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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英雄的《江湖儿女》

反英雄的《江湖儿女》

来源:一点儿乌干菜(ID:NarratorZhang)  

作者:章程


百感交集的人世

 

昆明的诗人于坚有一首诗叫《尚义街六号》:“恩恩怨怨,吵吵嚷嚷/大家终于走散/剩下一片空地板/像一张空唱片/再也不响。”

 

《江湖儿女》结尾监视器的定格镜头,就是诗里的这种情绪,尘世如潮,江湖不再。看完电影,走出影院,外面下开了淅淅沥沥的雨,如裂缝爬上破碎的碗,在街道上织成一片网。电影中巧巧在奉节见到郭斌时的雨也是这样,细细密密,不辨牛马。江湖上的世界,总该来点雨,才宜走入霏霏,才宜刀剑入鞘。

 

电影《江湖儿女》


我在《贾樟柯:汾阳人眼里的外星人》中写过贾樟柯,那个在汾阳城里成长时困顿又渴望逃离的他,和千千万万的苦闷青年一样“自我矛盾,惶惑彷徨,想摆脱自身与周遭的局限,却又随时想放弃与庸碌的对抗,安逸于平凡的泥淖,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

 

毫无疑问,贾樟柯依然把《江湖儿女》的故事背景放在故乡山西,赵涛饰演的巧巧与廖凡饰演的郭斌,与《任逍遥》中两个主角同名。但在《江湖儿女》里,贾樟柯把他们放到了更恢弘的时间和空间视野下,而不仅仅只局限于当年的山西大同。


贾樟柯的乡愁带着距离感。他不避讳故乡被现代化的进程瓦解和破坏的现实。影片开头,有一个全景镜头,大同古城早已七零八落,经济上摧枯拉朽式地跃进,带来了古城传统与现代的截然并峙,也带来了人际关系和道德伦理的逐渐崩坏。

 

可是贾樟柯在这衰败中找寻着诗意。这种诗意是残酷的。在他镜头语言的叙述里,故乡开始重新被辨识,被感知。如同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县,莫言的高密,贾樟柯用电影语言重构了自己的故乡,带着惶惑与谅解。

 

《江湖儿女》中的众生相,孤苦多于悲愤,如同奔命于风雪的山道上的林冲。有的没能逃出去,在所谓义气里画地为牢,有的成功逃了出去,在澳门开了赌场,开着耀武扬威的宾利,有的逃出去又回来了,如巧巧和郭斌。

 

可是,就算逃出了江湖,又哪能逃得出这百感交集的人世。王国维有词:“偶开天眼觊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我不知道结尾郭斌离去时,是否会想起那夜奉节的雨,灯光在雨夜中漾开,地面澄明透亮。当该有这样一场滂滂沱沱的雨,像洗盐一样洗去世间的悔恨和贪婪,人内心的盐变得晶莹纯白后,才能咂摸出这大地孤独的咸味。


电影《江湖儿女》


贾樟柯的江湖

 

《江湖儿女》中的郭斌是山西本土黑帮的头目。不同于传统的黑帮电影,贾樟柯无意把郭斌塑造成英雄,虽然他起于草莽,有胆识又重义气。

 

电影中有一幕观看港片的场面,黑帮众人分次坐定,穿黑西装,全场肃穆,仿若某种仪式,但更像是对某种悄然流失的传统的悼念,因为三哥的死,给这个黑帮团体带来了不小波澜。所谓的江湖的辈分,被小年轻视如敝屣,后生想出头,就敢冒大不韪。


我很喜欢电影中的一段:

 

郭斌和巧巧走到荒野,远处是火山。郭斌慨叹:“这鬼地方,成为炮灰也没人知道。”巧巧说:“你有枪还怕别人把你灭了。”郭斌说:“有枪的才死的快。”巧巧奉劝他把枪扔了:“坏人不来找你,警察先来找你了。”郭斌不屑:“咱们这种人,迟早会被干掉。”巧巧问:“咱们是哪种人?”郭斌回道:“江湖上的人。”巧巧道:“我不是江湖上的人。”郭斌旋即把枪递给巧巧,巧巧接过,握在手上。郭斌对她说:“现在你就是江湖上的人了。”巧巧满不在乎:“我看你是录像看对了,哪有什么江湖,又不是解放前,旧社会。”郭斌思忖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电影《江湖儿女》


贾樟柯的江湖不是传奇式的,它是日常的,生活化的,是人情世道。仿佛就是人们在一来二往的聊天、打牌,有争端和矛盾了,就在关二爷面前解决掉。

 

三哥在临终前找过郭斌说:“你看《动物世界》里的狮子,老虎,蚂蚁,吃喝斗都跟人一样。”但人远比动物复杂,矛盾,虚伪,贪婪,欺骗,幻想,疑惑,简单,善变,都是人。人性的复杂让社会错综复杂,危机四伏,而江湖就是在处理这个社会的关系。江湖是灰色的,在法律之外,但有秩序,有规矩,有约束。

 

郭斌和巧巧的入狱,是两个时空的分水岭。前一个时空的情深意重,在后一个时空落得一文不值。在资本和利益的掣肘下,整个社会呈现出分裂的图景,江湖也逐渐式微。郭斌出狱后,没有一个兄弟来接他,他曾经的马仔开上了豪车,早已替代了他的风光。

 


他的出走,与其说是争一口气,毋宁说是在逃避。后来,在奉节,他对巧巧说:“我不是江湖上的人。”巧巧说:“我现在是跑江湖的人,一路跑过来看你。”他的那个江湖,大厦已倾,分崩离析。而她,情义犹在。

 

巧巧回了大同,开了麻将馆。而郭斌,喝酒导致脑出血,下身瘫痪,坐上了轮椅。他俩在云中站相遇。可是归来并不见得便是完满。郭斌因为年轻人上菜不懂得先上主食的规矩而发脾气,年轻人不甘示弱地回敬道:“就这球势。”


郭斌开始变得软弱,身体渐至衰老,佝偻劳嗽,涕泪涎沫,再怎么看也不会是一个英雄,权力和金钱也如梦幻泡影般随之而去。要是说早年的郭斌还有江湖豪气,那么回到大同的他已然沦为命运的囚徒。他残存的尊严,虚妄又侥幸。

 

而巧巧却是从软弱蜕变出坚韧。她也不是英雄,她在灰色地带快意恩仇,固守着江湖的断壁残垣。

 

在影片末尾,她推着郭斌出门。郭斌问她:“你恨不恨我?”她说:“对你无情了,也就不恨了。”郭斌问:“无情了,那你干甚收留我?”她哽咽道:“江湖上不就是讲个义字,你已经不是江湖上的人了,你不懂。”

 

贾樟柯的江湖,注定不是一个英雄的江湖。他们在命运里颠簸流离,从江湖出走,或相忘,或泯恩仇。他们在黑暗的掩护下,落荒而逃,如《天注定》中的大海和三儿。他们孤独坚毅,奋力抵抗命运,可是在外人看来,他们的身影茕茕孑立,落魄如丧家之犬。


《江湖儿女》是一个逝去的时代的挽歌。


电影《江湖儿女》

汾阳来的人


贾樟柯反英雄的话语体系由来已久,从《小武》开始,贾樟柯对于塑造某种英雄似乎并无多大兴趣。他的镜头永远对准处在社会边缘的青年,《站台》《任逍遥》中的青年茫然,焦虑,失落,他们在时代的罅隙里百无聊赖,无所事事。

 

贾樟柯了解他们,因为他就从他们中来。他出生在山西汾阳,父亲原来在县城工作,因为出身问题被下放到老家,当了语文老师。母亲是售货员。

 

电影《小武》


他在学校时读书很差,结识过一帮小混混。他一直在这种农业社会的背景里长大,但这并不是他急于摆脱的包袱,相反的,他从底层的普通人身上接触到一种深藏在中国民间的文化渊源,《江湖儿女》就是这种文化中有关道义的那部分。

 

贾樟柯第一次高考落榜,之后跑到太原谋生计,他和几个画画的朋友住在太原南郊的许西村,给别人家画影壁,给饭店画招牌,没有太大理想,也不想出人头地。因为没有城市户口,他们会三更半夜被人叫起来接收盘查。贫贱生活里尊严的缺席,使他意识到不得不努力改变命运。

 

陈凯歌的《黄土地》,让他迷恋上了电影。而侯孝贤的《风柜里来的人》,让贾樟柯这个汾阳来的人,告别了宏大叙事和英雄主义的话语,他认识到可以用镜头去凝视人性,不必回避丑陋,脏乱和孤独。

 

电影《三峡好人》


贾樟柯确实这样做了。民间生活里充斥着的流行乐,卡拉OK,一直被他以一种文献式的方式记录着。《江湖儿女》中的《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三峡好人》中的《酒干倘卖无》,被光着臂膀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喊麦」的方式传递出来,大汗淋漓,以无用的愤怒,宣泄着被压抑的荷尔蒙。这种场面或许光怪陆离,但却是整个社会情绪的反映,它是消费主义冲击下底层的现实。


贾樟柯的影像风格一直是粗粝且直白,到了《江湖儿女》已经越来越精致化。但是我们依然能从精致中寻觅到他早年的影子。他以长江流域的迁徙重新嫁接了个人电影创作里的过去和现在。

 

当电影的镜头转向巧巧在轮渡上眺望着远山的时候,仿佛看到贾樟柯对自我作品的描摹,影像语言像极了《三峡好人》。轮渡上的广播在提醒乘客三峡水库即将蓄水一百五十六米,最终到达一百七十五米,第四批移民即将进行迁徙,有一部分美景将成为水下遗迹。


三峡工程,让这个民族停留在某种好大喜功的虚幻里,只有真的深入到长江流域,才会发现社会是固化的。贾樟柯说:“社会其实没有那么大的流动,大家就是从一个艰难的生活流动到另一个艰难的生活。”他冷静又审慎,保持着对社会若即若离的观察。

 

我们生活在英雄尚未拯救的那部分世界,唯有反求诸己,唯有不规避不浪漫的现实,唯有直面这日头底下无聊躁动着的生活,方能完成日常生活里的自我救赎,以一寸一寸的影像,或一个一个字,来救出自己。


这是贾樟柯电影带给我们的最宝贵的经验。


纯净的灰烬


《江湖儿女》是一个关于漂泊的故事,从山西大同,到湖北奉节,再到新疆克拉玛依,比《山河故人》的野心更大。主角在自我放逐中重新审视人生。他们像是神话里的尤利西斯,漂泊不定,不甘于被命运束缚。

 

人大多数时候的痛苦在于意识不到自己的局限,以为在别处,就可以轻易地把此时此地的痛楚抹掉。殊不知,每一个人身上都拖带着一个世界,他仍然不停地回到身上所拖带的那个世界里去。

 

《站台》里的年轻人渴望出外漂泊,对于在县城里的他们而言,铁路意味着远方。贾樟柯在《世界》里展现了一种远方的生活,并不是《站台》里面的人们所向往的那样。

 

电影《江湖儿女》


巧巧对郭斌说:“跟我回吧。”郭斌说:“要回去,也不是这样回去。”巧巧道:“有人有钱你才会回。”郭斌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用不了三十年。”巧巧道:“那我自己回。”


她在从奉节至武汉的汽车上,遇到徐峥饰演的侃爷。她最终没能同他去新疆的克拉玛依,她在深夜中途下了车。那一晚,在戈壁,她看到了飞碟。飞碟微弱的光芒下,这个在戈壁滩上孑然一身的人,仿佛不再那么孤独了。

 

重新回到大同的巧巧,也许参悟了生活本相:漂泊并不能改变什么,重新面对不敢正视的现实,才需要最大的勇气。巧巧和郭斌在大同火车站相遇,那一刻,他们是归来的尤利西斯。巧巧的坚定,最终超越了郭斌。


《江湖儿女》的英文名叫“Ash is Purest White”。影片中有一句台词:“火山灰是最干净的吧,经过高温,燃烧。”灰烬是人生的某种隐喻,在没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漂泊始终是宿命。

 

灰烬也终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以一种更广袤的视野来观人世,生老病死的悲恸太过渺小。可是,在消失之前,我们甘愿在高温燃烧里变得纯净,被尘世蒸馏出的痛苦和欢乐,是我们生活过的痕迹和见证。

 

凉薄世间,我们终将是时间的灰烬。


欢迎阅读我的另一篇写贾樟柯的文章:《贾樟柯:汾阳人眼里的外星人》。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一点儿乌干菜(ID:NarratorZhang)。作者:章程,野生建筑师,青年写作者。豆瓣号:夜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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