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时代偶像剧女王给新时代日本人的一封野蛮情书
2021-03-05 18:00

泡沫时代偶像剧女王给新时代日本人的一封野蛮情书

北川悦吏子的故事中总有一个忠于自己欲望的女子,她们历经失望,又继续迈向下一个欲望的身姿,也是一个超越时代、带来希望的故事。这也是一个从“日出之国”的女孩托付给“日没之国”的女孩的故事。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次元研究(ID:ciyuanpotato),作者:MacroKuo,原文标题:《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头图来自:《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剧照


1996年,日剧《悠长假期》一举包揽第九回日剧学院赏最优秀作品赏、主演男/女优赏、助演男/女优赏、脚本赏等10项大奖,编剧北川悦吏子开始受到日剧界前所未有的关注。片中,不同于大和抚子、坚强向上等传统日剧,泡沫经济末期所特有的追寻自我的新女性形象深入人心。


四分之一世纪后,随着日本走出那个时代,进入疫情所带来的新一轮萧条,2021年的日剧《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中女性坚持自我、我行我素的形象却给这一时代舆论场——社交媒体带来了许多批评的声音。然而,这并不是北川悦吏子的作品所引起的第一次争议。1961年出生的北川悦吏子也并不是第一个勇于在作品中向世间传递自己观念的日本女性剧本家。某种意义上,日本的女性剧本家的历史也是日本女性的历史。


▲ 北川悦吏子

1980~1990年代日本电视剧《阿信》《冷暖人间》的编剧、1925年出生的桥田寿贺子曾说过:“主妇在做家务的同时,就算不看电视的画面也要能靠听来理解剧中的内容”。就像这句话一样,她的剧本中的故事完全是通过登场人物的会话推进的。当时的日本还是家庭中的妇女往往无法坐在电视机前的时代。于是,为了将作品的内容传达给不得不在丈夫和孩子在看电视时也在厨房做饭、饭后还要去洗碗的妇女们,桥田在撰写剧本时处心积虑。

▲ 《阿信》,图片:vm-movie


▲ 《冷暖人间》,图片来源:tbs


以《3年B组金八先生》为代表的1930年出生的小山内美江子的剧本建立在了对日本战后民主主义的极度信赖之上。带有说教意味的这些作品虽然随着时代变迁也难免被揶揄为“古旧”、“过时”,甚至被当成茶余饭后的段子,然而这些女性剧本家仍然坚持讲述了自己所生活的时代的价值观和自己所信奉的故事。


▲ 《3年B组金八先生》成了《铃木先生》、《3年A班》等学园剧的开山之作,图片:amazon。


直面因晨间剧而“炎上”的舆论场


占据北川悦吏子笔下故事中心的,则是女性的欲望和主体性。其中,2018年播映的晨间剧《一半,蓝色》大概算是日本晨间剧史上与桥田寿贺子的《阿信》最互为两极的故事。如果说《阿信》是通过故事中出生于明治的农村少女的艰苦历程来与观众形成共鸣,《一半,蓝色》的主人公、1971年出生的榆野铃爱不管经历怎样的失败和不被理解,也一直坚持做自己想做的,朝着自己所喜欢的方向迈进。


▲ 《一半,蓝色》,图片:amazon。


当然,同样在晨间剧这个档里,与人气最高的《阿信》背道而驰的作品不可能全身而退。自由奔放的铃爱与传统晨间剧“身处困境却不断努力向上的女主人公”间形成的对立和反差,也在作品外的舆论场上点燃了激烈的火花。


▲ 《夏空》官推的视频中被批评“主人公用手指着别人,太没礼貌了!”,图片:推特。


在吃早餐的同时,打开电视看上一集晨间剧,已经是一代日本人开始一天的通常操作,也因此这种晨间剧更容易受到观众的审视。推特上有时甚至会出现专门批判晨间剧的tag,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寻找所谓“不合时宜”的描写。《一半,蓝色》之后播映的《夏空》因为“主人公用手指着别人,太没礼貌了!”而被批评,戸田恵梨香主演的《绯红》则在开播前就因为官方推特的一句“究极的工作女子”而遭到“主妇就不算在工作了么?”的抗议。


这种作品和舆论短兵相接、针尖对麦芒的环境很少在晨间剧以外的日剧中出现。许多被提拔为晨间剧的剧本家甚至会在自己的作品播映前,专门将推特账号的访问权限设置为仅限关注者。然而,就算是在这个只有自己的关注者才能看见的空间里,他们也还会谨言慎行。因为天知道,晨间剧在播映中又会触及社交媒体的哪根神经。


只不过,与这些吐槽和揶揄晨间剧中的言论不同,舆论对于《一半,蓝色》的批评中,往往也夹杂着一种对于北川悦吏子个人的强烈反感。


在《一半,蓝色》播映前后,与她的有些“规避风头”的同行们不同,北川悦吏子仍然继续在推特上我行我素。在这个鸡蛋里挑骨头,稍有问题就会从吐槽发展为抗议运动的匿名大众面前,北川却还能将自己的真性情展露得一览无余。


▲ 遭到“炎上”的北川悦吏子也成了各种漫画的素材,图片:ettonews。


随着以推特为主的社交媒体逐渐演变为一触而发的战场,许多日本演员和创作者都将阵地转移至了Instagram等更视觉化的网站。而受到最为猛烈炮轰的北川悦吏子今天却也还驻守在这个“激战地”,时不时甚至还会对这些指责加以反驳。


《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是电视世代对社交网络世代传递的讯息


《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这部北川悦吏子剧本的最新作,可以说就成为了她对于社交网络时代的日本人的指责所交出的一份回应。从故事主人公的母亲、恋爱小说家的单亲妈妈水无濑碧身上,我们也能看出某种北川悦吏子的自画像。与其说北川将自己投射在了这个人物身上,不如说,她就是把自己当作一种梗,描绘出了一种客体化了的“自我”。


▲ 《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中的母女,也是北川悦吏子与女儿关系的写照,图片:bunshun。


一边是曾经风靡一时,如今却无法戒掉自作多情和大手大脚的恋爱小说家的母亲,另一边则是与这样的母亲形成鲜明对比的内向、胆小而勤俭节约的女儿。某种程度上,这组人物关系所投射出来的,就是北川悦吏子与她在书中和推特上所常常提到的自己女儿的关系性。然而同时,这组人物的关系性也成了北川悦吏子的作品所曾经构建的时代和现在这个社交媒体的时代之间关系的绝佳象征。


▲ 时隔29年,在去年得到重制的《东京爱情故事》就是标准的偶像剧代表作,图片:impress。


北川悦吏子的剧本是与过去占据日本人生活的“民放电视”这个媒体分不开的。在进入泡沫经济的1980-1990年代,日本涌现了一批讴歌女性的愿望和理想的偶像剧(trendy drama)。可以说,就像《一半,蓝色》的出发点在于NHK晨间剧的制作统括胜田夏子“希望被誉为偶像剧女王的北川悦吏子能在作品中描绘出泡沫经济时代”,北川悦吏子的形象则是与日本泡沫经济的时代记忆紧密相连的。


就像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在美国即将迈入大萧条前的繁荣巅峰时因一本《了不起的盖茨比》而成为了时代的宠儿,北川悦吏子也是日本经济巅峰时代的光和影的见证者。也因此,认识到日本经济的没落,得知那个时代不会再来的社交媒体时代的日本人会对北川笔下的不怕失败、开朗强势的女性形象时不时报以“过时”的口伐笔诛。


然而,只有经历过某个时代、并在大众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家,才能真正变得“过时”。


《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中,北川悦吏子在通过水无濑碧这个“不成熟”的母亲刻画出了自己的同时,也向以自己女儿为代表的社交媒体时代的日本人传达了某种讯息——


第一话中,碧感叹道:“恋爱其实就像手握一把刀,去参与到一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战斗。我们肯定要在恋爱中去学习如何去使用这把刀,这样使用又会伤及对方多少。毕竟,如果不去学习就无法知道这样一刀下去会让对方受多少伤,也不会知道如何去疗伤。”社交媒体时代的日本人当然可以完全无视这种比喻,用最新的价值观去批评:这是“太过时的恋爱至上主义”,“把伤害他人正当化了”。


然而,对于将“伤害人和被伤害”当作最大的“恶”的这群社交媒体时代的日本人,这段话也确实构成了一种最为真挚的批评。北川悦吏子明知道自己这一代的价值观已经老去,却还是让碧在故事开头做出这般发言——因为这段话并不是故事的结论,而是开启了与下一代日本人的价值观对话的议题。


对于滨边美波所演绎的女儿“空”这个宅女的形象,当然也有许多值得当代日本人吐槽的地方。然而,就像尽管曾经《3年B组金八先生》里的中学生的形象也并不基于当时的现实,却也还是能从作品中读出小山内美江子的剧本中想要传达给下一代的讯息,现在北川悦吏子也要在作品里给下一代日本人留下泡沫经济时代的讯息。


宫藤官九郎对于《美丽人生》的致敬


与刻画了母女的《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形成对照的,是同季播映的宫藤官九郎剧本的《我家的故事》。其中登场的一组人物是坐在轮椅上被看护的父亲和他的儿子。


第四话里有一幕,是戸田恵梨香扮演的看护小樱从背后登上了西田敏行演绎的受照顾的老人观山寿三郎所坐的电动轮椅,像滑板一样滑行的场景。


▲ 宫藤官九郎编剧的《我家的故事》


▲ 《美丽人生》


从登场人物的对话中也可以看出,这个场景是在致敬北川悦吏子在2000年的代表作《美丽人生》。北川悦吏子之后在推特上也回忆当时写剧本的场景:“按照这种写法去演的话,让制作方很生气。当时还记得拍摄组跟我说了这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将本来用来辅助和支撑老年人、残疾人的轮椅去当滑板玩,确实是道德上很不恰当的表现。然而,被评为“价值观与时俱进的良心剧本家”的宫藤官九郎选择致敬的,却恰恰是《美丽人生》中这种最为不合时宜的描写。


▲ 和堺雅人组成家庭的菅野美穗膝下有两个孩子,图片:dococore。


此外,扮演碧的菅野美穗这次也是在宫藤官九郎的2017年《监狱的公主大人》之后首次出演连续剧。经验丰富、演技超群的菅野在工作之外还要照顾自己两个学龄前的孩子。有限的时间使得菅野往往在深思熟虑后才会选择出演类似冈田惠和的《雏鸟》和宫藤官九郎的《监狱的公主大人》等作品。她会不顾生活和舆论的压力,选择主演《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也证明了这是一部值得出演的剧本,有着值得讲述的故事。


第一话网络播映所创下的200万播放量


《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在第六话迎来了巨大的转折。随着验血结果显露出碧和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故事进入了新的篇章。不管故事的结尾会走向何方,都无法改变这部作品所讲述的这个日本两代女性之间发生的故事——一种经历了欲望的泡沫时代而伤痕累累的20世纪“女孩”和处于更为不安和动荡的21世纪女孩之间的“忘年交”。


《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的收视率第一话就超过了10%,后面几话也维持在8%左右,对于这个档的电视剧来说应该是可圈可点。然而,在传统收视率之外,这部电视剧也引起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在手机或平板上补看电视节目的新时代网络平台TVer上,《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破天荒地创下了日本电视台史上最多播放次数,达到了200万次播放。


第二话以后,《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也在该平台的众多电视剧中也维持了较高的排名。TVer的用户基本都是不用电视机看电视节目的新时代的日本人,是比晨间剧的观众还要年轻的一代。曾经,北川的《一半,蓝色》在导致推特上“炎上”的同时,也将年轻的观众的注意力转向了晨间剧。而就像桥田寿贺子的剧本将故事传达到了在厨房洗碗的主妇们耳中一样,北川悦吏子的故事现在也传达给了用小屏幕观看电视剧的新一代观众们。


“不要害怕失败和受伤”


在TVer观看完本剧的年轻一代日本人也许并不能感受到剧本家北川悦吏子这个名字所承载的重量。


因为他们不会知道,北川的《悠长假期》和《美丽人生》等从自己无意识中提炼的故事给同时代的日本女性所带来的价值;也不会知道,在20年前与小田和正的对谈中,北川曾声泪俱下:“无论是多么有自信的剧本,如果不能回应收视率的期待,就会对不起出演作品的演员们”;更不会知道,疾病缠身的北川与《一半,蓝色》的铃爱一样,左耳也是失聪的。


正因为是在《悠长假期》播映后才出生的,滨边美波所代表的新一代日本人并不会对北川悦吏子这个名字带有过剩的先入印象。只是把《我家的女儿,交不到男朋友》当作关于一对古灵精怪的母女的故事,一笑了之。然而,这恰恰也是本片的正确打开方式。


就像桥田寿贺子和小山内美江子等老一辈日本女剧本家所曾坚守的那样,北川悦吏子也会继续对新时代的日本人讲述自己那个时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被口罩和社会性距离所分断之前,人们还能够拥抱、牵手、亲吻,也能面对面争论得面红耳赤——这是一个讲述了美好而野蛮的时代的童话。


北川悦吏子的故事中总有一个忠于自己欲望的女子,她们历经失望,又继续迈向下一个欲望的身姿,也是一个超越时代、带来希望的故事。在将太阳的形象作为国旗的这个国家,这也是一个从“日出之国”的女孩托付给“日没之国”的女孩的故事。面对社交网络的百般刁难,北川所交出的却是一封寄给下一世代的野蛮情书:不要怕失败、受伤,要勇敢去爱。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次元研究(ID:ciyuanpotato),作者:MacroK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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