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了买车买房的焦虑,我们就拥有爱情了吗?
2021-03-15 14:57

摆脱了买车买房的焦虑,我们就拥有爱情了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采访:Auriel、袜子、芙蓉,编辑:阳少、孟常,排版:小七,设计:Sam,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都市里似乎没人相信爱情了。 


爱情消失在996、KPI和手机游戏里,快餐化的社交越来越多,需要沉淀的情感越来越少。站在亲密关系的门前,我们满是迟疑,好像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被吞噬时间、金钱、快乐和自我。再往后,婚姻听上去像是个牢笼,它提前透支了物质成本,又在更为漫长的岁月中消磨了精神需求。


而在北上广以外的非一线城市,缓解了买车买房的压力,人是否就可以收获纯粹简单的亲密关系了呢?似乎,我们总以为家乡的朋友过得平静且踏实。过年期间,青年志的编辑和研究员们回到各自的老家,跟家乡好友聊了聊爱情与婚姻。


从聊天中,我发现,那种长期处于进步/发展叙事鄙视链下的“稳定生活与有限选择”,却让人对“爱”多了一份笃定。更重要的是,TA们在与另一半的磨合中,也同自我重新展开了对话,这在自我意识过剩的社交舆论中显得尤为可贵。 


相比于谋求更好的个人发展,愿意在亲密关系中去付出、妥协与承担更多的责任,直面与之而来的焦虑,未尝不是一种勇敢的选择,又或者,两种选择本就不该被对立起来,搞得顾此失彼。 


爱需要勇气,也是一种后天习得的能力,同时还依赖于社会所建立的“敢于去爱”的基础与氛围,正如法国哲学家阿兰·巴迪欧所言:


 “爱情,作为一种大家共同的兴趣,作为对于每个人而言赋予生命以强度和意义的东西,我认为,爱情不可能是在完全没有风险的情况下赠予生命的礼物。”


“大家恐惧的不是婚姻,而是像‘房产证写谁的名字’这样乱七八糟的问题”       


95年生的小梁是兰州本地人,如今他在兰州的一所高校读研,准备申请博士。去年,他和女友结婚,而现在,他快要当爸爸了。


小梁“神速”地完成了让很多同龄人还要头疼好多年的步骤。在他看来,自己能结婚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情,因为的家庭支持,加上兰州相对于一线城市更为“低廉”的房价,让他没有太多后顾之忧。他认为,一线城市的同龄人之所以“恐婚”,恰恰是因为结婚所要负担的高昂成本,与随之而来的一系列困扰。


采访人:芙蓉    

受访人:小梁


芙蓉:你算是我们同龄人当中结婚比较早的,然后孩子要得也很早。你可以分享一下你现在的生活状态吗?哪些让你觉得很开心,哪些又让你感到焦虑。


小梁:开心的话,首先是我有了自己的家,自己能够在家里面捣鼓一点东西,比如做饭、布置书房什么的,而且我还能和自己媳妇每天在一块、一起打理。因为我们同龄人很多就自己租个房子在外面打拼,人在内心还是非常希望有人陪着他。


芙蓉:对,像我自己就是这样的,我自己在外面租房子的时候,就觉得两个人一起租房比较好,一个人租就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小梁:嗯,但是二人世界,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好的一点就是一直有人陪,不好一点也是一直有人陪。因为我们没结婚前,也不是天天在一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也有机会偶尔给对方放个假。结婚以后,两个人就基本上24小时都在一块。尤其现在她怀孕了,我基本就是寸步不离,有时候一些矛盾可能就会放大。


芙蓉:我上次跟你俩聊天感觉还很好,你老婆性格也比较好,我觉得你们的互动都还蛮好的,这可能是幸福的烦恼哈哈。


小梁:不光是你看到的那样,大多数夫妻都会吵架。因为结婚真的不是两个人结婚,而是涉及到两个家族的事情。我们也是在慢慢的磨合中,不断地改自己的生活习惯,并且这些习惯又是二十多年以来积累下来,一朝一夕很难改变。


芙蓉:对,但是如果有那种心往一块想的默契,我猜这些问题都能够解决。


小梁:只能说有一个大的共同目标吧。但你要说两个人想事情完全一样,这种“默契”可能还没锻炼出来。不过有的结婚四十年的夫妻,可能也没锻炼出啥默契。很好的一点是,我老婆逻辑很强,她是学财经的,做一个事之前会把条理梳理得特别清晰。而我是学文学的,跳跃性很强,天马行空,加上我本身是个有些缺乏条理的人,比较随心所欲的那种。所以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互补,能管住我,并纠正我的好多坏习惯。


©《心灵捕手》


芙蓉:所以说有个好的伴侣还是能让人如虎添翼。但现在一线城市的青年,好像特别恐婚。我今天刚看到一个数据,2021年,西部城市的结婚率在全国名列前茅,而在经济相对发达的沿海城市,大家的结婚率更低,离婚率更高。那么你怎么看待这种现象?或者对恐婚的同龄人有什么话想分享?


小梁:你让我给这些恐婚青年说什么,其实说不出来。我真的是非常幸运才能结婚,因为家里起码能支持这段婚姻,我和我媳妇两个人现在都在读研,我们是完全没有收入的。


其次,我觉得其实好多人不是恐婚,ta是向往婚姻的。但是ta知道ta负担不起。你说在兰州,努力一下首付没问题吧?但是在北上广的话,掏不起就是掏不起。大家首先想到说我必须得有一套房子,然后我才能去结婚,要不然结了婚我不可能还住在父母家里吧,所以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婚房买不起,但是让儿女在一线城市租房去结婚的,我估计双方父母同意也比较少。


芙蓉:而且大家忙得没有时间考虑这些问题,你也没办法在现在这个阶段掌握那么多的财富。


小梁:是的。成功毕竟是少数。所以说我觉得大都市对为他奉献、为他建设的这些年轻人,太严苛了,剥削太重。另外,城市也带来了很多不确定性,它变化得太快了。过去,城市流动人口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父母可能都在国企或者政府工作,然后经过人介绍结婚,双方都有互相认识的人,知根知底也比较放心。但是在现在的一线城市,两个人结婚,彼此生活的世界先前可能完全不同,即使在一个城市,也未必在一个圈子,双方会发现没有共同的朋友。


还有,婚后会带来的像“房产证写谁的名字”这种乱七八糟的问题,也让大多数人恐惧。我认为,大家其实还是挺向往亲密关系的,但是等到你去真正建立一个家庭的时候,就会遇见经济上的问题,话语权上的问题,生不生孩子的问题,孩子教育的问题……这些都会冲淡亲密关系。


芙蓉:确实,其实我在跟很多人聊天的过程中,也觉得我们现在的社会一聊到性别、生育、恐婚、单身主义这些话题时,就会非常容易爆掉。大家都会很关注这些话题,然后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推崇(单身主义)这种观点。但其实我们一直在解构,可是在解构的同时,没有去想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你解构完以后,并没有给出一个解决方案,而是不断地试图消解它,等消解到这个社会已经不能够正常地去运转的时候,大家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小梁:其实是很无奈,因为这里面牵扯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没办法自己解决。


“婚姻不应该和爱连接在一起,这样太痛苦了”       


一次严重的发烧,让莉娅离开呆了5年的北京,来到西安。这里有他的发小,他觉得如果再次生病,发小一定天天都会来医院看他,而不是像在北京那样,一个人在医院里躺两周。


莉娅喜欢听摇滚,以Rockstar自居。25岁的他是一名编辑,同时也是一家live house的主理人。对于亲密关系,莉娅显得很“朋克”,他认为“爱”超脱于生活,无形且无限;而婚姻,更像是生活的一部分,水到渠成。


采访人:袜子

被访人:莉娅


袜子:你打算结婚吗?


莉娅:我觉得它是很自然的事情,不排斥但是也不向往。如果你向往你就是在强迫别人。我应该不会先提出这件事情,我可能更想要听到别人提出来,因为我不想强迫别人。


袜子:那你有择偶标准吗?


莉娅:没有标准。我谈过的恋爱、喜欢的人都不一样。谈恋爱的人和结婚的人也不一样。谈恋爱就谈恋爱,我们有吸引彼此的点就够了。婚姻不一样,婚姻得有很多点。我觉得婚姻不应该和爱连接在一起,这样太痛苦了。我可能不在乎结婚的对象爱不爱我,而在于她对我够不够宽厚。爱就是爱,不应该和婚姻绑在一起。婚姻就是束缚,虽然爱也有束缚,但是婚姻碰到一个对你好对你宽厚的人就可以了,它在于能让你好过点。


袜子:你今年回去有被催婚了吗?


莉娅:催了吧,但我没在意啊。我理解他们。但是这个事,催了也没用啊,催了也不代表能找着合适的人啊。我得找个自己合适的吧,找个自己喜欢的吧。他们会问“怎么样的人才和你合适,你差不多得了”。我觉得他们那一代人对爱的理解不够,特别有限。我就是特别有爱的人,我特别理解爱,我能理解所有的爱。摇滚乐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无形之中改变了我。我每天听着听着就成为这样的人。理解了爱,就理解了人。


袜子:你把摇滚乐形容得像魔法一样。


莉娅:就是像魔法一样。很多事情我不理解,在听了摇滚乐之后就真的能理解了。同性恋啊,跨性别啊,什么都能理解了。我现在想起来,我小的时候,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她一定要个子高,她一定要长头发,我要和她结婚……但是摇滚乐听多了,把人就害了。我具备了好多人不喜欢的特质,没有上进心,悲观,自负,自视清高,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大部分人只能接受工作中的我,但不能接受真正的我。


袜子:那你想过有小孩的事情吗?


莉娅:这个我想过,我想要小孩。但是这个想要也不能变成向往,变成向往就是对别人的强迫和伤害。但我确实一直想要有个女儿,我说原因你肯定要反驳我,我想要个女儿是因为我觉得我会是个好爸爸。我讨厌男孩儿,我有很多弟弟,我觉得他们太讨厌了。有个女儿会让我这个人更加柔软吧。我能预料自己如果有个女儿我就会变成一个柔软的人,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会改变,我会变得特别柔软。


©《星际穿越》


袜子:我的确会反驳你。因为你让你的女儿丧失主体性了。你想有女儿是因为你期待她会给你带来改变。


莉娅:我觉得你理解错了。是她在那儿,就会让我很柔软,而不是她要变成什么样才会让我很柔软。


袜子:那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而不是领养的孩子?


莉娅:我倒不是说我的基因有多优秀,要把它遗传下去。我只是要看着那个小孩儿,跟我有点像吧,这样我还觉得挺安全。随便领养一个的话,我可能晚上还会想,我为什么不领养另一个呢?


袜子:那你的爱是有条件的。


莉娅:我的爱当然是有条件的。我对孩子的爱是有条件的。如果没有条件,就等于你可以爱所有人。如果选择领养那总得有理由吧:这孩子看着挺聪明的,这孩子挺漂亮的,这孩子看着挺可怜的……这都是条件。我不信谁没有条件,没有条件你能接纳世界上所有人?我不能理解别人说我的爱没有条件。他可能条件没那么高,但是总得有条件。


“会焦虑,但也没有什么好逃避的了”       


在北京读大学的阿戚,研究生毕业后,回到了天津的国企工作。因为不喜欢里面“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氛围、琢磨不透的人情世故,以及无孔不入的性别歧视,年前,她向领导暗示了离职。


年后,暂别工作的阿戚,将迎来人生大事:结婚。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让阿戚感到无比确定。尽管,那些与婚姻捆绑在一起的问题也让她感到心虚与焦虑:从两个家庭的介入、到生儿育女,以及更遥远的学区房。


采访人:Auriel

受访人:阿戚


Auriel:聊聊你对象吧。


阿戚:我们5月底要结婚了。这段时间,因为对于事业没什么期待了,然后就会仔细思考感情、亲情还有家庭。


Auriel:结婚这件事情,是你比较想结,还是说自然而然就到了这一步?


阿戚:对,自然而然走到了,感觉没有说谁特别想。就觉得差不多了,反正我不会再选其他人了,觉得这辈子就认准他。真的,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十足的安全感跟确定感。


Auriel:你觉得安全感来自于哪里?


阿戚:他不是特别爱说话,表达感情不是特别外露,后来我们俩做了一个约定,如果这个时刻我特别喜欢你,或者在这个时刻你让我特别感动,我们就一定会说出来。这样的话双方都特别有安全感,都是互相在肯定对方。所以我觉得,如果情侣双方把自己感觉好的心情分享出来,其实挺适合两人的感情发展的,而不是那种我感觉不好了,我要发泄出去。


Auriel:你觉得你们俩在一起并且决定结婚这件事情,除了你们的感情好,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原因?


阿戚: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的岁数到了。我已经30岁了,周围的人都结婚了,我对婚姻的接受度已经比较高,会有一种“我该结婚了”的感觉,所以也不排斥这件事。如果我再年轻个四五岁,并不会很快地想到这一步,就得先谈着。所以我也挺理解我老公,他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他周围的人都还没结婚。


©《爱在黄昏日落时》


Auriel:你们俩是差了四岁,你觉得年龄重要么?


阿戚:你看跟什么比,如果我们两个的性格契合度没有那么高,或者没有那么爱对方,可能年龄就会对我们俩造成一定的影响。毕竟你想,我大学毕业的时候,他还在高中。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比他先走过了人生的一些阶段,有些东西你已经看透了,但他还会比较狂热。他不理解你工作上遭受了什么,而他焦虑的,可能是一些在我看来非常小的事情。


Auriel:因为年龄,我觉得你们可能要生小孩也不会等太久了。


阿戚:我很纠结,到现在都很纠结。按理说,年龄摆在这儿,但是我觉得我俩在心理上都没有准备好。非常恐怖。恐怖的点在于,孩子生出来之后你要做些什么?你要怎么对待ta?面临的事会非常多,比如说你没法好好睡觉,你要哄孩子。但是周围又在告诉你,生孩子要趁早,不然你身材也恢复得不好,精力体力也跟不上等等。而且孩子长大了之后,还要解决学区房、补习班、跟老师打交道等一系列问题。


Auriel:除了生孩子这件事,你对结婚还有别的担忧吗?


阿戚:可能就是如何处理两家的关系,我觉得我们这一代人,大都不是老人嘴里那种,很会做人,会来事的。但是你想结婚之后,尤其我爸妈,我们家是天津人,他们家也是天津人。这两个家庭你会介入得更多,反之他们也会更多地介入你的生活。你要怎么跟他的那些亲戚朋友说话、怎么去回礼还礼……我有时候就生怕别人觉得你礼数不周。


Auriel:所以你会预感到结婚之后的一些变化?


阿戚:我觉得可能会有一些变化,因为结婚之后两个家庭就加起来了,可能心态上面会有一些变化。因为说实话,我虽然觉得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挺好,但是决定结婚的时候还是很焦虑,就觉得自己的角色转变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要多了。


Auriel:但你还是向往婚姻?


阿戚:对,也没有什么好逃避的,会焦虑,但是也没有什么好逃避的。


©《爱在午夜降临前》


最后。


小梁、莉娅、阿戚,ta们因亲密关系产生的焦虑,其实和一线城市的青年大同小异。也许是因为,亲密关系已不再单指涉两个爱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它还被卷入到更多的关系与因素中,于是让不少人有了先入为主的疲惫。而在北上广,因为更高的生活成本,这种疲惫带来的阻力更为强劲。


家庭的经济支持确实能让人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放下包袱,但也不可避免地带来更多需要去处理的环节。而在另一层面,把亲密关系浪漫地简化为,在不确定与纷扰中需要被守护的一方净土,是否又折射出背后更深层次的焦虑呢?


我们对亲密关系的想象与实践,还能具备更多的可能性吗?作为编辑,在面对这些对话里透着的胶着与无力时,内心也不断发出疑问。


但真正的确定感,如阿戚所说,还是来自身边的这个人,以及不断的沟通与磨合。我想,人们还是应该大胆去爱,选择和另一个人结盟,暂时,或者更久。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青年志Youthology(ID:openyouthology001),采访:Auriel、袜子、芙蓉,编辑:阳少、孟常,排版:小七,设计: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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