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本电影的细致、疯狂、三观不正
2018-08-02 23:48

看日本电影的细致、疯狂、三观不正

虎嗅注:你的记忆深处总是有那么几部日本电影,可能是《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大逃杀》,或者《小偷家族》。日本电影有三个特点——细致、疯狂、三观不正,并且总能把其中任何一个特点发挥到极致。这或许是因为,日本电影对于道德观念和性伦理有着天然的颠覆冲动。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枪稿(QiangGaooooo),作者:开寅。虎嗅获授权发表。


被视为亚洲小清新电影鼻祖的岩井俊二大叔2016年拍了一部古怪的片《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


一个老实巴交的代课老师先是被恶魔附体的丈母娘用诡计赶出家门,紧接着又被患绝症的A片明星骗去当陪葬保姆差点小命不保,她最后发现原来都是一个黑中介搞鬼,但却握着后者的手感谢他给了自己新的生命。

这片看似拍的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甚至不知所云,但其实却围绕着一个需要普通人修正自己的价值观才能理解的主题:


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主动热情奋力地去迎接一切生活的挑战,一个被动、随波逐流、毫无进取心的废柴也应该被尊重、同情甚至赞赏,也应该可以在家“坐等”来一段精彩纷呈的人生。


《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正是日本电影“细致、疯狂、三观不正”特质的显现


在这样一个似乎毫不积极的人生态度指引下,岩井大叔以超人的细致刻画了女主角作为一个被动弱者的自尊和善意,同时又为她编织了一个充满白日梦色彩的人间天堂,在其中她以女伴的身份和一位“富家小姐”建立了如梦似真全身心投入的纯真情感。


而在结尾对待这位一直“行骗”的黑中介,她撇开了一切世俗正邪道德伦理之分,真诚地感谢这个“骗子”为被动的她带来了跌宕起伏的精彩人生。

《瑞普·凡·温克尔的新娘》这部完全从常规思路脱轨的影片道出了今日日本电影无法令其他国电影比肩的特点:细致、疯狂、三观不正。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是我最为之倾倒、无限喜爱的电影国度。


细致


山下敦弘在电影《不求上进的玉子》(2013)里刻画了这么一位“懒蛋”女青年:大学毕业以后啥也不愿意干,就想窝在家里看漫画、打游戏、和老爸抬杠。山下敦弘以超然的耐心和细致入微的思路刻画了她生活里的点点滴滴,透过这些日常得不能再琐碎的吃喝拉撒睡为我们呈现了一个颓丧但又可爱的废柴女形象。


《不求上进的玉子》废柴女形象刻画得细致入微


无独有偶,森淳一将五十岚大介的人气漫画《小森林》(2014、2015)搬上银幕。这部分为四个部分总长度接近四个小时的电影只讲了一件事:从大都市返回家乡的女孩市子如何在家烹饪。

影片以极其细腻的笔触不厌其烦地呈现了每一道菜肴出炉的全部过程,让观众在朴素美味的食物背后觉察到了某种以淡然处之的生活态度和外部世界进行温柔对抗的潜在意图。


《小森林》正是在淡然的质感中暗含对温柔对抗的意图


以一种会被常人直接忽略的微观视角观察这个世界并将之呈现在银幕上,是日本电影独到的美学特点之一。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像《有熊谷守一在的地方》(2018)这样的影片:它没有主线故事情节,只有对一位老人最细节的生活琐事片段的刻画。把他颤颤巍巍在自己家花园里的散步冒险用放大镜式的笔触雕琢成一部100分钟的电影,显示的不仅是导演冲田修一与众不同的观察视角和影像表现能力,更体现的是日本电影非同寻常的对现实生活的切入角度。


最细节的生活琐碎的描摹,是日本电影独特的视角


当我们在电影创作的范畴内谈论日本式的细致,其实它代表的是对细节的极度尊重和对情绪的细腻体验。而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的一部分日本影片,可以做到将具有严整结构和剧情起伏的叙事架构抛在一边,而直接进入对人物内心的刻画和对他们情绪的捕捉。

换句话说,“细致”将影片由对故事的依赖转向了对人物的塑造和刻画,它使一部影片不架构通常意义的“故事”但却塑造栩栩如生的人物成为可能。

正如我们在大森立嗣的《濑户内海》(2016)中所看到的不只是絮絮叨叨思路到处飘飞无所不及的大段对话,而是两个个性鲜活且惹人喜爱的蠢萌高中生形象。


《四月物语》温柔的镜头里,是一个痴心等待的女孩的真情


或者在岩井大叔最经典的《四月物语》(1998)中,一系列流畅婉转、细腻动人的铺垫之下,他想让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个在羞涩的缄口不言中痴心等待的女孩形象。

一个电影,有时只需要有一个人物就足够,这就是日本式“细致”所带来的最动人之处。


疯狂


在深作欣二的《大逃杀》进行到三分之一,少男少女们互相残杀正酣时,栗山千明扮演的女生千草突然穿着一身黄色运动装出现在画面中,她在悠然的歌声中轻松跑着步,刹那间我们都以为她早已摆脱了追杀平安返家,直到她摸着脖子上的爆炸项圈我们才意识到她正处在杀戮的中心地带,只不过是忍不住又去早锻炼了。

《大逃杀》本身就是一部脑洞大开的疯狂残杀片,但是在这样的血腥屠戮中安排一个女生坚持晨跑,可谓反向疯狂到了另一个顶点。


《大逃杀》作为一部残杀片,却有着反向疯狂


日本电影中的疯狂不仅仅是制造超出正常范畴的现象和行为这么简单,让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午夜凶铃》),或者是让浅野忠对着镜头把舌头割掉(《杀手阿一》)都只能算是小儿科的噱头。

它更囊括了那些在意念上超出常人预料的癫狂设置和反转,如园子温在1995年用Super 8磁带小摄像机拍摄的《坏电影》,它单是精神错乱的剧情设置已经足以让人崩溃:


极右翼日本黑社会与中国移民黑帮之间爱恨纠缠的互虐——双方不但互骂互砍,甚至发展出畸形基情互恋,最后同性之爱使双方的黑帮组织散伙成员重新组合,以情敌和性爱取向冲突为分界限线互相屠戮殆尽。


园子温在将近三个小时的电影里跨越了人类所有情感


由大恨到大爱再到大毁灭,一部接近三个小时的电影直接跨越了人类所有的情感范畴,园子温简直是疯狂爆棚。

日本电影不但会不断创造内容的疯狂,更会塑造疯狂而完全理性缺失又魅力绽放的人物。

在真利子哲也的《错乱的一代》(2016)中,导演刻画了一个处在最极端精神状态,在血腥中又出奇冷静的疯狂暴力人物。

在表面上我们看到衣衫褴褛其貌不扬的男主角一而再,再而三无目的、无差别袭击路人,但内在它勾勒出了一种封闭的以自我为轴心的精神世界,借强大的生理和心理状态挑战世俗规范、社会等级和主流意志,摆脱正常的思维轨道,以最奇特的方式创造令人绝望的窒息,但同时又短暂绽放华彩疯狂的瞬间。


《错乱的一代》刻画血腥中又出奇冷静的疯狂暴力形象


内容设置和人物创造的疯狂,也会过渡到形式上的狂放不羁。

在今年北影节上映的《冰与雨声》(2017)不但以一个长达74分钟的长镜头将一群年轻演员排练一个独幕剧的过程呈现在银幕上,更大开脑洞在单一镜头内进行时间跨越式切换,让这连续不间断的74分钟囊括了一个月的剧情时间。

每到时间跳跃、日期切换的时刻,导演松居大悟便将摄影机对准正在排练中进行独白的人物,用演员朗诵戏中戏台词的充沛情感作为剪辑的过渡,联通两个在意念上不同的时间点,而在画面上找不到任何被切断的痕迹。

看完此片,我深深地感到,日本电影已经超越了内容疯狂的制造和人物疯狂的塑造阶段,进入了导演脑内疯狂激荡的时代,这样完全不受拘束的狂放思维让任何形式的银幕创新都成为可能。


三观不正


我至今还记得在巴黎北部维莱特公园的露天电影节上第一次完整看完大岛渚的《感官世界》(1976)。当男主人公的生殖器特写在银幕上出现的时候,它几乎和银幕旁的一棵大树一样高,那震撼的效果无与伦比。


这部从头到尾充斥的狂野、别出心裁的性行为甚至是性虐场面的著名电影彻底颠覆了观众对性的禁忌和道德伦理界限,也许我们开始看这片的时候是抱着欣赏日本AV的心态,但等到它结束却在理性上收获了一个崭新的围绕着性爱而展开的生死观。


在一个外表情色的电影里是对生死观的阐释


日本电影对于道德观念和性伦理有着天然的颠覆冲动。色情、虐待甚至不伦恋都被大摇大摆地摆上银幕展示。没有什么内容对于日本电影来说是禁区,相反,不断挑战价值观的界限并对它们做出充满个人化的判断是日本电影人乐此不疲的尝试。

园子温在《反情色》(2016)对日本式色情电影的运作原理做出了理论性的阐释:

观看者通过对性的窥视而产生对纯洁进行肉欲毁灭的冲动,但纯洁又必须在放荡的同时继续保持它的极端纯度才能激起观看者持久的肉体毁灭欲望。这对AV表演者提出了一个在人性和肉体上几乎无法达到的悖论。


园子温体察着人性之“恶”,也嘲讽它


园子温通过色情女演员内心独白式的表达,对人性中欲望爆发的“恶”进行了细致体察和带着悲剧色彩的愤怒嘲讽。

松居大悟则在于今年上影节首映的影片《你因你是你》(2018)中刻画了三个对女性进行十年跟踪的偷窥狂。


与通常情况下人们对其龌龊、丑恶和卑鄙的看法完全相反,影片中三位男主角脆弱、善良、富有同情心,对被跟踪的女性怀着深深的爱意。

松居大悟并没有对偷窥者的骚扰进行程式化的暴露揭丑,而是反过来为我们展示了它所激发的深情倾注式的单向爱慕。


《你因你是你》里的“偷窥狂”饱含着深情与爱意


日本电影对通行社会准则的批判和颠覆并不仅仅限于性道德上,它对承载着社会意识形态的正邪善恶和伦理观念总是表现出带着极端反叛性的“不服”。

这种逆反性格我们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六十年代的日本新浪潮电影时代。

比如今村昌平就对他的师傅小津安二郎所赞美的士大夫阶层传统父权不屑一顾,专门在诸如《猪与军舰》《赤色杀机》这样的影片中刻画社会底层“蛆虫式的人生”,但他又与左翼对于劳动人民的标准政治正确口吻拉开距离,以人与人之间的欲望、诱惑、欺骗、倾轧和暴力相向做为表现的主旨,以悲观绝望的情绪氛围作为其作品的基调。

另一位日本新浪潮的代表人物增村保造也毫不逊色:在《清作之妻》之中,为了阻挡“爱国心切”的丈夫走上为国捐躯的日俄战争战场,若尾文子扮演的妻子不惜用刀将丈夫的双眼挖出,这种以暴易暴、毒恶互攻、以肉体摧残来表达精神眷恋的颠覆性价值观真的只有在日本电影中才能寻到。


《清作之妻》以暴制暴的价值观只有在日本电影中才能寻到


三观倾覆所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叛逆的快感,更是某种终极的困惑,这是为什么我们总会在视觉表现力更强的日本动画片中体验到那种末世毁灭性的疑问。


《阿基拉》中无法自制摧毁一切后所留下的空虚,《攻壳机动队》(1995)中最终为网络邪灵意识所俘获的女主,以及在欺骗和屠杀中必须二选其一的《人狼》,本质上都在反复对高高在上占统治地位的单一世界观提出带着悲观叛逆意味的终极诘问。

应该说,日本电影自成系统的工业和市场体系是它能以一枝独秀的姿态狂放发展的重要原因。它并不依赖西方价值判断体系而存在,而后者其实很大程度主宰了世界电影在思想内容上的发展走势。

也正是这样的“自由”让日本电影时不时就会爆出带着惊人三观的作品反向给欧美电影界“上一课”,正如是枝裕和今年在戛纳斩获大奖的《小偷家族》。


《小偷家族》的家庭模式颠覆了血缘家庭关系


它表面上对一个由男女老少罪犯所组成的临时家庭进行了带着温和意味的留恋和赞美,但内在却以一种暗含锋利的无政府主义态度,反向质疑和颠覆了人类社会赖以存在的血缘家庭关系。

在我眼中,这是戛纳电影节五年来唯一名至实归的金棕榈作品。

以小博大,以微观挑战全局,以情感对抗理智,只有我喜欢的日本电影才能企及这样的高度。


本文作者简介:笔名九只苍蝇撞墙。曾在法国学电影,一不留神拿了个索邦大学的电影学博士证书在家摆着看。还曾是九十年代传奇的《戏剧电影报:环球综艺》的创始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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