只推给产品一方。


那么,还有谁应该承担责任?这种精神病毒又是从哪儿来的?这正是我们必须继续讨论的课题。


无力排解不适如何导致上瘾?


在2015年的一份报告中,美国药品执行管理局代局长写道:“因使用药物(特别是处方药和海洛因)过量而导致的死亡已经达到了流行病的程度。”此外,“使用药物过量致死已经成了美国伤害死亡案例的第一大原因。自2008年以来,因滥用药物死亡的人数每年都比车祸以及火灾更高。”药物上瘾及滥用致死的人数急剧上升,这似乎表明药物就是罪魁祸首。那么,医生开的这类药物越多,就会有越多病患上瘾。然而,既然统计数据表明,遵医嘱使用这类药物的人中几乎没有因此上瘾的,那么这些瘾君子是怎么出现的?事实证明,那些滥用药物的人往往不是从医生那儿拿到处方的病患。www.dea.gov/sites/default/files/docs/2015%2520NDTA%2520Report.pdf


“这项研究表明,最近这些年里新增的瘾君子中绝大多数并非因疼痛而服药的病人,”玛雅·斯扎拉维茨写道,“相反,他们主要是通过某种途径拿到这类药物的朋友、亲戚等——尤其是年轻人。”斯扎拉维茨引用了数项研究,它们更加清晰地让我们看到了当前这场滥用药物风暴的真正起因。事实并不是任何使用了这类止痛药的人随后都对此上瘾。


相反,是这类药物(毒品)通过某种方式落入了最有可能上瘾的人手中。例如,一项研究表明,“那些接受奥施康定成瘾治疗的人中有77%也服用可卡因——很难想象正常医疗流程会同时给他们开具这两种药物,”斯扎拉维茨写道。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6140023/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2785002/


谁会上瘾?


目前,有很多对阿片类药物上瘾的人其实从来没有得到过这种药物的处方。另一方面,真的从医生手中拿到这种药物的人又极少有对此上瘾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在2018年的一项研究中,研究者们试图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想要进一步了解为数不多的那些在接受正常治疗后对阿片类药物上瘾的人。于是,他们招募了“正在因慢性颈部疼痛或背部疼痛而接受处方阿片类药物治疗的”患者当被试。www.drugabuse.gov/news-events/nida-notes/2018/04/fear-distress-signals-risk-opioid-misuse-in-chronic-pain-patients


在看这项研究的结果之前,我猜测最有可能上瘾的应该是那些疼痛最为剧烈因而使用了最多药物的人。然而,实际结果并非如此。这项研究的总结是这样写的:“滥用阿片类药物的风险与病患疼痛程度以及他们对疼痛的敏感度均无关。”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们滥用药物,乃至成瘾?


比病人身体上的感受关系更大的,是研究者们所说的“痛苦不耐受度”。“痛苦不耐受度”衡量的是病人在“面对肉体痛苦或精神痛苦时感受到的恐惧程度、焦虑程度”。相比他们实际体验到的疼痛,没法排解自身对疼痛的恐惧才是导致药物上瘾的更关键因素。


医学研究尚未能完全查清为什么瘾君子们的痛苦不耐受度更高。一定有什么因素让某些人更难应对痛苦带来的恐惧。那么又是什么让他们无力排解痛苦呢?


对惯性的迷恋


剑桥大学内奥米·法恩伯格(Naomi Fineberg)开展的一项巧妙实验为我们揭晓了答案。她测试了不适之感是怎么造成特定人群的强迫行为的。法恩伯格在研究中将被试与一个设备相连,这个设备会产生虽然微小但令人不适的电击。然后,她又给被试一个按钮,只要按下去就能关闭电流。和预想的一样,被试很快就发现按下按钮就能终止痛感。(doi.org/10.1016/j.biopsych.2013.02.002)


一旦被试学会了这个操作,法恩伯格就会彻底关掉电流,这样一来,无论被试是否按下按钮,都不会感受到电击。于是,被试刚掌握的行为突然就变得没用了,因为不会再有电流,当然也就没有必要按下按钮了。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大多数人会调节自己的行为,忘掉之前学会的行为模式。然而,有些人却停不下来。即便按下按钮与停止电击之间已经明显没有联系了,他们也停不下来。某些被试仍旧会不断按下按钮,即便他们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法恩伯格观察到,强迫症患者虽然很清楚某些行为完全没有意义,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要继续下去。强迫症患者报告称,这是因为有一种他们就是无法克制的冲动。不知怎的,他们的大脑就是没法切断按下按钮与停止痛感之间的联系。一旦他们开始执着于按按钮,这种诱惑就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完全忍不住——他们觉得自己不得不按。


至此,令人不适的电击产生的疼痛为强烈想要按下按钮,不按就痛苦的心理学疼痛所取代。法恩伯格认为,持续按按钮缓解了不断累积的焦虑情绪。对惯性的迷恋本身演变成了一种逃避。


大多数人应对这类不适的方式不会那么极端。然而,具有不耐受痛苦特征的人们极度厌恶疼痛。讽刺的是,他们想要摆脱的痛苦其实就是抵抗这种冲动本身造成的不适。


虽然特定人群可能会有上瘾的倾向,但这种倾向并非永久性的。此外,人们总能从上瘾行为中恢复过来。统计数据表明,最常见的恢复手段就是消除对致瘾物质的需要。然而,如果上瘾的人程度各不相同,又怎么能都通过这种手段达到戒瘾的目的呢?因此,故事到此肯定仍旧还没讲完。www.psychologytoday.com/articles/200405/the-surprising-truth-about-addiction-0


上瘾和感觉良好无关,和感觉糟糕有关


应该没什么人比荷兰拉德堡德大学的发育神经科学家马克·刘易斯(Marc Lewis)更了解上瘾行为了。我在采访刘易斯时,他的形象是个长着灰白胡子的稳重学者。不过,与这番形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年轻时经常闯入诊所偷药。他对毒品实在是太熟悉了——大街上就能找到的海洛因、派对上经常出现的强力迷幻药,还有加尔各答烟馆里的鸦片,他都不陌生。


刘易斯曾多次被捕,之后才恢复健康并重获新生。“我是这个问题上绝对的专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是,”他在作品《上瘾大脑回忆录》(Memoirs of an Addicted Brain)中写道:“因为我在成为神经科学家之前就是一个瘾君子。”


没错,刘易斯完成了从人见人嫌的瘾君子到受人尊敬的学者之间的转变。他的人生旅途就是一件活生生的证据,证明对大多数人来说,上瘾并不意味着大脑遭到了破坏。上瘾的倾向可能只是暂时的,而且与我们要说的最后一个因素直接相关。


刘易斯表示,上瘾是学习的一种形式。“不管后果如何,这是大脑得到它想要之物的最短路径,”他对我说。刘易斯认为,不管我们对何种东西上瘾,大脑上瘾的方式都遵循一种可预测的模式。无论是周五晚上忍不住要用吸管吸毒,还是周一早上强迫自己检查邮件,大脑形成这种依赖性的生物化学过程都极度类似。


刘易斯认为,上瘾是大脑的一种奖励机制,这种机制将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目标上来。“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那么大的差别呢?”我问他,“为什么有些人上瘾了,另一些人却再也没碰过这些东西呢?为什么有些人在滥用药物好多年之后会突然戒瘾呢?”


“可能是因为让你感觉良好的这些物质或行为,正是你一直想要的,”刘易斯告诉我。换句话说,致人上瘾的行为必须让用户产生一种特殊的快感。


举个例子,对电子游戏迷和赌徒来说,他们无法戒断的这种行为可能是逃避生活中那些不愉快现实的方式。对鸦片上瘾者来说,抽鸦片或许是抚平他们情感创伤的一种方式。对性瘾者或工作狂来说,性行为和工作可能会让他们找回缺失的控制感。“无论他们是瘾君子还是企业高管,人们之所以吸毒,原因都是因为感觉糟糕,”他写道,“当周围世界一团糟的时候,这种感觉糟糕的情况又极其容易出现。”


逃避痛苦


1971年,越南。那年,两名国会议员在正式访问过这个饱受战争折磨的国家后给美国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在他们标题为“全球海洛因问题”的报告中,来自伊利诺伊州的议员摩根·墨菲(Morgan Murphy)和来自康涅狄格州的议员罗伯特·斯蒂尔(Robert Steele)估测,有25000到37000名士兵对海洛因上瘾——占到了在越南服役军人总数的10%~15%。墨菲和斯蒂尔担心会有大批对海洛因产生依赖的士兵回到美国本土,因而评论说:“越南战争现在真的开始对我们产生反噬作用了。”


为了安抚民众日益高涨的恐惧情绪,尼克松总统创办了预防药物滥用特别行动办公室,并任命杰罗姆·贾菲博士(Dr. Jerome Jaffe)为该办公室主任。贾菲采取的第一波行动中有一项就是委托第三方展开一项研究,追踪退伍军人回国后的情况。他请知名精神病学研究者李·罗宾斯博士(Dr. Lee Robins)收集从越南归国的每一个士兵的相关数据。结果比预期的还要糟糕。罗宾斯发现,“大概有20%的士兵认为自己对药物上瘾。”


然而,在这些士兵回国后,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离开战场后,绝大多数士兵戒除了对药物的依赖(或者说毒瘾)。“按照一直以来的传闻中的说法,一旦对海洛因上了瘾,就永远没法戒除。例外情况都是奇迹或是机缘巧合。这些从越南战场回来的士兵证明了情况未必如此,”贾菲这番话被广为引用。越南战场上的士兵在回国第一年里,只有5%仍对某种麻醉类药物上瘾。(pubmed.ncbi.nlm.nih.gov/8401158/)


这个结果令人难以置信。当时,美国各项治疗项目的报告都显示,海洛因成瘾后的复吸率超过80%,这和罗宾斯的研究结果相去甚远。


几乎所有从越南战场上回来的士兵都没有复吸,能够做到洁身自好。贾菲谈到罗宾斯的研究时说:“大家都觉得她肯定在哪里撒了谎,或者在某些环节上出了差错,又或者受到了政治上的影响……她为捍卫这项研究结果的有效性耗费的时间没有几年,也起码有好几个月。”40年后的今天,罗宾斯的研究已经不再有任何争议和争论。


士兵们脱离了战场那种高度紧张的环境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不再使用海洛因之类的药物了。那么,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原因呢?越南战场上的士兵要想获取海洛因不会太难(产品因素)。他们应对痛苦的方式也不太可能在短时间内出现重大变化(个人因素)。那么,归国士兵与城市平民之间如此巨大的海洛因复吸率差异究竟是什么造成的?


图片来源:Above and Beyond Family Recovery Center


答案就在于,这些退伍军人在离开越南时,也离开了自己无法面对的那些问题。对于那些为自己寻找出路的年轻士兵来说,海洛因提供了一种摆脱战争梦魇的方式。又有谁能责备他们的厌战情绪呢?被迫参与这场自己根本不想打的战争,在不称职军官的命令下杀戮,许多年轻士兵除了滥用药物没有其他任何办法摆脱这场战争带来的不利影响。因此,一旦脱离了那种环境,他们的瘾也就消失了。


与此同时,城市里的那些瘾君子们,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无法摆脱自己的问题。童年创伤、贫困、种族主义、无家可归等等艰难问题带来的痛苦都让他们深陷其中,无法解脱。无论是士兵还是市民,给他们带来问题(以及随问题而来的痛苦)的其实都是自身所处的环境,而他们自己一直没办法妥善解决这些问题,从而摆脱痛苦。


上瘾的对立面不总是禁欲


好在,从一生的角度来看,人们所处的环境总是在变化。自罗宾斯那具有开创意义的研究发表以来,又有数项研究得到了与此相关的结论。其中一项研究总结道:“大多数对酒精、海洛因、可卡因、尼古丁和赌博上瘾的人最终都成功戒除了这种瘾。


而且在很多案例中,这种戒断都是在未经正式治疗的情况下发生的。”此外,上瘾的人其实都有能力让自己不那么上瘾,比如那些酗酒的人其实就完全可以少喝一些。美国国家酒精滥用和酒精中毒研究所发现,以适度喝酒的方式戒断酒瘾的人与以滴酒不沾的方式做到这点的一样多。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6527249/


刘易斯博士说,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足以证明人们常常会在环境改变后戒瘾。他15岁时父母就送他去了一所注重实干的海军寄宿制学校。他滥用药物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刘易斯本人根本不想上那所学校,而且因为他是新人在班级里总是受到霸凌。其他学生的反犹攻击让刘易斯觉得无力、绝望。他躺过床底、躲过图书馆角落,去过任何一个他觉得能给自己提供庇护的地方。在那种环境下,刘易斯开始酗酒,并最终染上了毒品。


不幸的是,刘易斯年轻时染上毒品的案例并非个例。按照美国国家药物滥用研究所的说法,20岁上下的人最有可能使用非法药物。然而,使用非法药物的人群占比有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的趋势:18~25岁的人群中,有20%报告称过去的一个月里使用过非法药物;25~34岁的人群中就只有15.1%;35岁及以上的人群中,这个比例更是只有6.7%。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上瘾只是一种暂时状态。事情的真相是,没有那种自身无法处理的痛苦来源,也就没有上瘾这一说。对许多人来说,一旦生活中的痛楚消散,他们的瘾也就没了。


原文链接:www.medium.com/behavior-design/the-addictive-products-myth-who-is-the-culprit-here-b7a58810f167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利维坦(ID:liweitan2014),作者:Nir Eyal,翻译:乔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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