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我们携手面对虚无
2018-11-21 07:55

钱庄:我们携手面对虚无

虎嗅注:这是虎嗅“新女性”系列报道的第六篇文章。钱庄,KnowYourself创始人和CEO,毕业于北京大学社会学专业,哥伦比亚大学社工学院临床精神卫生硕士。KnowYourself(知我探索)是一家拥有众多女性管理者的内容创业公司,致力于引领年轻人自我探索,带领青年自助互助的泛心理学创业公司,已创作出无数阅读10万+的内容,传播心理学知识和观点,并提供线上/下课程和活动。拥有数百万用户。头图由KnowYourself官方授权。

 

文丨虎嗅特约作者 崔书馨

 

钱庄的朋友圈签名是:“人生是一场谬误,我把它还给虚无。”

 

九月,大病初愈后的钱庄,重温了她最爱的剧目《悲惨世界》Les Misérables ,2012),原作是她在小学四年级阅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悲惨世界》是一座人间炼狱。沙威在自尽前,有一段独唱,其中有一句法语版的歌词“Toute ma vie fut une erreur, je la retourne au néant.” 中文译作:“生命充满谬误,我把它还给虚无。”她每次听都觉得直击心灵。钱庄一直质疑人们是为何要竭尽全力过好一生,到最后,高贵的也好、低俗的也好、牺牲也好、误解也好,都是一样化为乌有。

 

创业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众梦想以创业改变世界的90后,一度也是社会热捧的励志典范。而今寒冬来袭,大潮退去,99%的人在喧嚣之后黯然退场,KnowYourself(KY)成了那1%的一分子:数百万粉丝量,A轮融资数千万元。在公众号打开率仅有10%的情况下,她们的文章依然能够保持篇篇爆款,有效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而这位创始人钱庄,今年只有28岁。

 

钱庄把每个人的精神世界比作俄罗斯套娃,他们有一层一层的真相,每一层都是真实的,但每一层都不一样。一个个体的复杂程度,就好比是套娃的层数,复杂的人有着更多层的真相。

 

有些人能激活、看见、理解我们更多层的自我真相。这些人对每个人来说都是稀少珍贵的,因为在Ta面前,我们有着更丰富和完整的存在体验。无论我们是否认为这种体验是必须的,它的确是特殊的——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舒服”的感受。

 

她贪恋激活、看见、理解人们更多层的自我这种感受的过程,即使已经不再是向他人解释自己的少年之时,她也逐渐接受了哪些不理解,对自己有误解的人。在某一个彻悟的瞬间,能看懂世间所有不容易的人们。

 


1

 

2017年底,KY团队从北京整体迁至上海,新办公室在视野开阔的28层,有一种格外自由的错觉。

 

钱庄的办公桌陈设简单,只是文案资料和一个蝴蝶的相框。光着脚的她不断与KY各部门负责人交谈,偶尔还会喊同事来办公室谈事,声音清脆。

 

聊天从不久之前的暴盲开始,我问她,当时你怕吗?

 

“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没有什么能让我觉得是天塌下来的事情。”最近棘手的事情大概是员工会有突然离职,没有缓冲的余地,“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如果实在不能解决,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钱庄是典型的学院派好学生:温润如玉,细声细气,表情平和淡然,逻辑思路清晰流畅,但她说 “人生是充满苦难的”时,又自带悲天悯人的气质。这种慈悲近乎上帝视角,又带着友人一样持久的心灵探索和解读。

 

这个生于经商家族的江南女孩,从小到大母亲对她的管教一直比较严格,父亲在经营公司的时候的风格也一直雷厉风行,处理问题极为理性冷面。但这些并不能决定性地影响她自我的风格,在她的温润的表象之下,也有着北方女孩子的无畏和豁达,走出了不一样的人生路径。

 

钱庄小时候关在家里看书的时间很多,极少社交,而且想法很多,极爱阅读。

 

她对心理学的兴趣始于初中时代。那时钱庄就读于半军事化管理的学校。很多好友都品尝到了被忽视的滋味:父母离异,家长会忘记,忘记给钱,忘记寄被子……或者与老师沟通、被学校惩罚的方式,都令这些朋友心理或多或少受到影响和不同程度的创伤。

 

一开始,钱庄只是想帮助同学走出阴影。但到了高中,她从浙江小城转到上海读书。上海学校的心理课,更强调人格成长和心理健康,他们对于心灵审美的培养力度远胜小城市。钱庄开始读一些心理学方面教材,逐渐对心理学有兴趣,积极寻找答案,也开始读北大心理系的变态心理学教材。

 

在大学期间,学的是社会学专业,钱庄直到现在依然喜欢社会学,她在茫茫书海中看到一个国家像一个生命体一样,有自己的意识和问题的表现,这些宏观的问题会影响到在这社会内部每一个个体的情况。大学之后,她的头脑里对心理学逐渐有了更加宏观的概念,选择了就读社会学专业,这是一门与心理学相近的学科,两者关系极为紧密。世界上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在这门学科里找到源头和解答。后来进入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临床精神卫生硕士专业。

 



“临床精神卫生”要求做临床实习,每周有两天上课,三天在医院实习,寒暑假在机构上班。

 

有的成绩优秀但是反复自杀,有的男孩子被亲属性侵……在美国实习期间,她接触了各种各样来访者,在工作中最大的感慨是“人生充满苦难”,但这类事情经历多了,就练就了一颗强大而平静的内心。她从未感觉到绝望,而是从更多忘年交好友那里获得他们已有的对世界的理解,走上心理学之路。

 

村上春树曾说:“在触及光明之前,你必须先跨过黑暗。”跨过黑暗有无数条路,心理不是唯一的那一条。

 

“你会觉得人类是令人惊奇的,最终还是会找到幸存之路。无论走投无路,还是深处绝望谷底只能仰望星空,如果你愿意找到一种了解自己的方式,就能获得重生。”

 

2

 

钱庄是幸运的,经历了幸福的少女时代和好奇心爆棚的年轻时代,KY的成立水到渠成。

 

极端反对性别二元对立论,这是温馨可爱的KY团队无可争议的政治正确。

 

钱庄拒绝外界在她的“创始人”头衔前加上“美女”的标签。但女性创业者多少都会遇到一些不快,比如一位从事内衣创业的女性创业者就曾告诉钱庄,自己常常被投资人语言骚扰;钱庄自己也经历过被投资人要求找到一位“真正的合伙人”——言外之意是这位合伙人必须是一位男性,而KY大部分是女性高管,仅有一名男性高管,研发团队里面则大多数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妹们。

 

当然除了这些小小的不爽外,这家年轻的公司从成立至今,尚未遇到什么大难题,包括接受融资。钱庄常和同辈的投资人聊人生,但相对开放的交流风格并不代表KY不挑剔,KY对投资方和合作方的选择很严格,“如果一个品牌方想要同我们合作,但是思想或者价值观不一致,我们也不会合作。”钱庄表示。

 

在对钱庄影响至深的书In a Different Voice 中,整个世界的力量被定义为是男性的力量——理性,规则和竞争;而女性的力量是关怀,联系和团队,该书将女性的道德认知从男性的序列中解放出来,发展出了一种关怀伦理,从而与男性化的正义伦理相对峙。男性女性本就各具优势。而对心理咨询这个职业来说,咨询师个体风格和优势的不同,“男性”和“女性”不能拿出来被作绝对的对比。


 


3

 

在基本是由女性高管带领的KY团队里,钱庄走了与父亲完全不同的道路,希望以彼此关怀和支持的方式开展工作。

 

工作需要快慢结合,例如,在规划和复盘阶段够慢、工作执行开展才会够快。比如产品未能按时上线,钱庄会在电话中听负责人焦急地报告问题,还要安慰他:“你慢慢说,不要着急,我们从头梳理”。于是产品负责人又慢慢地叙述一遍,两人在梳理中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劝慰团队成员“慢慢来”,不意味着钱庄自己就是个慢性子。她曾说,自己是个风险偏好者,不喜欢一成不变,热爱冒险。当初她回国面临的是更大的未知,也充满了可能性。

 

但事实上多数人会在30岁之后“沉稳“,或”认命“。那么,钱庄呢?

 

“我是越老越开心的人,因为年龄意味着对生活的掌控度越来越高。“她告诉我,之前的演讲中她常常提倡大家活得更自由,作为创业者,她觉得这有自由的一面也有不自由的一面。不自由在于,企业本身的发展像是一个生命体,作为CEO可能像一个人工智能接入了企业的大脑,时刻为集体的利益在考虑。自由则是,作为CEO还是可以影响这个企业的价值观和方向,不断解决问题。

 

“做CEO一定要会不断的去填坑”。

 

钱庄最近在微信后台收到了一封感谢信,来信者是一位出现了很多幻听,身体不适等症状并企图自杀的复读生。但当他读到KY的一篇文章推送后,反思之后便有了答案,原来自己并不是无路可走,而只是病了而已。

 

这是她最近感到最有成就感的事,这感觉来源于帮助别人打破“无路可走”的困境。 “在从业过程中,很多问题都慢慢的有了答案。”钱庄说。

 

职业上与社会成就感还不能相互代替。这个社会女性最好的夸赞,常常是“贤妻良母”料理家务,有自己的事业——但这个世界对女性的要求极为苛刻了,钱庄说:

 

“最好的自由应该是我只想成为我想成为的样子而非成为大家认可的样子,比如,她想当全职太太,那么只要是她自己想的,不被其他人捆绑的,就是自由的态度。男女一直应该是平等的,而非大众不断地去‘塑造道德’,让女性迎合这种‘被塑造的道德’。“

 

4

 

钱庄有自己的内容创业方式和逻辑。

 

KY早期选题一方面基于钱庄的广泛阅读,她有意识浏览海外内容,并试图在社交网络来验证;另一方面是自身的思考和困惑,最近在考虑什么问题,哪些问题迟迟没有答案。

 

接下来需要做文献综述,这需要极强的英文学术论文阅读能力,加更强的检索和定位合适文献的能力。钱庄也会观察在目前的学界,对哪些话题有讨论并且研究集中在哪些方面,以及自己想从哪方面来切入讨论这个话题,这是个全方位掌握话题的过程,最后再从作为读者的角度来思考最有价值的部分,按照线索和APA的写作方式来完成。

 

现在KY的用户大多是来自于一线和二线城市,18~30岁,70%为女性,80%以上拥有本科学历,钱庄告诉我,KY用户也有不同的心理诉求:最火的是亲密关系,其次是情绪管理,人际关系,原生家庭。她谈到这个问题也会专业范儿地说:“很多人认为心理问题是原生家庭造成的,但是这是源头并不是唯一的原因;还有个人特质、环境和生命中重要事件的累积。”

 

在美读硕期间,钱庄学习的更多的是基本功,包括如何和来访者建立关系,探索问题,建立信任,以及如何做一些干预,如何评估和结束咨询关系。而在中国,心理学咨询各种流派的概念要更火一些,不过钱庄本人还是对整合性的工作更感兴趣,在实习和工作中,她用整合的方式工作,会使用精神动力的方法来理解来访者,也会给ta基于认知行为和正念的一些练习。

 

“KY的用户们都比较注重内心自我探索,他们的诉求是心理诉求是由浅入深的过程,有的人是发展性的思路,就是想提高;有的人是有一般性的困惑想要去解决,还有更严重的就是极为痛苦的,就通过我们的平台直接约咨询师。”

 

KY目前通过优质内容直接有效捕获超过五百万用户,这得益于国人的科学意识与付费意识变强,付费意愿也更强,当然更重要的是KY通过优质内容直接捕获,另外通过自助和互助来获取用户,提供工具和社区。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心理咨询在中国是个不太受欢迎的“冷”行业。然而发达国家的心理研究、心理咨询体系十分完善。按照美国1000 : 1提供心理咨询服务的比例计算的话,中国心理咨询师尚有较大的缺口。而对于中国已经存在的巨大心理需求来说,大部分人没有机会接受更专业的服务。

 

这意味着只有心理教育和自助互助,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去帮助和影响到最广泛的人群。KY已经有心理行业的业务,现在有专业咨询师的培训,有线下连锁的心理咨询空间,目前也在免费地向KY心理咨询预约平台入驻的咨询师提供使用。此外KY开启了线下工作坊业务,产品常常火爆到脱销,很多用户排队等待。

 

坐拥500万粉丝的 KY依然在通过更多渠道(例如小程序)不断地获客,对于KY本身,钱庄认为是年轻的、先进的和专业的,这是一个很酷的地方。是态度鲜明的“揭穿系”,而不是清新的治愈系。

 

通过KY心理咨询预约平台,人们可以找到全国各地超过540个心理咨询师,这个规矩也源于钱庄在美国受到的专业训练:要严格遵循伦理守则的要求,第三方不允许收取中介费用。因为在与健康/心理健康相关的领域,不收费被认为更能够保证转介的中立客观性,更有利于病人的最大利益。

 

当外界研究KY的内容爆款打造术时,它已经逐渐有条不紊地打通全产业链,业务环环相扣。在网络上极少能够搜到KY的广告或者公关文,即便是在钱庄自己的朋友圈里,也很少看到“晒”出任何成绩。

 

作为一个没有焦虑感的人,被激发情绪的状态只有很短时间,她很少恐慌,相当淡定。与经常参与论坛和活跃在各大媒体的创业者不同,她坚守的是一种深度了解自我之后的入世。



5

 

钱庄感慨道,人类最令人惊喜的是在最绝望的时刻总能找到“幸存”之路,根本起作用的还是自己,而心理咨询只是Ta选择的“工具”。 所以,心理不是唯一途径,人有心理上的自我恢复力的物种。有的人没有找到心理,但是他们找到了别的,可能是星座,占星。可能是吃喝玩乐,朋友,恋人。如果说每个人的心理问题像一条河一样,他们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那座桥走过去,而心理只是其中的一座桥。它服务于相信心理学的人。

 

正如每一条河流都能找到让自己流过的桥梁,市面上很多“情感咨询”,难用科学与否来解答,对于钱庄来说只要存在,便有其价值。对人们有帮助的事情,必然有市场。

 

KY存在的意义则是,因为有些用户无法情感咨询和其他方式,他们更相信心理。

 

现在的钱庄觉得,因为世界上有一个这样深深懂得的人存在或者是一个帮助你了解你的人存在,和Ta一起时,真的可以觉得世界不重要。“虚无”不重要,因为我们是携手面对着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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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们首度以1988~2000年间出生,即18~30岁之间的科技界、商界、文化界中国新女性为研究对象,描摹其中的突出样本,准备评出2018年度新女性杰出代表。为什么要以18~30岁为界?各个年龄段的出色女性都很多,但18~30岁阶段的女性,她们已有了自己初步三观,然而还在成长变化;她们成人,但还没有被彻底社会化与庸常化,拥有天然活力,正处在影响社会的上升期;她们更加彻底地代表自己——我们认为,从某种程度上,她们能更突出地代表“新”、同时也具备了社会研究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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