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独立鱼电影 ，作者：鱼叔
最近有部国产剧，闹了个大乌龙。
主角刘浩存，因「演技烂」被骂上热搜。
结果很快被人发现，她的戏份压根还没播出。
舆论战如此极端，此剧热度可见一斑。
的确，作为一部备受瞩目的剧，其台前幕后班底堪称顶级：
张艺谋监制，张嘉译、秦海璐、窦骁领衔，刘浩存挑大梁，王菲唱主题曲。
改编自茅盾文学奖作品。
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首播即爆，6天破4亿。
然而，口碑却两极分化。
很多人盛赞是难得的精品剧。
也有不少人一星吐槽是「陈腐」的「预制剧」。
这年度大剧到底怎么样，被骂得冤不冤？
今天鱼叔来聊聊它——
《主角》
故事主线，完全是一出女频逆袭爽文。
讲述刘浩存主演的忆秦娥。
历经几十年摸爬滚打、近乎自虐的苦练。
最终一朝成名，成为名震一方的「秦腔皇后」。
但作为一部严肃文学改编的作品，它又不止于「大女主」的成长故事。
在野心勃勃的叙事框架里，能看到极丰富、多元的故事线。
有父母爱情：
秦海璐和张嘉译的纯爱组。
是那个年代戏班子里，台柱子和打鼓人的惺惺相惜。
大胆突破传统婚姻藩篱，展开一段暧昧不清的婚外情…
谁的《白鹿原》DNA动了？
有特殊年代的历史伤痕。
剧情没有回避历史的复杂性。
从早期「除四旧」浪潮对传统老戏的毁灭性打击。
到时代的车轮，对个体无情碾压的悲剧故事。
更有传统文化的失落与复兴。
秦腔作为八百里秦川的文化图腾。
不仅是一种表演形式，也是很多人的谋生手段和精神寄托。
剧中，完整记录了这一地方剧种如何经历体制改革、市场冲击等时代阵痛。
以及背负了这一切的表演者的成就与疯魔。
让人联想到《霸王别姬》。
这些都和女主的命运紧紧相连，成为她成长道路上的抓手。
单看这些元素的碰撞，很难不去期待这样一部兼具史诗感与人性深度的剧。
鱼叔完整追平后，平心而论，不能粗暴地盖章为「烂剧」。
制作层面上，剧组的用心肉眼可见。
七十年代末西北村落的质感，戏班后台的考究，都还原得极为逼真。
演员也都展现出里该有的职业素养。
一行老戏骨自不必说。
包括饱受争议的刘浩存，也能看出她在戏曲的身段上下了苦工。
整体叙事四平八稳，起承转合足够扎实。
几场生离死别的重头戏，配上高亢苍凉的秦腔，确实够催泪。
但，就像很多人吐槽的，整个观剧过程中，有种挥之不去的「陈旧感」。
不是指拍摄年代的久远老派，或是服化道上的老旧。
而是从角色设定、故事塑造到最底层的思想观念，都散发出一种陈腐气。
最明显的，是主角「受气包圣母」的人设。
女主忆秦娥的成长轨迹，完美踩在了过去那种苦情戏的套路上。
为了凸显她的主角光芒，将其塑造成了一朵在逆境却绝不染尘埃的小白花。
无论外界给她多少羞辱，遭遇多少不公。
她对自己所承受的伤害毫无恨意。
甚至缺乏最基本的防御本能。
这种视隐忍为美德的观念，和当下价值观就完全脱节。
更有让很多人大为不满的，是性别视角的因循守旧。
剧中对性别关系的设置，几乎沿袭了最刻板的想象。
在戏团这个微观社会里。
所有男性都对女主报以最大程度的照顾、理解和托举。
所有女配角，则是「嫉妒」的代名词，无一例外地对女主倾斜恶意。
小时候嫌弃她农村出身，长大后嫉妒她的才华。
背后泼脏水、使绊子。
自始至终，这些女配角也没有成长弧线，完全沦为了衬托女主善良的恶毒工具人。
故事的注水、拖沓程度也让人梦回十几年前的老剧。
不像《大江大河》《漫长的季节》等剧在处理宏大时空跨度时，会用坐标式叙事，通过捕捉时代风向带出个体命运沉浮。
这部剧更像一本按部就班的编年史流水账，花了十几集详细拍女主童年到少年的经历。
事无巨细讲述女主成长中的所见所闻。
却全无有效成长信息，只能看到她在苦难里循环受锤：
被迫离家、被逼演戏、遭遇霸凌、亲历亲人离开、好友去世…
彻底走投无路，孤独无依后，才终于一门心思发狠学戏。
底层逻辑还是农耕文明时代那套古老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观念。
鱼叔也看到有人因此指责观众「浮躁」，看不进去「慢剧」。
但重点是，这部剧慢得「不分轻重」。
表现老一代人的人情世故、插科打诨时，拍得极细极慢，强化生活流。
但一到女主命运转折的关键节点，就用旁白、一镜转场带过。
直接剥夺了观众和主角深层共鸣的机会。
也不怪乎被嘲「样板戏」。
这部剧评论区，铺天盖地的吐槽汇聚成一个刺眼的词汇：
「老登」。
被骂的除了导演、编剧，更有作为监制的张艺谋。
在经历过《满江红》《第二十条》的「厌女」争议后，再次被观众戴上「老登」的帽子。
这几年，像冯小刚、姜文、陈凯歌等很多过去声名赫赫的创作者，都或多或少在新作里遭受过同样的指摘。
首先必须得说，鱼叔并不认同粗暴地贴标签行为。
之前像《漫长的季节》等剧被嘲「老登剧」的情况，我也无法完全苟同。
但面对这次同样引发群体性情绪的《主角》，我们或许可以借机去思考：
当很多人在骂一部电影或剧「老登」时，本质上是在骂什么？
至少就这部剧而言，绝非仅仅是性别问题、年龄问题。
细究起来，背后更多是认知经验的错位和创作观念的滞后。
很多观众不满的，是作品背后创作观念的僵化。
不去体察当下具体的人和事，而是套用过往几十年的创作经验去剪裁现实。
像这部剧的女主，和《第二十条》《满江红》中被推上神坛抑或被侮辱的女性角色一样，都存在某种致命的空心化。
这在以前的影视作品中很常见。
但今天的观众已经意识到不对劲。
一般来讲，主角之所以是主角，是因为他经历过成长后，核心信念发生了转化。
但这部剧中，忆秦娥的人格没有任何变化。
她循环着「被伤害，原谅」，唯一的成长是秦腔技能的提升。
即便从烧火丫头变成了「秦腔皇后」。
她的心智、对世界的认知，始终停留在「巨婴式的纯洁」中。
包括其他配角也是如此。
创作者误以为把一个人吃苦的过程拍得足够长、足够苦，人物就立起来了。
但显然，如今的观众真正想看到的是有更强主体意识的「主角」：
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带着欲望、带着瑕疵、带着合理的愤怒，去获得成长，看清生活的真相，最终主体性觉醒的过程。
至于那些女反派，甚至称不上蓄意的性别歧视。
纯粹是套用过往人物行为模板的创作惰性所致。
众所周知，女性意识抬头前，影视剧中的女性角色总离不开「是非」「心机」的后宫式塑造。
这种创作观念的落后，自然衍生出了视听审美上的全面僵化。
动辄出现充满宏大叙事、说教味极浓的旁白。
极度依赖悲惨煽情的背景音乐。
以及不断拉满、怼脸的大特写和升格慢动作，去刻意放大死亡与肉体苦难。
用戏剧性的苦情片段，挑动观众情绪。
让观众仅仅为主角落难而悲，为主角「成功」而喜。
这一系列原始的叙事手段，不仅无法传递史诗的厚度。
反而暴露出创作者表达上的保守。
回看华语影视史。
《霸王别姬》《青衣》《人鬼情》等同样聚焦戏曲行当、跨越历史风暴的经典作品。
它们都在还原之余，融入了对传统文化糟粕的批评，对时代环境如何异化与吞噬人性的反思。
再对比同为西北史诗的《白鹿原》，同样涉及旧时代传统女性的挣扎和反抗。
田小娥有偷情的欢愉，有被利用后的绝望。
也有为了生存的沉沦和堕落。
最终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女性被时代彻底蚕食的悲剧。
反观《主角》里，同样涉及女性欲望，却不敢拍出实质性的越界。
一方面要给秦海璐的角色立一个敢于冲破婚姻枷锁，追求真爱的「先锋女性」的人设。
另一方面，又反复强调他们「清白之身」的柏拉图之恋。
最后急不可耐地用怀孕、入狱等外部限制斩断这段不伦恋，以此向传统伦理缴械。
最终弱化了环境的残酷、人性的复杂。
也低估了观众对现实的理解。
这是这部剧真正让人感到不适的地方。
一部号称传承优秀传统文化的大作，骨子里依然陷在过去的旧纸堆里，滑向对旧秩序的盲目讴歌。
说到底，让很多观众厌恶的不是一两个角色的问题。
而是创作者舍弃现实感知力的傲慢姿态。
时至今日，依然试图用上世纪的农耕美学、过期的认知经验和自我感动的苦难叙事，规训年轻一代的观众。
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才是这部央视大剧被骂「老登」的终极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