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不收彩礼,与“独立女性”是两码事
2021-02-11 18:05

收不收彩礼,与“独立女性”是两码事

【一个辩题的正反相加,也并不提供一个中立的全集。相反,一个问题的提出,就呈现着一种假设,一种对生活理解的图景。】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看理想(ID:ikanlixiang),文:李厚辰,头图截图于《奇葩说》——我是独立女性,该不该收彩礼?


前不久《奇葩说》的一道辩题,“我是独立女性,该不该收彩礼?”很快上了热搜。


无论是“独立女性”还是“彩礼”,无疑都在挑动着今天舆论场的敏感神经。



热搜下几条高赞评论很快反映出对辩题本身的质疑,譬如:“那么独立男性能不能自己生孩子,孩子能不能跟女方姓,可不可以搬去女方家住?这个话题就不该存在。”“这个社会上听说过有独立男性吗?”“有些满是大坑的辩题就不该被讨论”。


这是“李想主义”专栏第二次触碰《奇葩说》的话题,而这个话题显然又在基本常识问题上指鹿为马,提供南辕北辙的观点。这些一半为了娱乐效果,一半为了赢的语言游戏,还将影响我们多久?


今天我们还是先厘清这道充满争议性的辩题,关于婚姻、彩礼和人的独立。


01.彩礼与婚姻制度:不仅彩礼,人类何必有婚姻呢?


从一种极端宽泛自由的角度而言,人类何必有婚姻呢?大家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养育子女则协商由其中一方抚养,这样清清爽爽,岂不是对大家都好。


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人类爱情模式的未来,并援引在欧洲,尤其是北欧地区已经蔚然成风的“民事结合”(Civil Union, 即并不登记成为夫妻,但享有类似的民事权利的制度)制度作为佐证。确实,在一些北欧国家,非婚生子女已经在新生儿中占有超过50%的比率。


但事实远没有大家想的简单,“民事结合”并未导向一个自由结合、自由分开的关系,这一法律设计原本是在欧洲诸国推行同性伴侣的婚姻权利,但又无法称呼其为“婚姻”的一种妥协制度。



也就是说,“民事结合”是一个不叫做“婚姻”的婚姻制度,欧洲诸国越来越多的“民事结合”案例,是人们对于婚姻其象征意义的排斥,而非对于婚姻法律和民事权利制度的排斥。


而同性恋群体诉求伴侣关系受到民法保护,也说明任何恋爱和伴侣关系,不管在公法的社会福利和权利,亦或是在私法的个体纠纷中,都诉求通过“类婚姻”的制度来为一段关系提供约束和保障。


其中的缘由非常简单,人非圣贤,我们不敢保证自己不会被他人伤害,同样很重要的,也绝无法保证我们自己不会伤害他人。而此种纠纷若无先在的社会契约保证,谁敢轻易与他人结合?


我们不会迎来纯自由恋爱的时代,因为即便恋爱也需要合意与承诺,有合意与承诺,就有欺骗与背叛。


无制度关系不会存在,我们从来依靠人造制度来补充着人的弱点,而彩礼嫁妆制度就是婚姻自始以来用于规范人与人婚姻关系的财产契约制。而且,这不是东方农业社会的专利,《汉谟拉比法典》就有婚姻登记和彩礼嫁妆的详细规定。


首先,谈彩礼制度不谈嫁妆制度是个极其奇怪的常识缺乏,但这太过粗浅,不多作解释。


在《汉谟拉比法典》的规定中,若男方给出彩礼后见其他女子,撤回婚约,则女方家庭可以占有彩礼。若男方给出彩礼后女方撤回婚约,则需加倍赔付彩礼。请注意,这样的设计与性别不平等并无任何关系,因为男方家庭是彩礼支出方,因而承担更多的风险,故获得更多的赔偿。


如果女方入住男方家庭,则需要带去嫁妆。如果男方意图离婚,导致女方需要抚养子女,还可以将嫁妆全数归还,并获得一部分田园动产。


当然《汉谟拉比法典》规范的是一个“一夫一妻多妾制”的婚姻制度,男女在其中并不对等,这是涉及性别平权的问题,不过这不是我们这里的重点,稍后再来处理。至少在彩礼和嫁妆的设计上,《法典》给出了一个相对公平的设计。


可见彩礼嫁妆制度,首先是以婚约的“违约金”身份存在的,增加人的违约成本。


我们在社会中的一切“押金”制度,也都是提高人们的违约成本,这乃是因为人有复杂多变的不稳定特征,而这复杂多变不仅伤害他人,恐怕对他自己,也是有伤害的。


因此面对婚姻契约,以外部制度确保婚姻的稳定,这并不是一种剥削和伤害,而是一种保障,今天的彩礼嫁妆制依然在提供这个功能。


到现代城市社会,彩礼和嫁妆又多另一个更实际和紧迫的功能,即在年轻男女结合的年纪,仅仅靠他们的收入购置房产和其他财产并不现实,因此双方家庭以彩礼和嫁妆为名,各自出钱,为新家庭购置房车,完成家电装修等支出。扩大了上一辈向下一辈提供生活所需的实际意义,在一线城市,甚至双方彩礼嫁妆,堪够完成房产购置的首付支出。


在现代社会,结合成为新家庭的成本是不低的。


不管是我身边的实际经验,还是婚姻研究的调查,在全国大多数城市地区,彩礼和嫁妆支出是基本对等的,且由年轻人独立负担这笔支出的极少,绝大部分都由父母完成,而这笔钱的最主要部分也都是用于年轻人结合新家庭的用度。


所以值得商榷的是,《奇葩说》的诸位辩手纷纷将彩礼制度指向婚姻关系中夫妻的不平等,这有什么基本依据?即便在今天的彩礼嫁妆制度中存在一组不平等,那也是子女和父母间财产分配的这组张力。


为了凑足子女的彩礼嫁妆,父母向亲友筹措借贷并不鲜见,在绝大多数人都接受婚姻与买房绑定的前提下,父母为子女的这张房产证所承担的压力并不小。


可见,彩礼嫁妆制,与北欧国家即便抛弃婚姻的象征和名份,依然需要发明“民事结合”以取得权利,调节纠纷的初衷一致。


如果人和人之间还要结合,那么因为人本身的不完美,就需要外部制度来解决一系列实际的问题。彩礼嫁妆制不管是为双方的婚姻承诺提供一种违约押金,还是为今天成本高昂的城市生活提供一种代际补充,都是一个实用且平衡的制度。


附着在婚姻、性别间确实存在诸多问题,但无论如何这些问题也很难落到彩礼嫁妆制上。且父母辈的付出和压力,在这样一场热闹的辩论中销声匿迹,再次成为了网络讨伐父母文化中隐藏而沉默的角色。



02.辩题本身已经呈现偏颇的假设


此辩题三个关键词,“独立”,“女性”,“彩礼”确实是个个都踩中一种单向度的自利冲动。在节目里,这道辩题也更多地被围绕“独立/女性”而大做文章。


刚才说了很多彩礼嫁妆制的价值,确实也因为彩礼嫁妆由父母支出,很多父母会因为这样的支出来干涉子女的婚姻选择。这样的“干涉”,裹挟父母催婚这样敏感的社会关注点,形成一股父母粗暴干涉子女选择自由的敏感,挑动着人们反对的神经。


提问独立女性该不该收彩礼,为何不是问独立男女该不该收彩礼/嫁妆?


再次申明,我并非认为当前法律制度已经达致性别平等,《婚姻法》修法以及司法解释中对离婚后财产纠纷的诸多规范,都由再次考虑,以便更好保护妻子在婚姻中权益的迫切和空间。


但彩礼嫁妆制,却显然并非一个在性别间不平等的制度,节目组在辩题中强调性别,其中的考量显而易见,也挑动着女性反对的神经。


而且这事和“独立”又有什么必然关系呢?不管一个人是否独立,即便婚后全职在家照料家庭,不论男女,难道就该被剥夺婚姻选择权吗?


在这里的“独立”,和所谓“独立思考”,“财务独立”共同构成了一种反对干涉,反对一切他人带给我们的不舒服的“消极自由”冲动,挑动着年轻人反对的神经。


一个辩题的正反相加也并不提供一个中立的全集,相反一个问题的提出,就呈现着一种假设,一种对生活理解的图景。


独立女性该收彩礼吗?已经昭示着独立女性可能被父母和丈夫支配,而影响着“独立”的潜台词。女权问题当然非常重要,但绝不在这个图景中。


03.独立个体真的自由吗?


我们回到彩礼嫁妆制中的那个问题,父母会因为支出彩礼和嫁妆,而干涉子女婚姻选择的自由吗?当然会,这样的情形我想并不鲜见,但这会构成我们反对彩礼嫁妆制的理由吗?这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独立”。


独立在这里强烈地意味着“选择自由”,即我的选择不受他人干涉,我不必接受他人强加于我的选择。独立就是这种自由一个假设性的前提条件而已,自给自足,便不必仰人鼻息。


家庭,不管是父母与子女,还是夫妻之间,当然都可能存在支配并干涉个人的自由。但在这之外,个人就自由了吗?“996”从何而来?严苛的职场环境,甲方对乙方,产业链间的剥削,为了赚得自己的独立钱财,我们不受支配,自由不受影响吗?


你可能想,无论如何父母都无法完全养着自己,和工作切割看上去不可能,那么工作干涉自由似乎成了“必要之恶”。但和父母切割看上去却是相当可能的,能少一分干涉就多一分自由,这样想不好吗?


在这样的图景中,似乎除了工作之外的部分,个人起码就有了理论上的自由。而且消费生活虽然开支不小,但至少有足够自由,买不起的,没有人逼你买,而只要钱给足了,也没什么人干涉你的选择,这样的一种关系多好,独立且自由。


其实你的老板,或者你的甲方也是这样想的,只要花钱雇了一个人,工资给到了,他就诉求一个从他的角度看来完全自由的处境,前提当然是以牺牲你的自由为代价的。


你现在做的也类似,你捧着的这部手机,是你有尊严而自由地买来的,但由代工厂流水线工人被极端剥夺自由地生产。你今天也许点了外卖,你有尊严而自由收到的这份餐点,由一位送餐员被极端剥夺自由地交付。你也许还聘请家政,你有尊严而自由地购买他人时间,而他像佣人一样为你收拾打扫,无论如何不可能是他自由想要的。


我们消费生活的自由,建立在他人不自由的代价上,正如我们老板、甲方的自由,建立在我们不自由的代价上。我们的所谓“独立而自由”的生活,看上去也没那么正当。


你也许会问:那我还能怎样,难道我不消费吗?你这个问题答对了,在两个方面。


这种“独立”而“自由”的生活,不是现代人的原创,卢梭在他的教育学名著《爱弥儿:论教育》中直白地陈述了这种独立生活的理想。无故土的卢梭,对于人与人的互相依赖,比大多数现代人都有更高的厌恶,在他看来,人与人只要互相依赖,几乎就是一切坏事儿的根源。


卢梭《爱弥儿:论教育》(Émile: ou De l'éducation)


因而他发明出“高贵的野蛮人”这样一个思想概念,想象在旷野中自给自足,完全独立的一种生存。


他也是如此教导爱弥儿的,最理想的爱弥儿的生活将仅仅保留最基础的对他人的需要,这意味着他的吃穿用度都需要自给自足,这里的自足说的绝不是“消费”,爱弥儿需要自己动手建造房屋、制作用具、离群索居,享受这种几乎完整的独立和自由。《瓦尔登湖》及其作者也是这种生活的实践者。


这是真正的“独立”,即认识到人的依存即有恶的可能,因而每个人都需要在他个人的立场上完成自足,而不是依靠消费。他们当然反对彩礼,反对婚姻,反对雇佣,反对消费。


而仅仅反对家庭,希望热心投入雇佣与消费,这样的社会到底减少了对自由的剥夺,还是加强了对自由的剥夺呢?


当然,你也有不把这个问题想得这么复杂的权利,你可以不去想你的消费到底带给他人何种不自由,反正我过好我自己独立而自由的生活就行。其他人,我暂时管不着。是的,你的老板和甲方,所有那些支配你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04.人人依存的社会和真正关键的问题


卢梭和梭罗的极端自由生活在今天当然毫无可能,高流动的信息社会把我们高强度地联系在一起,让隐居都不再成为一个选项。


这也就是说,当我们谈及“独立”和“自由”时,我们没有一点可能性,去诉求和提出任何一种激进的主张。这早在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第一章就给予了论证,在那里,亚里士多德提到了雅典人的家政和蓄奴。不明就里的人把这个当作古希腊的原始和野蛮。



这里把亚里士多德想得太简单了,他对自然奴隶的论述其实是在说:人注定无法过上卢梭和梭罗主张的那种生活,我们渴望自足,但自足的单元只能是一个大于家庭的政治共同体。也就是你要结婚,你就不得不向他人、家庭外的人购买诸多财产服务,我们不得不依赖他人。


而亚里士多德的论证就是,这样的人与人之间依赖的关系,注定有彼此的禀赋差异、目的冲突,这目的冲突就如父母与子女对何谓良好伴侣的认识差异,人和人的合作不可能互不干涉,保持彼此的自由,这绝无可能,我们的自由,就是别人的不自由。因而自然奴隶的意谓,就是在这样的关系中,必然形成和存在支配,被支配者,不管在财富的分配、价值的分配、荣誉的分配上,都是亏缺的。


这里我们还可分析另一个问题,很多人向往着财务自由,通过投资方式然自己财富增殖的道路,似乎金融投资并无剥削和支配关系,当然不是如此。


以股票市场为例,人在股票市场赚到的钱之可能有三个来源。其一,在一个短时间的,局部的市场上,一个人赚的钱就是别人亏的钱,这是一个更残酷的零和游戏;其二,盈利公司的利得分配,这是多出来的一部分财富,但是例如你购买一手机生产企业的股票,这部分的利得就是来自流水线工人的极端剥削和自由掠夺;其三,因为M2增长,又向资本市场倾斜配置而带来整体市值上升,货币增发也并非平均分配,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符合马太效应,有钱者更可能寻求财富保值,而无产者只能任由手里的钱财贬值。


金融市场虽然没有人与人面红耳赤的冲突和显性的残酷工作,但其背后是更可怕的剥削。


说到这里,我是在说,在人的世界中,我们因为互相依存,而不可能消灭一切支配,人对人的自由的剥夺,不平等。激烈地要在自己身上实现独立和自由,除了不管不顾地伤害他人,别无他法。


我这样说,不是说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在这样悲惨的世界中接受自由被剥夺。恰恰不是如此,社会合作有代价,代价在人与人之中更公平地分配,就是我们的可以去关注和可以去做的事情。


人类社会发展至今,当然代价没有公平分配,少数族裔承担着代价,女性承担着代价,农民承担着代价,欠发达地区承担着代价。所以找到令代价不公平分配的制度,改进这种制度,找到过去承担代价的人群,补偿这样的人群,这是值得去做,值得去辩论,值得去思考的事情。


婚姻制度当然遗留着性别间的不平等,导致女性因为生育而先天的,或因为社会权力和财富的分配,后天地被剥夺了更多的自由,在爆发矛盾冲突时,没有得到合理的救济和补偿。这些都是非常值得关注和努力的方向。


在这里,激烈地抛弃婚姻,激烈地要在自己身上一步到位,获得绝对独立自由,恐怕对上述问题都于事无补。


而将矛头对准婚姻制度中本来相对公平的彩礼嫁妆制,用并不精妙的修辞术说些操弄人心的言语,不仅不会让生活好一些,反而挑动那些不该起矛盾处的矛盾。


这样的结果,不会带来文化氛围的改变,以及问题的解决,只会让人越发悲观。



尾声.那么,我们还追求“独立”吗?


让我们再回头想想:所谓“独立思考”给了人何种独立?我们是要每个人都发明一套自己的理论来认识世界吗?不还是在社会已然有的林林总总的思潮和判断中,像超市货架一样选择?


独立思考可以让你做出正确的、真实的那个选择吗?自以为“独立”而抱残守缺,越发极端是我们要得结果吗?到底该主张独立思考,还是主张兼听则明呢?


我们应该个人独立吗?摆脱父母束缚,摆脱婚姻束缚,摆脱雇佣束缚,一边金融投资,一边足额消费,这是我们应该追求的自由吗?为了这份自由,又有多少人以不自由为你的个人自由献祭呢?


所以,在妄谈独立自由的时代,面对真实的社会问题,是独立自由更重要,还是让必然的代价更公平地分配更重要呢?


说到子女要选择自由,选择自由也由可选项来保证,彩礼嫁妆制说到底是子女可以相对单向获得上一辈人财产支持的制度,这是自由还是不自由呢?


所以别再妄谈独立,那说到底是一种青春期式的任性,我们必然和人相互依赖。还是面向真实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或改良吧。


毕竟,“人天生是城市(城邦)的动物。”


*文章配图来自《婚姻故事》《喜宴》 及《奇葩说》截图。声明: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看理想平台立场。欢迎提供不同意见的讨论。编辑:猫爷、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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