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淘宝上“贩卖器官”的女人:我记录下了1000种爱情的姿态
2021-03-14 16:26

在淘宝上“贩卖器官”的女人:我记录下了1000种爱情的姿态

本文来自公众号“显微故事”,作者:殷夕,编辑:卓然,题图来自:电视剧《朝五晚九》。


李倩从没想过,结婚这一天是如此冷清。


去年年初,她和男朋友结束了10年爱情长跑,来到民政局领证结婚。但受疫情影响,民政局大厅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一对新人登记领证。 


执着于仪式感的李倩感到很失落,她幻想了一百次结婚当日的场景:洁白的衬衫、庄重的誓词、台下嘱咐他们的亲友们……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拍照、签字、按手印,不到10分钟,她就拿到了魂牵梦绕的小红本。 


“如果就这样结束领证,我以后回想起来一定会有遗憾”。 


图 | 李倩和丈夫在领证当天复刻的“十指紧扣” 


从民政局出来后,李倩转身就带老公直奔位于北京前门大栅栏茶儿胡同、一个名叫“身体记忆”的工作室。 


在那间不大的工作室里,李倩牵着老公的手,用最习惯的姿势紧握5分钟,用石膏灌注牵手模型,定格下他们刚结为夫妻的这一刻。 


“只有这样,才能永远留下我们爱情最美好的那一刻”。 


在他们身后的橱窗里,还摆放着各种用白色石膏复刻的人体器官,耳朵、手、嘴唇、肚脐…… 


“身体记忆”的创始人周易说,每一个复刻器官背后都有一个人、一段故事。 


“人是健忘的,如果没有这种形势留存下特殊的人生时刻,可能真的就忘了当时的快乐或辛酸”。 


创办“身体记忆”,用复刻身体器官的方式帮人们定格人生,是周易做这件事的初衷,也是她视身体为一份独特而珍贵的礼物的价值认同。 


手掌突然长出的细纹、与众不同的器官构造、脱落的牙齿…… 


在周易看来,每个人都应该用某种方式去留存关于身体的特殊记忆。 



一个做“大夫”的艺术家,毕业后,她复刻胸部送给男同学


2013年,24岁的周易把自己的“胸部”送给了学校男同学。


周易特意选了透明树脂的材质,按照自己胸围的尺寸1:1翻模,从形状上更接近人类胸部。


最后男生惊讶地接纳了这份礼物,评价说“实在太神奇了”。甚至,还有不少人请求她也帮自己做一件。


图 | 周易复刻的胸部


当时周易就读于英国顶尖艺术与设计学院的工业设计专业,平日里总在研究产品和人之间的交互艺术。


期间,一次翻模工艺的课堂作业,老师要求每个人复刻自己手部模型,那也是她第一次尝试复刻身体器官。


周易记得第一次看到教室里20几个同学的手模码成一列时,她总能第一时间猜测出那些手的主人。


图 | 用石膏复刻的手


第一次仔细观察人体器官的冲击感,给周易留下强烈的印象,也为后来的创业埋下了一颗种子。


毕业前,周易多了一些空余时间,她把器官复刻的想法再一次提上日程。


“如果我们毕业后再难相见,那么一定要留下一个特殊的礼物”,周易心想。


“而对于女性来说,胸部是最值得骄傲又最私密的部位,总让人忽视它的存在,现在或许是最合适的时刻。”


她想把最能代表自己作为女同学身份的器官复刻给同学做纪念。


尽管对她来说,胸部和手脚没有区别,都是身体的一部分,只不过在社会语境下,这个器官的寓意更深厚一些。


回国后,周易被邀请参加了一个北京胡同里举办的艺术节,她想都没想,就决定再复刻身体器官去参加展览,这也吸引了不少专业人士驻足交流。


“很多人跟我说,他们也能隐隐感知到身体储存记忆的特性。”


那次展览后,原本对职业规划毫无概念的周易渐渐有了更明确的想法,她开始参加各种创意集市,将复刻的身体器官改为项链、手链、别针售卖,总能被一抢而空。


图 | 周易复刻的身体器官


有次,一个参与复刻器官的朋友对周易说,“你每次复刻都用石膏、绷带这些医用材料,复刻的过程看起来特别像问诊。”


周易很喜欢这个创意。自那以后,“身体记忆”这间“身体诊所”就诞生了。周易也成了“周大夫”,一个用复刻身体抚慰他人精神的“物疗”大夫。


图 | 周大夫的“就诊”现场


不过一开始,这家“身体诊所”没有固定的“行医场所”。大部分时候,周易通过淘宝店接收订单,然后带着刻着“药到病除”四个大字的药箱去复刻客人的身体器官。


图 | “大夫”周易


上门复刻时,她会先给“病人”填写表格、了解基础状况和复刻要求,沟通时语速快而沉稳,像极了一个问诊开方的大夫。


周易的同学在毕业后大多进入了互联网、商业设计等朝阳行业,而她却在北京、上海、成都等地奔波,就这么做着这些“看起来不太正常”、而又“意义重大”的事。


2小时问诊和器官复刻,诊断每个人藏在身体里的“秘密”


在周易的诊所里,DIY双手复刻只需要2小时。周易会采用与牙齿取模同样的材料做翻模,将需要复刻的手部浸入溶液。等待10分钟定型后,再向模型中灌入石膏填充。


两小时后,石膏脱模、再进行一些细节打磨,一件1:1比例的复刻器官便跃然眼前。这几年,周易的“身体记忆”接触过上百位客人,各自带着千奇百怪的复刻需求。


图 | “夫妻脸”复刻雕塑


有的客人迷恋自己的耳朵,寻求周易帮忙把耳朵复刻下来,以便于自己可以当面欣赏。有的人怀着身孕,找到周易帮她复刻夫妻双方抚摸孕肚那一刻,留下一家三口第一份“立体合影”。还有的人要求复刻自己的食指,并要求把指甲做成锯齿状,来纪念自己总是劈指甲的状态。


图 | 婴儿的脚丫被复刻微缩后做成项链


除了人类器官,周易也接到过一些复刻宠物身体的需求。她曾上门为一只14岁高龄的金毛犬做复刻。

那时金毛犬已经身患重疾,犬主人希望复刻其前爪做成吊坠,好让它离开世界后依然能够以某种状态陪伴自己。为了尽量逼真还原金毛犬的前爪,让主人感受到厚实的肉垫与绒毛的触感,周易用3D打印技术等比例缩小前爪,同时将爪上的细小绒毛一起复刻。


项链完成没多久,金毛犬病逝,周易很庆幸自己及时完成了这件作品。

图 | 身体记忆所销售的饰品


相对于1:1复刻的器官,随身饰品更能让复刻产生长久的陪伴作用,“物疗”效果更佳。2016年底,周易将自己做过的几款微缩项链、戒指、耳钉上传到淘宝店铺,定位“独立设计首饰”。“一开始做淘宝有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要解释半天才能说明白身体复刻这件事。”


后来,周易开始尝试将复刻的身体器官做成微缩饰品,如戒指、耳环等首饰。这让复刻器官的概念通过网店变得更加大众化、也吸引更多人来“身体记忆”的淘宝店复刻身体。


 图 | 宝宝的乳牙被做成“牙仙女”项链


得益于定位清晰并且产品创意十足,刚开店时无人问津的窘态几乎不存在。那时她一边研究怎样装修店铺、上传宝贝,一边做客服接单,还应邀参与线上“淘宝造物节”,在造物节上收获1万多粉丝。还有远在外地的客人问她,“‘身体记忆’什么时候在我家这里开体验店?”


图 | 开在胡同里的“身体记忆”实体店


在大约半年后,“身体记忆”第一家实体店正式落户北京大栅栏茶儿胡同。周易也结束了她为期4年的“游医”生活,正式入驻自己的“诊所”。


“他们散发着爱的光环,每一个被光环照耀到的人都充满能量”


去年一年,“身体记忆”的每个周末都是满约,来复刻的大多是紧握双手的情侣。“这几年,我见证了上千个恋人来做复刻,也见证了许多爱情故事的发生”,周易说。初恋、热恋、结婚、分手……爱情的不同样貌,都被周易完美复刻。


图 | 情侣正在复刻牵手雕像


周易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对情侣。那天,女孩在复刻牵手后又看中另一款指纹复刻项链,但担心给男友增添经济负担,她偷偷找店员结账并嘱咐店员把项链说成活动赠送,不让男友生疑。但她没想到,男友也同样默契地提前来付款。两个人相视一笑,心有灵犀地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还有一对定制十个脚趾相扣模型的情侣,原因是这两双脚让他们从不同的地方走到一起,又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他们在周易的店里留下这样一句话:“脚是身体最远的一端,用最远的部位贴近最近的幸福,很有味道。”


有一对老夫妻,在外孙女的带领下来店里做牵手复刻。那是一对在婚姻里走过50年的夫妻,他们很少吵架,更没有红过脸。当他们牵手放入模型材料中时,外孙女看着姥爷的大手紧紧握住姥姥的小手,就像他们平时一起散步牵手的样子,很温暖很坚定。


图 | 老人将紧握双手的复刻雕塑摆在家里的冰箱上


她对周易说,那是她能想象到爱情最美的样子——“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而是能把柴米油盐的日子过下去的爱情。”


周易庆幸自己开了这家店,这让她在工作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真爱所感动着。“这些人身上散发着爱的光环,让每一个被光环所照耀到的人都充满了能量。”


除记录下这些感动之外,周易还设置了一套“爱情灵魂拷问”答卷,让到店复刻的恋人在等待时回答这些直击灵魂的问题:比如,最喜欢一起去过的哪个地方?最喜欢恋人送的哪个礼物?第一次见面时恋人穿的哪件衣服……


图 | “爱情灵魂拷问”答卷


或许认为这种“回馈”还不够有趣,周易又决定研发半定制产品,让那些无法亲自来店里复刻的人一样可以用身体表达自己的爱。指纹项链就是最早一批半定制产品。定制指纹项链的大多是情侣,他们将爱人的指纹复刻在圆形纪念币,做成项链吊坠时刻戴在身上。


图 | 印有情侣指纹的指纹项链


通过淘宝在线下单再远程发送图案就能完成定制的便利,让指纹项链成为过去两年情人节时店里的人气爆款。


另一个爆款是“拾光相盒”。为了研发这款产品,周易几乎查遍市面上的相盒吊坠,一改传统相盒沉重、过大的外形,做成一款轻巧便于日常佩戴的吊坠。


图 | “拾光相盒”吊坠


“做产品时我会首先想到叙事性,产品要能讲故事,然后是趣味性,要有趣。”周易将这款相盒制作成双手打开的一本书造型:书中是两个相框,可以定制照片内容,寓意着回忆与珍视。这样一来,饰品所能承载的情感也不局限于爱情,也可以放射到友情、亲情。


有的人专程找到“身体记忆”,想把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相处的照片放入相册:“身体是上天给的最好的礼物,亲人也是,谢谢身体记忆”,网友评论。巧妙的设计,让拾光相盒成功入围“2021淘宝造物神榜”。


图 | 用户可以在网店直接下单定制相册


很多陌生人按图索骥找来“身体记忆”,在这个实体照片已不多见的年代,他们重新佩戴起复古的相盒,体验这种“把爱藏在身边”的触动。


100%掌控自己的人生,才有底气全力慰藉他人的心灵


“十年前,我可能无法想象自己现在的生活:在胡同里拥有独立工作室,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同时还能给其他人带来幸福。有说走就走的旅行,对自己的生活100%掌握。”


早几年,周易还说不出这样的话。


那时她对未来没有规划,日子时忙时闲,身体复刻更像是她的个人爱好。现在的“周大夫”开网店、做品牌,团队从1个固定成员扩大到4个,开始用商业方式看待复刻项目。她像每一个产品经理胶着在产品和社交中,也让她失去了独处的机会。


转折来自去年疫情爆发。当时周易被迫居家隔离,但也是那段时间,她收获了比记录身体更重要的事——管理时间。隔离期间,周易每天都会记录下每个小时的日程安排,连续几天下来,这种记账式的时间管理方式让周易受益匪浅:“一天24小时,睡眠、吃饭这类基础项目占掉14小时,剩下10小时就可以用来安排工作。”




图 | 周易做的每天活动记录与分析


这10小时的具体时间安排,被周易用“四象限分析法”调整优先级、严格执行,并在每周给自己设置1天完全休息的时间。将记录这套时间管理方法的文章发布出来后,周易又一次在网上“火了”。


很多人践行了周易的时间管理办法后和她反馈,“感觉时间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不过,他们更好奇的是,“一个艺术生怎么也能活得如此理性?”


艺术,原本就是感性与理性并存的,周易认为。“就像我做‘身体记忆’一样,虽然现在要通过商业方式将品牌不断推广出去,但品牌背后搭载的感性内核是不变的,我想用身体复刻帮人们留住记忆的初心也没变。”


有底气说出100%掌控自己生活的周易,现在才敢保证自己也有足够的专注力为别人提供精神慰藉“无论是分享时间管理还是身体复刻,我的初衷都是想让人们更关注自己。在感性的情绪里,多一些理性的思考。”


关于未来,周易想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或许会开一家“身体记忆博物馆”,也或许会开发更多把身体器官跟纪念形式结合起来的产品。


“我想让人们想到这类纪念品时就能想到我们,既然做了,就要做的像样、就要坚持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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