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底线:当家暴变成一种娱乐
2022-05-23 08:20

丢失的底线:当家暴变成一种娱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 (ID:covricuc),作者:马冬梅,原文标题:《当家暴变成一种娱乐,玩梗是消遣还是变相施暴?》,头图来自:视觉中国


家暴风波过去后,还会剩下什么?


人们期望看见的,是施暴者被重重惩罚,受害者能够得到合理的赔偿与援助,然而流量时代下,暴力的寒冰未曾融化,留下的却是一地的烂梗


“你若不离不弃拳心拳意,我必生死相依护你洲拳。”

“请问这是被家暴视角吗?”


刘洲成抖音网友评论


这是粉丝们在至上励合组合成员刘洲成抖音上留下的评论。早在2017年。刘洲成就被曝光多次家暴孕妻,且利用孩子营造自己的“爱子”人设,遭到众多网友谴责,刘洲成对此公开道歉,并与妻子诉讼离婚。


看似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却不曾想家暴变成了刘洲成博取流量的工具。在抖音平台上,刘洲成多番对着镜头拳打脚踢,并自封为拳皇,且多次对网友评论回复拳头、斧子等暴力工具的表情,就连其新女友的自我介绍都是:“大家好,我是新沙袋。”


刘洲成新女友自称自己为沙袋


5月20日,法治日报等多家媒体发文谴责刘洲成娱乐化家暴的行为,并在多个平台上将刘洲成禁言,家暴玩梗的现象才终于被暂时叫停。


刘洲成抖音被禁言


然而更加引人深思的是,刘洲成玩家暴梗并非近日才出现,陆陆续续已持续大半年之久,粉丝的配合更是其诱因之一。为何家暴玩梗的现象刚出现时并未被及时喊停?当家暴被曝光于镜头下后,除了风波与喧嚣还能剩下什么?


聚光灯下的家庭暴力,娱乐是别样的施暴


家庭暴力并不是一个新鲜的议题。过往女性面对家庭暴力时,往往选择忍耐与沉默,更多将暴力看作施暴者一次“不理智的过失”而并非一场犯罪,尤其在爱情的亲密关系中,暴力犯错比起完整的家庭、孩子的成长以及另一方的承诺与示好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因此,当家庭暴力发生时,人们往往报以“理解”“原谅”的善意。


然而善意并不是每一次都能被体谅。第一次的宽容,带来的却是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的加倍施暴,于是不堪其害的人们选择曝光施暴者的行径,希望法律与舆论对施暴者予以合理的惩罚。


刘洲成前妻曝光刘洲成家暴


聚光灯下的家庭暴力,更加鲜血淋漓与触目惊心。然而谴责之后,被曝光的家庭暴力却好似一场能被快速平息的风波,随着流量的退潮草草结束,曝光家暴似乎仅仅停留在让暴力被看见,而施暴带来的惩罚与影响却依然在舆论中置于隐形。正如17年刘洲成前妻曝光刘洲成屡次孕期家暴,舆论一片哗然,然而刘洲成发声后仿佛事情便告一段落,却无人在意刘洲成是否受到了应有的法律惩罚,时至今日也未有定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曝光本身成为了纵容暴力的工具,恰恰相反,正是家暴的曝光让人们开始正视暴力的恶果,相关法律也得到了不断完善。然而面对违法行为,惯常的舆论审视路径已不再适用,我们不能仅仅期待受害者发声,违法行为便自然获得法律惩罚,只有从一而终的跟进与关注才能让暴力无所遁形而这正是注意力缺失的流量时代下难以做到的。


当聚光灯慢慢从暴力本身移开,暴力便似乎变成了一种娱乐的玩物,可以被随意扭曲,随意玩梗。


当刘洲成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中试探性提及暴力相关字眼或行为时,网友给予的是一派宽容。有粉丝辩解家暴并不是一生都无法洗脱的刻痕,认为他的释然反而是他改过自新的表现,也正是因为舆论的宽容,刘洲成及一众网友们均默认家暴风波已经过去,甚至用起家暴开始玩梗。刘洲成时常在直播间与抖音视频里上演打拳场面,不仅如此,还和新女友扮起“拳皇”与“沙袋”的戏码,看似获取了流量密码,实则是让万般艰难下才得以正视的家庭暴力重归失声。


当然,值得被批判的不仅是刘洲成本人对于自身家暴的过往行为进行娱乐化玩梗,看热闹的网友们也是娱乐施暴的帮凶之一。在刘洲成娱乐化家暴的同时,网友们非但没有进行阻止,反而在一旁津津乐道地吃着瓜,或是参与进去一同玩梗,甚而有好事者跑去刘洲成前女友抖音下评论“旧沙袋””是不是受不了刘师傅的拳头了”等种种言论,殊不知自己也正在成为家庭暴力隐形的加害者之一。


风波过后,暴力的归宿是什么?


过往,家庭暴力的案例一经爆出,施暴者大多立刻出来道歉,或是在各大平台销声匿迹,如刘洲成这般在公共平台大胆玩梗,营造家暴人设的确实少见。


家暴作为一个影响面极广的社会话题,本身就是一个应当被正视、被深度思考的议题,而家暴玩梗无疑是对其社会意义的消解,甚而是与社会道德的公开对抗。自然,刘洲成自身究竟是对公序良俗的蓄意破坏或是愚昧无知的娱乐消遣,这些细微的心理活动我们无从辨真假,然而其视频细节中能够管窥蠡测的,是其对女性与平等亲密关系的不尊重,以及对于家暴加害者过于宽容的公众舆论。


刘洲成与女网红连线上演打拳才艺


事实上,性别不平等意识是导致家庭暴力诞生的最重要原因之一。时至今日,无论是身体上或是思想上,暴力已演化成人们在社会关系尤其是亲密关系中权利争夺与对抗的象征,而传统的男女权利意识与经济地位使得男性成为家庭暴力的主要加害者,即便是女性如今已能够获得经济独立甚至在经济地位上超越男性,然而传统性别不平等意识与现实中的地位颠覆带来的冲突依旧成为家庭暴力滋生的沃土。


一面是弱势群体的地位在严肃亲密关系中依旧得不到重视,一面却又是市场流量的纵容对暴力表达的纵容。提起曾经轰轰烈烈的李阳家暴案,想必大家并不会陌生。即便是妻子声泪俱下、字字诛心的控诉,李阳却用三言两语给带过:“谁家没打过几次架?”“你爸你妈不打架吗?你兄弟姐妹不打架吗?”面对这样一位近乎疯狂的施暴者,不少媒体在报道时却仍在首先聚焦其成功的社会地位与疯狂英语的创业经历,仿佛家暴加害是其微不足道的一次过失、一个污点而已。


李阳事后接受采访


固然碎片化的玩梗容易带来舆论的失焦,然而正因过于宽松的舆论环境,即使一个个受害者们强忍疼痛揭开自己身上血淋淋的伤疤,家暴的危害性依旧没被得到足够重视。据全国妇联和国家统计局对女性社会地位进行调查的数据显示,在中国有近25%的女性遭受过不同类型的家暴,如语言暴力、经济控制、侮辱谩骂、强迫性生活等,而其中近6%的家庭暴力体现在身体暴力上,足可见家庭暴力的危害之广与程度之深。


刘洲成被禁言后,也有部分网友质疑刘洲成不过只是在视频中挥了挥拳,并不至于到如今人人唾弃的地步,然而在众多家庭暴力受害者们声泪俱下的“救救我吧”求助里,看似冷静客观的纯粹理性实则是“幸好我没有遭遇过家庭暴力”的观看者优越,一种对身体与人性的冷漠与忽视,在赛博审判里保留着隐匿的庆幸。


无论是刘洲成家暴事件被曝出之始,还是如今因娱乐化家暴被禁言,刘洲成的视频将一个更深层,更具结构性的问题摆在了人们面前,那就是,被曝光后的家暴,归宿究竟是什么?


是昙花一现后终将被娱乐玩梗解构,还是回到原谅与被原谅的二元语境?


也许要回答这个问题,除了法律与受害人,没有人可以强迫给出答案。家庭暴力的本质已不再是某一次或某几次的过错与冲突,本质是一场权力的暴力争夺,一旦原谅,也许停止的是一次暴行,然而权力的争夺并不会停止,只会导致对还未现形的其他形式的家暴的宽容与忍让。


网红博主徐大宝遭老公家暴


并且,由公众强制解构无疑是对亲密关系中弱者求助的漠视或视而不见,如积极参与刘洲成视频家暴玩梗的网友般更是主动放弃捍卫身体安全的权利,自甘沦入被流量催眠的境遇。


更何况,只有过错才能谈及原谅或被原谅,而违法行为的结局只能迎来判决与惩处。


对娱乐化家暴不能报以一丝纵容与忍让的背后,实则是对家庭暴力应当被理智地、庄重地审视的强烈诉求,娱乐玩梗不仅是对家暴行为的变相忽视与遗忘,更是将家暴受害者压于一地烂梗之下无法发声,而真正的施暴者却能在笑声中逃匿


自然,我们呼吁对家暴的郑重审视,然而审视本身也并不能代替法律的审判,即使再多悲痛与愤怒,违法罪行终究需要由法律盖棺定论。而在法律给予施暴者应得的惩罚前,我们能做也应该做的,便是报以持久强硬的关注与抵制,在有人尝试为施暴者发声或试图淡化家暴行为时坚决说“不”,在有人将事实真相拉入受害者有罪论的漩涡时不被失焦,从而尽快来到那个理想中的时刻,在那里暴力受害者们能够被完整地、体面地、庄重地倾听,他们的故事不再是他人眼里的风中飘絮。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知著网 (ID:covricuc),作者:马冬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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