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到了“另一个鹤岗”:4万元可买65平大产权
2021-05-22 09:35

我遇到了“另一个鹤岗”:4万元可买65平大产权

本文作者:潜秋云,编辑:卓然,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还记得鹤岗吗?


当时一个青年花5.8万元在鹤岗全款购置了一套77平、带装修的二手小两居,“房价如葱”让鹤岗一夜爆红。没过几个月,还有个追随该青年去买房的人花了3万元在鹤岗购房,结果最后以2.2万元贱价转卖。


在大部分人都在抱怨房价、拥挤的城市生活、内卷的社会环境时,鹤岗这样的存在显得鹤立鸡群,但贱价卖房也让众人意识到,房子价值的涨跌往往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到来和离去。


鹤岗的新闻很快随着舆论热点的散去而渐渐被人遗忘,当初叫嚣着一起去鹤岗组团买房的约定也相忘于江湖。但在全国,其实有很多城市还在上演类似“鹤岗型城市”的陌路与悲歌。


本期显微故事讲述的是一个青年去山西长治购房的见闻:


2016年10月13日在所有记者的镜头下,石圪节这个有着90年历史、137.9米深的南副井立井口被水泥封闭,也宣告了这个中国最早煤矿生命的终点。从那以后,石圪节煤矿职工大部分流转,早就听到风声的,已经托关系另寻他路。一夜之间,聚集的小镇人群做鸟散兽。


如今,这个资源枯竭型城市已经成为了现实版“鬼城”,只有街边紧闭窗口的店铺、银行和空旷的动物园暗示着来看房的人,这里曾经真的有人生活过。在石圪节,4万元可以全款购置一套65平的二手房,“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以下是关于它的真实故事:


我伫立在原地,仰着头环顾着一排排建筑,凛冽的寒风嘶吼着门窗,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声音。不远处是天外来客一般现代感十足的巨大环形玻璃罩,和这个破败的小镇形成强烈的对比。


“快来看!”李胜超走在我前面,招呼着手让我快过去。我紧了两步,又是一排空楼,所有阳台都空空荡荡,有很多连家具都没有,能一眼望穿到后台的山坡,我掏出手机哆嗦着手按下快门。


这是冬日石圪节的一个截面,中午阳光很弱,整个小区空无一人,寂静散发着凄凉。我和朋友准备来这里买房。



胜超是我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之后他从太原回到老家长治,子承父业,在当地煤矿做了一名光荣的子弟兵。煤矿是我们山西的支柱型产业,也是绝大部分人的生计所在。即便如今已经日薄西山,但在长治这种五线城市,煤矿工人还是一份安稳的铁饭碗。


胜超的这个饭碗如今每个月只能给他2400元,得知数字时我瞳孔放大,满脸惊讶。他无奈地苦笑:“还好,当地人均工资1900元,我已是水平之上。”


另外,他把头悄悄凑过我耳边,告诉我他准备买房了。“这么快就攒够钱了吗?”我面露羡慕。“什么呀,这里的房子一套只需要三、四万,还不够你几个月工资。”


那岂不是比鹤岗的房子还便宜?我瞪大了双眼,想想自己租着均价9万元一平的千万豪宅,和这里轻而易举的购买力相比,瞬间羡慕起来:“你要是去买房带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机缘巧合,半个月后,我从深圳暂时回到太原,得了大把的时间,胜超来电,要我陪他一起去看房,我欣然同意。就这样,我们跳上了前往长治的大巴车。


这是一个在山西都籍籍无名的小城,很难想象2020年高铁还未触及。要说这个城市还有什么标签,胜超都想不起来。即便长治的特产动力煤,在矿穴遍地的山西也不足为奇。三个小时后,胜超在汽车站接到了我,简单寒暄便带我上了路。


前往石圪节的路上


胜超所在的单位位于长治市屯留县的王庄煤矿,是长治唯一的一家“世界五百强”潞安集团旗下的小矿。胜超的爸爸在这里当了三十多年矿工,又托着关系贴了不少人情才给他争取到了一个子弟名额,现在他不需要下井,办理一些文件就能轻松度日。


“真羡慕你的小日子啊,不去上班都能有工资。”想起胜超和我说三天两头就不去上班,我心底羡慕不已。“羡慕个屁,等死罢了!”他叹了口气,目光不曾离开前面崎岖的路。


狭窄的柏油路面早已被常年过往的超重货车碾成碎片,我们走得很颠簸。当一辆辆拉煤的大货车呼啸而过时,凹凸处总会荡起厚厚的煤灰,路边干枯的树枝被染成黑色,如果不是红绿交错的车头,还以为走进了黑白片场。和深圳出门就是蓝天碧海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路过胜超所在的单位


我和胜超做了三年同桌,一直联系紧密,唯独不知道他工作的环境如此恶劣。即便是在车里,我都紧紧箍着口罩, 胜超对我抱怨,要不是每天开车来回40公里回市区太累,他才不愿意去荒郊野岭买房。“空气实在太差了!”


接着,胜超和我抱怨了长治的房价:人均工资低的可怜,房价却高到和太原比肩。他朋友刚在市区买了一套新房,已经均价一万三。我怯怯地反驳,我姐才看了太原地铁口的婚房,才7000多,万万比不上尊贵的长治。


有限的资金限制了他的选择,石圪节就在王庄煤矿边上,听很多同事说那里的房子便宜得很,故想来一套做午休和落脚的住所,倘若刮风下雨、开不动车、限行故障,好歹这里也算半个家。“才3万块钱一套,你说3万块钱现在能干嘛?”他关节扣着方向盘豁达一笑。



“不会吧,3万元能买这么豪华的房子?”我看着路边一栋栋古色古香的中式别墅震惊,尤其是看到路边还有一辆一百多万的阿尔法保姆车时更直接感慨:没想到在全国著名的贫困区还有这等派头!


“想什么呢!我们还没到呢,这是人家村里的房子!”胜超敲醒了面露嫉妒的我。但震惊还在,什么样的村民能开得起上百万的豪车?“自然是采煤的村子。”


路过漳村煤矿


胜超没好气地和我介绍,“我们现在路过的是屯留县知名的富村南村,这里的煤就在地表以下十几米不到,还都是优质的精煤。”没收编以前,很多村民都在家自己挖坑采煤拉出去卖,几个人合伙投资几十万买设备,在自家院子里钻孔,“一车一车往外拉,最便宜才几十块一吨,连市场价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不止南村,往北的北村、漳村、霍家沟都是以煤为生的村子,这一片大大小小的厂子就上百个,遍布了开采、储存、清洗、物流等煤炭的上游产业,每天从这里出去的拉煤车都是成千上百辆。过往的车都是灰头土脸,因此洗车场也成了村里的第二副业。


凭借着得天独厚的资源,这些村在九十年代初就诞生了很多百万富翁。村子里最繁华时候豪车林立、别墅成群,村民穿着都是数一数二的大牌。这些富起来的土老板去海南买房子、去北京夜总会,去香港澳门赌博,“山西人有钱”,凭着他们的出手阔绰早就臭名远扬。


2007~2008年村里所有的私人小矿整合,有一些合并进了国有企业,有一些收归进了村里,更是福气、雨露均沾,当时每户靠拿分成一年都能分上百万。“那时候过年都是一家一家去香港旅游,村里麻将馆结账人民币没了还能用港币,嚣张得很。”胜超说道。


在小城市,各种关系脉络都错综相连。胜超这么了解的原因是这里一户白姓人家的儿子正是胜超同学的表哥,据说他们家开始一年收入也是上百万元,后来表哥不学好,染上了赌博还吸毒,好日子急转直下。


伴随着表哥的悲剧,南村也迎来了拐点。这几年,南村煤炭资源越来越枯竭,扫黑除恶、环境整治合并等原因,南村的几个集体矿陆续关停,南村一下子像被煽了蛋的老虎,气势急转直下。很多人纷纷离开、大量抛售豪车名表,还专门衍生了一群收拾山西煤老板细软的二道贩子。我听了啧啧称奇,同在一个山西,有没有煤矿就成了天堂和凡间的分岔口。


南村一户村民家


车停到一栋门口大石狮子处。胜超指着里面说,“这个四合院是他同事朋友家的,专门请了北京来的设计师,光设计费就花了小两百万。”不过,这套房现在已没人居住,胜超说,他们都在海南置业了,一到冬天山西太冷,就举家迁过去过冬。


现在回望整条街上的民房,很多人搬走了,村子逐渐空心化。成群的别墅就这么空着,看着很是落寞。



距离目的地还有3公里,一个丁字路口出现在我们面前。向左走就是胜超单位,向右几米就能看到一块醒目的蓝底白字路牌,上面写着“石圪节矿区”的大字样,我们顺着路牌一脚深一脚浅地开去。


进入石圪节界的路牌


一路上,胜超以内行人的姿态给我介绍着山西煤矿的发展史。石圪节就是其中的起点,这个隐藏在太行山腹地的露天煤矿在战时被日本人掠夺开采,战后国家花大力气重组修复,曾连续多年成为全国产量最高、效率最高、成本最低、质量最好、机构最精干的“五好”企业。


1963年是石圪节煤矿的高光时刻,它被周恩来总理亲自树为“全国工交战线勤俭办企业的五面红旗”之一。“煤海中的一枝花”成了石圪节的代名词,勤俭节约的矿风更是享誉神州。我听我爸他们说,刚解放那会儿,我爷爷他们都是捡人家矿灯里的钨丝开采的。”


鼎盛时期,这里有数千名工人。所有设备都是国际顶尖的采煤机械,各项指标列全国煤矿之首。内部职工俱乐部、超市、宿舍、医院、学校一应俱全,热闹得犹如一个封闭的小社会。国家历任领导人都先后到访于此,大挥笔墨赞扬吃苦耐劳的石圪节精神。


“我爸90年代上班那会儿,一个月下井收入都比我现在高!”胜超感慨,以前矿工们过年的奖金都是拿去买车的,哪里像现在,集团给几十万员工发工资还得靠贷款。


之前的职工俱乐部


随着石圪节资源的枯竭,属于这里的黄金时代已经逝去。空无一人的街道深刻的揭示着它残酷的如今:泥头车不见了、小车也少了,就连叫卖声也渐渐消失。大街上,除了几个零星的铺子,绝大部分的门店都拉着蓝色铁皮卷闸,任由寒冬里的风烈烈吹打。


满大街关门的店铺


早已关门的中国工商银行


已经关门的粮油百货店


破败之中一抹红色跳入眼帘,竟然是一个动物园,走进去一看,果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下沉式的猴山庭院落满了未融化的积雪,胜超听同事说过这里,小山上曾有过一只猴子,现在已经不知去向。


没有动物的动物园,空旷的猴山


远远地听到附近学校还有读书声,我们一阵欣喜,好奇地跑过去和门卫王大爷攀谈起来。结果出乎意料: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学生了,今年刚被一所私立中学承包,专门做中考封闭式补习培训。目前4层小楼,30多间教室只有不到60个学生。


不到60个学生的学校


石圪节最红火的时候,王大爷就已经在做门卫了。他回忆当时有几百个学生的场景,“都是附近职工的子弟,一到上学时间人头乌央乌央的,这个坡上还有摆摊的。”但是最近五六年,来的人就越来越少了,去哪里他也不清楚:“也可能和父母陆续转学了,也可能是去长治(市区)、去太原打工了。”


目前石圪节还剩不到一百人了,物业、党政办依然是矗立在这里鲜明的旗帜,他们信念坚定,只要还在这里上一天班,就标志着这个中国最早的煤矿还没有死去。


事实上的死亡发生在2016年深秋,那一天,在所有记者的镜头下,这个有着90年历史、137.9米深的南副井立井口被水泥封闭,上面铭牌墓志铭般记录了最后的时刻,封闭时间:2016年10月13日。


从此,石圪节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井口不再拉出一点煤炭继续给这个世界提供光与热,所有的员工也被分流到附近的兄弟矿。“其实不是彻底枯竭了,而是剩下还有很多高灰、高硫、低热值的下组煤,不值得再花精力开采了”,胜超纠正我的说法。


那一年,石圪节煤矿职工大部分流转,早就听到风声的,已经托关系另寻他路。胜超同办公楼里的一个同事就是从石圪节逃来的,五年前他在最核心的调研室,看见煤矿不日倒闭花了大力气挣扎到王庄煤矿,如今做起了一个碌碌无为的企管科科员。


没有动静的底层工人,大部分被迫流转,有的转业进了集团牡丹籽油的工厂,还有的直接买断工龄。一夜之间,聚集的小镇人群做鸟散兽。


王大爷老家壶关,不是潞安的正式工。早已是孤身一人的他多年来依附石圪节而活,年纪已大,没有再谋出路的打算,一个月600块钱的门房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还准备打听些什么的时候,胜超的电话来了。买家已经过来等我们。



顺着坡道下来就是我们和卖家约定的地址。这是一个家属小区,刚粉刷过的样子,以前专门为石圪节工作的人提供集体住宿,院子里干净整洁,通告栏里让缴纳热水暖气的公告停留在10月23日。“这里水电暖一应俱全,就是没人!”胜超叉着腰说。


石圪节西苑小区


越往里走,荒芜的感觉越加明显。除了一两辆私家车,小区里几乎没有人生活的痕迹。每一栋楼抬头望上去,全是黑洞洞、空荡荡的窗户,连窗帘都没有,能一眼望穿到隔壁。


胜超的脸色难看了下来,“怎么看都像是鬼城啊!”我也咽了口唾沫,只知道这里人少,没想到比想象的还要孤寂。


正思索着,远远听见卖家的声音,一个平头戴眼镜的李姓中年男人,见我们两个一起,热情招呼:“你们是小两口准备看婚房吗?”我尴尬笑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直接默认了我们的关系。


楼道门口 从玻璃处看不到住人的痕迹


我们一路跟着他上楼,一边听着介绍,“2015年我就去长治(市区)了,房子一直给我师傅住。孤寡老人一个,这里好歹水电暖齐全。”我好奇地打问着一个月的租金,他神秘的伸出三根手指,悄悄说:“一天10块钱,65平,就当是孝敬老人了。”


李大哥房子


说着门被打开,老人不在,一个装修简陋的老破小展现在我面前:四处都是斑驳的墙壁,木质地板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卷边,被褥就摊在床上也没有收拾,厨房挂满了油腻腻的污垢,厕所不足1平米,淋浴头就在马桶上,我和胜超相继皱起了眉头。


见我们心思不大,李哥忙说床和柜子都是新置的,要是我们买全都直接送,还热乎地和我们套起了近乎。


他以前是下井的瓦检员,老人之前是矿下的组长,每个工作面都要去,他一直跟着干。师傅以前一家住在附近的宋村,但是老伴去世后儿子专门给租在了这里,偶尔回来看一两天。


宋村最近几年也逐渐空心化,年轻的都外出打工,留守的很多竟然来石圪节买房。


虽然国家煤改气已经省去了不少生火添碳的麻烦,但是算起来还是不如住楼房便宜,加上冬天上厕所、用水的不便;这也让差不多死透的石圪节又勾起了一丝复活的火苗,这才让他想起把房子挂上中介。


“要不是工作没了,真舍不得离开10年的家”,李哥从21岁就来石圪节下井了,如今已经17年。在这里他养育了一儿一女,讨到了好老婆,交了一帮过命的兄弟——这里有他全部的青春回忆。


房子是当时单位分的集体产权,2009年他花了10万元买断,把名字变成了自己。但是如果我们要买就不能变更了。“可以直接把房本给你,肯定是大产权,但是不知道为啥现在好像不能更名了”。在房源介绍上,这套房还支持公积金贷款20年,首付1.8万,月供238元。


屋主本意是想6万元出,见我们意愿不大,李哥主动让位,伸出四个手指:“价格可以商量,但最低不能超过这个数”。我们俩面面相觑,说了一些寒暄的话便赶紧告辞。



“这里的价格水分也太大了!”人没走远,我就抱怨上了。“鹤岗好歹是个城市,各零部件齐全,石圪节已经彻底死了,买来房子做什么?”接着我用半瓶子的地产知识开始给胜超上课:


这样的装修你不能要,肯定得重装,即便是简装,拆家加整改的费用小说也得5万元。这个房子乱七八糟下来,没有十万根本不能住进去;


附近没有菜市场、超市,生活也是个问题;


你还不知道在这里上几年班,一个月500块钱都能租到很不错的了,何苦买一个脱不了手的房产,还占用名额……


一通数落,胜超本就不满意更被我说得沮丧,叹着气发问,这世界上冤大头还真多,真不知道这些说石圪节房子卖得好的人都把房子卖给了谁。


五分钟后,我们便有了答案。


空无一人的中心小区


第二个卖家联系不上,我们直接走进了约好的中兴小区打探。以中央街为界,中兴小区分为南北二区,我们就近走进了南区。卖家爽了约,却意外发现了有人急售的宣传便条。带着好奇,我撕下了一条联系方式去了电话。


自我介绍刚做完,对面大姐就开始喋喋不休,什么我才买了三个月、全石圪节最大的地下室、水电暖都齐全、能望见公园视野开阔,她语气迫切的样子确实符合“急售”的形容词。见我们还没有下定决心,大姐就急冲冲下了楼来接我们。


楼道昏暗狭小,声控灯也都坏了,不情不愿地,我们跟着她上了四楼。看到却还算惊喜:这是一个58平的小两房,装修虽然陈旧,但是已经能住人。狭小的客厅铺着一张儿童地毯,堆满了玩具,桌子上还有剩下的饭菜和瓶瓶罐罐的琐碎。


陈大姐和儿子的家


大姐说自己花了3万块钱才收拾得有点人样,暖气和下水全部请人修好了,以前简直惨不忍睹。我和胜超相视一笑,半个小时前刚领略了这四个字的实际威力。“全石圪节,也就我舍得给这些老骨头换牙了!”


大姐自称姓陈,是附近常村矿上灯房的工作,平常负责给下井工人的矿灯充电。老家在长治县城的偏远农村,2010年结婚后就和老公住在北鱼泽镇上。前年发现老公和单位工会的女同事搞上,还狠了心离婚。


为了儿子的抚养权,陈大姐带着孩子离家,一开始租在长钢附近,母亲务农,父亲早已去世,身边没个帮衬,每天接送儿子、伺候生活已经疲惫不堪,加上附近出来进去都是同事,常被人闲言碎语。


眼看着儿子又到了上学的年纪,陈大姐下了狠心决定还是要买房,只有这样才能迅速脱离原来环境,换回长久的安全感。拿着离婚分到的5万元赔偿费和自己的一点积蓄,陈大姐在今年6月花了7万元购买了这套住处。


当时只听说这里便宜,她二话没说就掏钱了,结果没想到,这里的学校竟然因为生源太少,直接砍掉了二年级、五年级、六年级。陈大姐后悔不已,只得让孩子读完一年后继续回长钢读书。每天这里有四趟通勤车往返长钢,但时间不准,等一趟需要在冷风中吹1个小时。


相比以前,石圪节的生活更累更繁琐:只有一家超市、没有医院、派出所只有3个民警,买菜都得有固定的时间,否则就没有,当天打饿。于是她决定匆匆出房。


“我当时连买带装修花了9.5万元,你们要是诚心想要,拿9万元给我也行!我的地下室还是带门窗的呢,也花了不少!”9.5万元,远超过我们的心理接受能力3万元,我和胜超怯生生地告别离开,仿佛没钱成了罪一样自卑。


还没走远就被大姐叫住了,她追上来问:“你们说吧,到底想要多少,只要能接受我就出,在这里我孩子上学实在成问题,见你们开车,肯定方便不少。


胜超和我对视了一眼,扭头报价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只见大姐沉默了片刻,问多加2万元行不行,“5万元买一套房,我还贴了装修,真的不算贵。”我们表示了谢意,互留了联系方式告别。



“5万元不是不行,是实在没有人啊”,一直不喜欢和人来往的胜超竟然抱怨起了这里的安静。“没想到连我们独行君子也怕没人啊”,我笑着揶揄了两句认真问了起来,“你真的准备在这里待一辈子吗?你未来的生活应该可以看到了,就是下一个石圪节啊!”


胜超不再说话,他何尝不知,王庄矿虽然产量一路高升,但开采勘测已经算出它的生命周期。保守估计,五到八年之內将会开采完毕,而父亲已经退休,再说不上话,到时候他的何去何从也是一个大问题。


胜超站在时间的河流上,清晰地看见自己人生的坐标:“那会儿我就30多了,这几年屁也没学会,到时候上有老下有小,估计还不如人家李哥。”


2016年之后,王庄矿再没有来过新人,以胜超为代表的年轻人是王庄矿最新鲜的血液,即便血液们已经快30了。他们更早接触互联网,对信息敏锐,因此很多人未雨绸缪。有的考公务员、有的考银行,还有的托关系进政府部门哪怕做一个临时工。


胜超晃晃荡荡,犹豫着选择。


想买房的心愿被我一步步敲退:“大好的年纪,倘若你没什么心气喜欢安稳也就算了,明明读书那么好,做事那么认真却在这里放逐青春,我真是替你心痛!”


我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胜超成绩一直比我好,但是家里的独生子不能远走,大学只报了我们山西唯一的一所211,而我信马由缰,天南海北的志愿最终被广东的一所医院学录取。


我们的人生划分就此开始。毕业之后我留在深圳进入互联网行业,胜超回了老家煤矿。中间虽然联系没断,但是区别越来越大,我像社畜一样,没日没夜加班的生活,工资也一路水涨船高;但是胜超却越加沉默寡言,朋友圈几年都不见音信。要不是半个月前的偶然相聚,我竟不知他过的日子如此寡淡挣扎。


“其实我也犹豫着要改变,我家里只有我一个,父母老了我若是抛开他们出去闯荡,那他们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肯定过意不去。”胜超声音越来越低,怕我责备似的,“刚毕业的时候我想考研去北京,但是我爸硬是找到了关系,说什么也催着我回家,没两下就办理了入职。”


他一开始以为或许是条出路,没想到竟是一条绝路。刚上班,胜超心劲很强,什么事都主动完成,希望努力工作上二三年再找点关系升个副科,但是不到一年他就和大环境一起沉沦了:


在这里无论你干多少都没有人说你好,有点权力的人总想给你找事,不懂专业的领导、溜须拍马的同事还有虚荣八卦的邻居。这让正经大学出来的胜超应接不暇。他开始整夜失眠,心烦气躁,被诊断出了焦虑症,后来直接请了半年多病假。


生活呈现出荒诞的本质:他发现工资竟然一分不少。回来之后他想通了,升什么职?加什么薪?索性一拍屁股都不干了。每个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工资分文不少,听起来很爽快,带着报复性的快感。只是再见到我时,他看见变化,才发现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了。



一上午无功而返,看了两处尽是失望,我们在街上闲逛,试图寻找吃点什么来消化不良情绪,结果发现唯一的一家早餐店也因为过了时间点而暂停营业。


这时,我突然看见了石圪节的矿山公园,寒风萧瑟里毫无公园的绿意和舒适,只有一片干黄,本着中国人“来都来了”的四字旅游秘法,我兴头一起拉着胜超拐了进去。


矿山公园纪念碑


818矿山公园


一些原来矿山的设备被挖了出来矗立在山坡上,为了凸显他们的成就,还专门染成了艳丽色彩并制作了介绍牌。


也是这时我才知道地下煤炭世界的广博:不仅有火车穿梭,还层层叠叠分为几层。每一块铁皮牌子上都刻印了这座机器的用途,只不过现在,它们随着石圪节一起没用了。


前山西省省委书记胡富国给石圪节的题词


作为太行红色旅游基地和煤炭产业的先驱,石圪节天生承载了很多政治命题。一众领导只要考察山西都会莅临这个曾经辉煌的煤海,但是他们一走,这里又会还原出真实的荒凉,一如我所看到的。


传达室一个大爷正在孤零零的守着电视,想向他打听点什么,他见我拿着手机东拍西拍,倒是警惕地问我们是不是记者。“前些年很多记者来报道的,这些年已经没人来啦!没有煤啦,还报道个什么!”他大手一挥,猛嗦了一口烟,吞吐出了云雾。


大爷只有在每天上午太阳出来的时候扫一扫公园,让人看起来还有经营的样子,此外他的一天靠看电视度过。他说,这几年公园一直是空的,本来想转型成绿色煤矿发展旅游,但是这里光秃秃的哪里有什么旅游景点,就荒废了下来。


大爷话锋一转问起了我们的营生,“听你口音不像是本地人。”我点了点头。“现在年轻人都走了,有本事的人谁还在煤矿啊”,怕大爷再说什么,我立马转移了话题,唯恐我的好友胜超脸色难看。但他却很大方:是啊,想以后王庄矿、常村矿没煤了,有本事没本事都得走啊。


离开矿区的路上


回去的路上,胜超收到了陈大姐来的彩信,又全面拍了阳台和卧室的各个角度。附言要是中意的话价格还可以再谈。我们俩相视一笑,再买可真的就砸进手里了。不远处烟雾依旧是灰蒙蒙的,和我们来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一个月后,太原的第一条地铁终于开通了。我看着家族群里他们兴奋的地铁初体验,也给胜超去了消息:“有空回太原坐坐,奋战五六年,学校门口总算是有地铁了!”


我们毕业那会儿地铁开始挖,现在看见路通,标志着这个全国省会里吊车尾的二线城市总算进入了轨道交通的时代。隔了一会儿才等来胜超的消息:以后能经常坐了,我打算辞职回太原发展了。


一次小聚,胜超重构了自己。但外面的世界早已风云变幻,太原的蓝天和长治相比,没有好多少。除了本地人,有谁在乎过山西曾经是民国第一富省呢?至于房价低企的石圪节,用不了多久,人们也会忘记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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