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超过6亿手游玩家背后,存在一个由女性主导的“游戏代肝”隐形产业。她们通宵为“时间贫困”的玩家完成枯燥的重复性任务,一晚收入约100元,构成了手游产业链最底端的电子流水线,其生存状态是数字时代底层女性劳动与家庭困境的缩影。 ## 1. 电子流水线上的“赛博打螺丝” - 游戏代肝的工作核心是高度重复的机械操作,如君姐同时操作十部手机,一晚需重复点击屏幕上万次,她们自嘲为“赛博打螺丝”。 - 与容易被封号的机器人脚本不同,工作室雇佣真人女工以规避风险,并通过摄像头监控手部动作以应对客户投诉。 ## 2. 被“母职”捆绑的留守女性 - 代肝女工多为小镇留守的宝妈,90%以上的成年男性外出务工,她们因需照顾家庭而无法远行,代肝成为兼顾家庭与补贴收入的选择。 - 她们的第一职业是“母亲”,通宵工作后,白天仍需操持家务、照顾子女,工作被挤压在生活的缝隙中,月收入仅一两千元。 ## 3. 昼夜交替的双重人生 - 玩家(如医学生小舟)在游戏中获得荣耀与成长感,并将枯燥任务外包;代肝女工则在其睡眠时段登录账号,完成缺乏情绪价值的练级任务。 - 同一个游戏账号划分出两种人生:玩家享有16小时的娱乐,女工承担8小时的机械劳动,二者在赛博空间交汇却活在截然不同的现实世界。 ## 4. 难以逃离的系统性困境 - 女工们普遍有留守、辍学、南下进厂的经历,如今被困于婚姻和母职,现实中还面临丈夫的监控与暴力,却为了生计难以挣脱。 - 工作室经营压力直接转嫁女工,如淡季降薪(从120元/晚降至100元)、冬季为省成本不开空调,工作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失业。 ## 5. 无法被“代肝”的现实生活 - 女工能替玩家“肝”游戏,却无人能替她们“肝”生活。她们怀念南下打工时“单身的自由”,但受制于当地彩礼高昂、婆家防范等现实枷锁,外出打工的希望渺茫。 - 文章结尾暗示了循环:芳芳辞工去摆摊,君姐经历寒冬后仍回到工作室,继续“赛博打螺丝”的生涯,现实困境依然无解。
她们替6亿玩家“肝”游戏,一晚赚100块
2026-05-06 15:20

她们替6亿玩家“肝”游戏,一晚赚100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编辑:Sharon,作者:Su


凌晨两点,小镇的街道一片漆黑。


在唯一亮着白炽灯光的工作室,君姐坐在一排手机前,同时操作着十部手机。每隔十几秒,她要点一次“开始”。一个晚上,她要重复上万次这个动作。


她是一名游戏代肝。


在中国,超过6亿手游玩家的背后,像她这样的“隐形劳动”女工们,正构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电子流水线。


赛博打螺丝


君姐居住的小镇得名于一道黄河的堤坝,从县城去须经一架伤痕累累的铁皮浮桥,车过时很颠簸,桥下是滔滔黄水。几条大马路看来光秃秃、空荡荡的,并不比北方任何一个小镇出色。


白天,35岁的君姐生活于此。但夜晚零点一到,她将奔赴时空之外的另一个小镇,变身完全不同的角色。


这是一个日本平安王朝的小镇,到了夜晚,街道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映衬出木质建筑的华贵。街上行人涌动,一抬头,烟花在天边绽放。小镇的原型是日本当时的首都“平安京”(京都古称),华丽、复古、奢靡是其底色。


君姐顶替的角色是身长八尺的“阴阳师”,一头白发上戴着高高的“立乌帽”,使命是收伏妖怪、振救世界。但光鲜背后是冷酷的数字逻辑,玩家麾下的妖怪来自抽卡,越高级的妖怪越难抽中,类似挖宝。若非直接氪金,只能拼命花时间做游戏任务来积攒抽卡次数,这被形象地称为“肝”,令玩家不堪重负。


最终,重复枯燥的攒卡工作被玩家花钱转移,落到了像君姐这样的女工身上。


当真正的玩家卧枕入梦时,她们登录游戏账号,接手那些最枯燥单一、缺乏情绪价值的练级任务。早晨一到,趁玩家睡醒之前,她们会默默退出游戏账号,隐匿现世的人海之中。她们是手游链最底端的“游戏代肝”,另一种NPC。


与竞技游戏的“上分代练”这类工作不同,“代肝”(指重复性劳动)只需要手工帮助“时间贫困”的客户完成游戏每日任务、获取道具资源等采集型任务,任务更加机械,游戏时长更长,报价也更加低廉。


“代肝”领域聚集了大量的女性劳动者,据《中国游戏平台劳工的性别化劳动制度》,即便男性在传统竞技类代练的占比约85~90%,而女性在“代肝”领域的参与度显著上升。对“代肝”服务有高需求的手游有《原神》《光遇》《奇迹暖暖》等。而在《阴阳师》这款手游中,由于“女性玩家”的比例远超其他游戏,可以推测,其女性“代肝”劳动者的比例也会高出其他游戏。


一方面,由于女性在游戏劳动分工中的刻板印象,她们只能完成以娱乐为主的游戏陪伴,或是这类与高技术男性代练相对的低技术、重复性游戏任务。另一方面,“代肝”不需要理解游戏内容或学习操作,多数是通宵工作,需要时间碎片、耐力,以及长时间的重复。在这个小镇,能提供这些的,往往是宝妈们。她们在白天带娃,操持家务,到了夜晚,便空出了时间“代肝”。


君姐和与她一个工作室的姐妹们也多数是宝妈。婚后,受困于“母职”,她们很难再走出小镇。在这里,约90%以上的成年男性外出务工,而这些“留守”的妻子、母亲,理所当然地流向了小镇的手游工作室,一边照顾家庭,一边补贴收入。


她们成为手游链条最底端的日结工,每晚通宵8小时赚个100块或120块。“日结”也意味着随时可能失业。运气好,她们熬满三十天可以赚三千块,但一般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块。


我最初是在一条短视频画面上看到这群女性劳动者的:在一个闭塞的空间里,两张长桌上满满坐着四排工人,大部分是女性,所有人都低着头,面前摊满密密麻麻的手机,停留于那些自动对战的小游戏页面,四周纠缠着乱麻样的充电线,画风令人晕眩。


所有的工作,是用手指不停地在点击这些手机屏幕。通常,打一把“小游戏”只要十几秒。平均每小时,要重复上述的步骤120~130次,每晚要通宵8小时以上。


这条短视频的标题叫“电子流水线”,有人评论“这才是真正的赛博打螺丝”,还有人写道“我一直以为是机器人脚本在弄,没想到居然有真人上阵”。使用真人只为规避风险,机器人脚本固然高效,却容易被官方识别并“封号”。


如今,距离我最初看到那条视频快过去一年。我前后三次去到那个游戏工作室,从夏到冬,每次都在那个小镇待一周左右。


我意识到,我面对的是一群披着赛博外壳的底层女性。她们跟我一样,出身小镇,大都是90后。


我对她们的命运再熟悉不过——留守、辍学、出外打工、返乡结婚生子。这样的人生,从小就被我妈当成“不好好读书”的负面教材,用来恐吓、鞭策我。也因此,我从来不敢正视她们“凄惨”的人生,直到这一次,我决心书写她们。


就像《北京折叠》里生活在“第三空间”的老刀,她们即使误入了赛博时代,也难逃在荒芜的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宿命。


一小时120次点击


夜晚十点多,黄河小镇沉入一片黑暗,只余街头零落路灯,以及货车偶尔驶过的鸣笛声。此时的工作室内,刺眼的白炽灯正扫荡任一角落,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


女工们匆匆撞开工作室的大门,那是一栋小镇两层楼高的独栋建筑,玻璃门需要刷门禁,门口摆了台自动售货机,可里面的可乐全是过期的。这种矛盾还包括,门口沙发的对面,恰好摆着当地最常见的长板凳。以及,工作室只有蹲坑,没有马桶,且跟洗澡是同一个地儿。


当晚,女工有的眼里还挂着血丝,粉底液也没能遮盖黑眼圈。大部分面孔耷拉着,可能是刚睡醒,又或许是常年上夜班的印迹。


她们的一天通常从下午四五点开始,匆匆张罗过晚饭,就开始关心当晚上班的事情。即使是难得地跟姐妹们聚餐,不管聊到什么开心事,君姐始终盯着手机的工作室群聊页面。这个点,群里通常会发布当晚需要的人数。由于是日结工,加上淡季,并非所有女工都能抢到活干。


就像守在直播间等着抢“秒杀”一样,君姐也会对此上瘾。她曾向我抱怨网太差,发消息时,她是第一个,等发出去后成了第五名。另一次她兴奋地说,“我今天是第一个报名的”。


夜班始于凌晨12点,可越早到,女工越有机会抢到更好的单子。“打手机”好过“打电脑”,同样是“打手机”,不同的单子仍有优劣之分。不过,君姐通常是最后几个出现在工作室的,她觉得还不如花那时间多睡一会儿,再加她愿意妆容精致地出现。


早到的女工,习惯性抢占工作室门口的小沙发,两两躺倚。其他的女工会在先到先占的工位上说笑打闹。一张两米左右长的不锈钢桌子,左右两边都排满了位置,各有五六张座位。这个空间共有两张这样的长桌,后面是三堵严实的墙,围成了一块长方形的密闭空间,只开了个小小的窗。


进工作室右手有个高柜子,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手机,一半是iPhone,另一半是安卓机,估摸着得有近二百部。为了防止镇上突然停电,工作室还备了两台发电机。


晚上10点后,座位上会出现女工带来的各种各样的零食。她们习惯交换零食,有超市买的水果、路边的烧烤,或自己煮的玉米红薯等。由于她们白天只吃一顿,晚上不吃点根本扛不住。有一次,我约君姐吃饭,她坚持要把吃不完的菜打包回工作室。“谁饿了谁吃呗”,她说。


当然,她们最爱问的还是,“你喝咖啡吗?”随身携带的小条速溶雀巢,看似白领口味,不过是她们用以抵御长夜困顿的盾牌。前一个月,君姐经历了场失眠危机。通常,上完夜班的她,不论清晨几点到家,倒头就能睡着。但那一整个月,她愣是睡不着——听歌、玩手机、做瑜伽等,她后来只能靠吃褪黑素(安眠药的一种)入眠。那时,“我一天就睡两三个小时,整个人跟个神经一样”,君姐说。


“减肥”,也是她们最爱聊的话题之一。她们普遍都是90后,生完二胎。生育的影响,加上长期上夜班,有女工跟我说,自己不小心胖了十几斤。时值夏天,她们都迫不及待想甩掉身体的赘肉,把自己塞进更纤细的裙子里——大部分年轻的女工爱穿显腰身的裙子,画精致的妆容。不过,颠倒的作息和饮食成了她们减肥路上的拦路虎。


夜晚11点过,几位做“领班”的小伙儿(即代练管理)率先打破了这种氛围,他们的长相略显青涩,可端直坐上工位后,一个个都神情严肃地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凌晨12点一到,女工们正式进入第一个战场。


当晚,君姐在异国小镇的第一个战场是古装擂台。与游戏的开场动画比,擂台毫无美感可言。所有的人物都是缩小版的,角色君姐一个也不认识。由于开的是“自动对打”,君姐只要点击擂台左侧的“准备”按钮,角色就会顷刻之间打成一团。待显示“胜利”两次后,只需狂点屏幕开始下一局游戏即可。这就是君姐工作的全部,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不停地重复这个动作。


一次“擂台战”的持续时间只有十几秒,一小时内,君姐差不多要重复上述的步骤120~130次。这还只是一部手机的工作量,君姐通常要同时操作面前的十部手机。当晚的8小时内,她至少要重复这样的步骤上万次。


为了更高效,这十几部手机通常在君姐面前排成三排,便于同一组的手机保持游戏进度一致。她的大拇指与食指也被分到了两组,分别负责点击“准备”、“继续游戏”按键。整个夜晚,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跳跃,女工们贴切地称之为“点手机”,动作类似“打螺丝”。


每隔40分钟,女工会迎来“第二战场”。这是一个九宫格的“擂台”,与第一战场比,它的难度在于每一格都必须遵照特定的顺序点进去。每点完18格,还要连续退出游戏4次,即所谓的“打18次退4次”,手指很容易忙不过来。


这是一项高度重复、枯燥,但不允许犯错的工作。一旦出错,就要花更多时间弥补,以致很可能没法在第二天早晨8点前完成任务,那是工作室承诺给玩家腾出账号的时间。


“第二战场”告一段落,坐在君姐旁的女工终于逮着机会上厕所了,她并没有立刻站起身,先向君姐求助,“你可以帮我顶下班吗?”君姐没有拒绝,她一边持续“点手机”的动作,一边缓慢地站起身,挪动到这两堆手机之间,以便同时可以够到它们。之后她左右开弓、手忙脚乱,看上去很滑稽。


相邻女工如厕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但感觉无比漫长。这项活计诡异的地方就在于,通宵8小时以上,却并未给女工们规划哪怕一丁点上厕所的时间。


表面上看,整个工作室没有一个真正的监工,但最大的监工是游戏机制本身。一旦停止“点手机”的动作,就无法获得最高的游戏收益,玩家的“游戏加成”(某一个关键的游戏货币)也会被浪费,而这是不被系统允许的。


有一次,君姐早上7点必须送儿子去另一个学校考试,只好请姐妹顶班。君姐骑上三轮一路风驰电掣,送完小孩回到工作室,一看时间共花了九分钟,硬是在乡村便道上体会了大城市送外卖的感觉。


同时,每个女工座位前方都装了一颗摄像头,正对手部。监控画面上,两只放大的手不停重复点击动作,所有的手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看不到人脸,也感受不到情绪,甚至连一丁点小臂的皮肤都没有进入画面,只可见她们看似疯狂的动作。


需要监控,是因为一旦有客户投诉工作室是不是开了“脚本”(一个模拟鼠标与键盘的程序),工作室可以调出录像来,以此证明“是真人刷卡”。


每四十分钟,还会有两个“领班”的小伙子从二楼下来,例行公事地巡视一圈。这些出身于留守儿童的打工青年,是比君姐她们高一级的代练管理,负责更需技术含量的对战单子,最高能拿到上万的月薪。和同时点击10部手机的君姐们不同,他们使用电脑,一旦打输一局,会从楼上发出一句震耳欲聋的“靠”。


凌晨两点后到天亮前,通常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一位女工撑不住打了瞌睡,两只手还停在屏幕上方,眼睛已经闭上,但眼球还在滚动。几秒钟过去,她努力睁开眼睛,惊恐地看到手下的游戏画面全部停住了。于是,她用力地瞪眼摇头,强行将自己拽出睡意,接着重复“点手机”。


困得实在不行了,“俺们那个头啊,就不停地往下钻。钻好几次,差点就摔到桌子上”,君姐绘声绘色描述。


屏幕上的打斗之外,女工们发明了对抗困意的招式。君姐习惯在座位正前方放一台手机,抬头时视线刚好能落在这块屏幕上。“点手机”这项工作熟练后,即便不低头也能也照点不误,她就能分心看小视频。


君姐喜欢看各类美妆短视频,也习惯自己拍,其余女工醉心于言情剧或者听戏,没有一个人喜欢打游戏。


最重要的娱乐活动是说笑。你一言我一语的方言,越到后半夜嗓门越大,喧嚣持续到天亮。跟姐妹们一起工作、吃饭、聊天的时候,君姐属于嗓门比较大的,说话也很风趣。或许在重复的代肝日常里,君姐早已习惯了用大嗓门的方式说话,就像她说过,“声音不大一点,根本扛不住”。


叫作“母亲”的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