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洲商场看中国低端产业竞争力
2018-12-24 10:03

从欧洲商场看中国低端产业竞争力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宁南山(ID:ningnanshan2017),作者:宁南山


我们现在经常有一种“狼来了”的感觉——后有追兵(越南、印度、东南亚,东欧等国家区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前有堵截(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在高端产业的竞争)

 

我必须要说,狼真的来了,而且已经在跟我们争抢份额。


我们现在注意力都在前面的堵截上面,这个也很正常,毕竟美国实在是太强大,2018年的中兴事件让我们就有了体会。不过4月份中兴事件的爆发,也让中国到今天有了8个月的准备期,应该说不管是政府,还是企业都已经在不断开展Plan B运动,防止美国随时可能会落下来的新一轮制裁。

 

今天我们看下“身后的追兵”,我们在向上攀爬中高端产业的时候,往往忽略了我们身后的国家正在不断地追上来,而且在某些领域已经在蚕食我们的份额。


那么现在的态势究竟如何呢?我们可以从一个小小的调查来观察下。中国目前在劳动密集型产业的竞争力依然很强,2017年我国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合计出口为3.08万亿元人民币,增长6.9%,占出口总值的20.1%,仍然是我国的出口主力产品之一。按照美元计算就是4547.13亿美元。

 

什么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呢?


主要包括七大类:纺织品、服装、箱包、鞋类、玩具、家具、塑料制品。这是一个目前每年能给我国带来三万亿人民币出口收入的庞大产业,但是我们需要警醒的时候,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也在迅速发展,并且增速还比我国要快。


事实上,这些年我国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出口处于稳定状态,也可以说是处于停滞状态。2013年中国纺织品、服装、箱包、鞋类、玩具、家具、塑料制品等七大类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4618.4亿美元,而到了2017年为4547.13亿美元,在美元金额上出现了下降。


考虑到全球经济在这四年里有所增长,所以实际上我国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全球份额是处于下降的态势。


我现在在欧洲某个国家首都,这个周末我做了一件事情,连续用了两天的时间,到两个典型的地方去看下低端产业的各国竞争情况,一个是Outlet,一个是宜家。


我先说Outlet,我去了三家代表性的店——耐克、阿迪达斯、Levis。


耐克店铺里面,主要看了鞋类产品。直接看货架上面,非常明显,越南制造是最多的,印尼制造的数量次之,中国制造的鞋仍然有,但是数量最少,例如下图的Jordan鞋就是中国制造。出于狭隘民族主义和对中国制造质量的盲目自信,我果断舍弃了越南制造和印尼制造,而买了一双Made In China,并打算带回国内。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除了越南、印尼和中国制造之外,印度制造的耐克鞋也出现在欧洲市场了。除了以上四个国家,我在店里面没有发现其他国家制造的耐克鞋,注意下图的Made In India,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吃惊。



当然,以上只是运动鞋,鞋类有很多种,皮鞋、拖鞋、凉鞋、登山鞋、高跟鞋之类等等,总体上中国仍然占据优势。

 

但是呢,越南鞋类出口额也在飞速增长。越南海关总局统计数据显示,越南鞋类企业的出口总值一直保持增长态势。具体为2013年出口额为84亿美元,2014年为103亿美元,2015年为120亿美元,2016年达到了130亿美元,2017年达到了146亿美元。

 

查询中国的鞋类出口额,2017年为456.6亿美元,仍然占据很大优势,但是已经多年负增长或者零增长了,我国鞋类出口金额为:


  • 2012年443.64亿美元,2013年481.48亿美元,

  • 2014年538.38亿美元,2015年511.12亿美元,

  • 2016年448.78亿美元,2017年为456.6亿美元


也就是说,从2014年开始就出现了连续下滑,过去五年基本上没有增长。越南今年的鞋类出口预计还会较快增长,而且越南甚至喊出了今年出口200亿美元的口号。除了越南这个最大竞争之外,还有就是印尼了,现在又多了印度。

 

接下来是到阿迪达斯的店里面。这下看的范围扩大了点,除了鞋之外,还把几乎所有类型的服装都看了一下产地。


阿迪的鞋类:和耐克一样越南制造占了主流,感觉就是整个货架上大部分都是越南制造,然后就是印尼制造。有没有中国制造呢,找了半天总算在一个货架那里发现还有几个款式的鞋是中国制造的。但是我没有发现有印度或者其他国家制造的阿迪鞋。

 

除了鞋类之外,其他的各种服装的产源就多种多样了,我随机进行了查看:


  1. 运动外衣:越南、中国、柬埔寨

  2. 长袖紧身跑步衣:印尼

  3. 儿童T恤:巴基斯坦,这个让我有点惊讶,巴基斯坦也开始加入全球产业链了,难道是中资企业在巴基斯坦开设的工厂?

  4. 儿童外套:孟加拉

  5. 运动裤:越南

  6. 运动帽衫:中国

  7. 运动T恤:印尼、土耳其

  8. 运动裤:中国

  9. 羽绒服:孟加拉

 

可以说,如果鞋类中国还和越南印尼三分天下,那么在服装类就是群雄逐鹿了。不只是越南和印尼制造的阿迪服装,土耳其、孟加拉、柬埔寨、巴基斯坦也加入了国际竞争。


根据世界贸易组织数据,2017年孟加拉国出口成衣290亿美元,占世界成衣市场份额由2016年的6.4%提升至6.5%,保持世界第二大成衣出口国地位。


2017年中国出口成衣1580亿美元,位居世界第一,越南(270亿美元)和印度(180亿美元)成衣出口分别位居第三和第四。


不过虽然印度出口世界第四,但是我在阿迪店里面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印度制造的服装。

 

除开阿迪和耐克之外,我又来到了Levis,也进行了同样的查看,结果如下:


  1. 衬衣:孟加拉

  2. 牛仔裤:埃及、中国、柬埔寨、斯里兰卡。看来牛仔裤真的是个国家都能制造,注意柬埔寨在这里也出现了,他们不只是给阿迪生产服装,而且居然还出现了斯里兰卡和埃及。

  3. 长袖T恤:土耳其

  4. 羽绒服:孟加拉、中国

  5. 冬季厚卫衣:中国

  6. 袜子:中国、巴基斯坦

  7. 棉衣:孟加拉

  8. 短袖T恤:斯里兰卡

  9. 皮带:意大利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有发达国家的名字出现,而且非常有意思。除了皮带之外,还有毛线帽子也是意大利制造的,而且意大利制造在Levis享受了特殊的待遇,Levis专门做了个标牌,上面不仅印着意大利国旗,而且非常醒目地标明Made in Italy。这是包括Made in China在内的其他国家制造所没有的待遇,其他国家制造的服装,你只能翻开衣服里面的标签才能看到。


这也是目前中国制造在鞋类和服装类产品中遇到的一些麻烦,虽然被认为优于越南、印尼和印度制造,但是至少现在在欧洲人眼中,哪怕只是根皮带,或者毛线帽子,中国制造的档次还无法和意大利制造相比。

 

除了去Outlet之外,重头戏是到当地的宜家去进行调查。


为了搞清楚宜家的家居类产品究竟是哪里制造的,前后花了几个小时的,方法为随机选择不同种类的商品,查看其产地标签。调查结果如下:


  • 雨伞以及自行车头盔,这个头盔很轻不是金属材料,像是塑料或者复合纤维,都是中国制造。

  • 箱包区,随机拿起几个背包,发现都是越南制造,然后又去找了拉杆行李箱,感觉档次很低,一看也是越南制造。看来越南不仅在鞋类,服装类出口进入了世界前三,也想在箱包类产品市场刷存在感存在感。

  • 毛绒老鼠玩具,产地是印尼

  • 沙发上的靠垫,查看了几个,分别是中国制造和乌克兰制造

  • 地上的圆形毛绒地垫,土耳其制造

  • 木制的椅子,波兰制造;木头制的小桌子,罗马尼亚制造

  • 金属制的架子,装蜡烛的金属底座,金属小茶几,中国制造

  • 唯二发现的印度制造,一个是布做的毛巾,用来垫椅子的

  • 盒装的积木,越南制造,这个也没有想到

  • 金属花盆,里面放着塑料假花,用于装饰

  • 做成老鼠模样的创意蜡烛,越南制造



  • 到了厨房区,餐桌上放的各种陶瓷盘子、碗、杯子,全部是中国制造

  • 厨房区灶台上的各种金属器皿,包括平底锅,煲汤用的金属锅,金属汤勺之类,都是中国制造

  • 装红酒的玻璃酒杯,法国制造,这也是首次看到发达国家制造的产品;同时一款用来装蜡烛用的大玻璃杯,也是法国制造

  • 装蜡烛的小玻璃杯,装鲜花的玻璃杯,中国制造
    宜家里面展示用的电视机,看了好几台,都是中国TCL品牌或者是TCL代工生产的品牌




    • 布狮子,越南制造

    • 到了办公区,所有的办公椅,都是中国制造,就是有轮子坐着可以移动,同时椅子靠背可以放下来那种

    • 办公区的台灯,都是中国制造

    • 布做的枕头,土耳其制造,布做的熊猫,印尼制造

    • 厨房区的洗手池,意大利制造,这也是第二次看到发达国家的产品

    • 塑料盆,波兰制造

    • 灯具区,这个区域由于灯都是处于开着的状态,显得很亮,几乎都是中国制造

    • 纽扣锂电池,毫无疑问也是中国制造

    • 鲜花区的各种鲜花,塑料假花是中国制造的,真花和花茎都来自荷兰,这也是迄今为止出现的第三个发达国家,荷兰的花卉业看来确实发展得还可以

    • 陶瓷做的花盆,居然是德国制造,这让我吃惊(如下图)





    • 床垫的布套,床上用的毛毯,土耳其制造

    • 杯子的被芯,这个制造国很多,爱沙尼亚、立陶宛、波兰

    • 枕头,也有爱沙尼亚制造

    • 擦身体用的浴巾:孟加拉制造

    • 淋浴的喷头(包括连接喷头的金属水管)和放喷头的金属架子,整体都是中国制造

    • 墙上放东西的金属架子,中国制造

    • 熨衣服的平板,波兰制造

    • 工具箱(里面有钳子,螺丝刀,扳手等),中国制造,不过另外一个里面放着各种螺钉、螺母的盒子却是土耳其制造

    • 酒杯,荷兰制造


    总结下:


    1. 产地国特征非常明显,在宜家里面的各种生活家居类用品中,中国占据了劳动密集型产业里面的“中高端部分”。


    而最低端的部分,那就是像布制品和棉制品,大量国家都能制造,比如沙发上的靠垫、布制的毛巾,布偶玩具、床上用品(被套,被芯,枕头,毛毯),地垫、沙发之类。你能发现爱沙尼亚、立陶宛、中国、印尼、孟加拉、土耳其越南、波兰和印度制造。


    而其他的东西,中国制造占据了绝对的份额。典型的是金属制品,各种金属的支架、底座、椅子、架子之类,我随机翻看标签全部是中国制造,连着翻了很多种不同的金属制品都是如此,以至于我一看是金属制的,我拿起来在看到标签之前,就默认了应该是中国产的。一看,“果然如此”。这是否跟中国钢铁工业发达,金属加工工艺成熟成本控制能力好有关?


    同样的还有钟,我一看这个是劳动密集型产业里面相对比较复杂的东西了,肯定是中国产的,随机的拿了各种不同的钟,一看都贴的是中国制造。


    还有一个典型的就是各种陶瓷产品了,中国也是压倒性优势,可以说100%中国制造,至少我在厨房区,还有陶瓷用品区域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陶瓷花盆是德国生产的。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发展中国家制造的陶瓷产品。而且中国制造的陶瓷餐具,表面图案有趣而精美,老祖先留下来的传统产品,今天我们仍然在受益。


    还有就是玻璃制品,今天在宜家看到的玻璃制品,大部分来自中国,少部分来自法国、荷兰这样的发达国家。但没有发现来自其他发展中国家的,至少我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这也让我感觉有点奇怪,玻璃制品这些国家竞争力也不行吗?后来一想,是不是玻璃制品制造没有办法用手工完成,还是人操作机器来完成的。同时跟能源成本相关,因此即使其他国家劳动力成本更加低廉,但是也比不上中国的控制能力强。


    还有塑料制品,塑料花都来自中国,当然很多塑料桶是波兰制造。另外吃饭和香薰用的蜡烛,也大部分是中国制造。


    一些相对较为“高端”的东西,比如灯具区的各种LED灯泡,我随机翻了一个又一个,都是中国制造。还有就是自行车头盔这种涉及到人身安全的东西,对制造能力和质量要求很高,也是中国制造。


    至少从今天宜家的情况来看,但凡是稍微复杂点的劳动密集型产品,中国仍然占据绝对的竞争优势,很多品类其他国家的总和加起来也没有中国多。


    2. 越南进步确实很快。


    感觉上在宜家里面,除了中国制造以外,就数越南制造最多了。不只是背包、拉杆箱这样的箱包产品(这是非常大的市场),还有各种布制的玩偶,甚至创意造型的蜡烛也有越南生产的。蜡烛属于化工产品,这个也让人意外。


    而在阿迪,耐克那里就更不用说了,越南制造最多。


    还有一点是,宜家里面居然也能发现印度制造了,虽然还非常少,但是至少出现了。能力也还需要提升,比如他们制造了台灯底座和灯泡基座,但是灯泡还是中国制造的。


    还有土耳其的制造能力也还可以,那个螺钉和螺母的工具箱让我感到有点意外,本来以为应该是中国生产的,结果一看是土耳其制造。

    3. 即使是发达国家,也还在制造劳动密集型产品。


    和在Outlet的Levis看到的意大利制造一样,在宜家里面也能发现德国、法国\意大利制造的产品.


    比如法国制造的玻璃红酒杯,荷兰制造的玻璃水杯,德国制造的陶瓷花盆,意大利制造的塑料洗手池等等。另外还有荷兰的花卉业,这应该算农业的范畴,确实发达。看来劳动密集型产业,是应该长期保持的产业。


    虽然这个产业的确赚不了太多钱,我在宜家灯具区看到的圣诞促销E27的LED灯泡,中国制造,零售价才不到10元人民币一个,中国人挣的真的是辛苦钱啊。然后拿出手机上淘宝看了下,国内同样的E27 LED灯泡,10只装的30多元人民币,平均一只3.4元,而且还包邮.........这个成本控制能力真的跪了。


    我必须要说,这个周末搞的欧洲Outlet和宜家调查并不严谨,因为查看的样本只有几百例,同时也仅仅是一个国家首都的两个地方。


    但是我觉得还是可以和宏观数据比对,看出一些特点和趋势:


    1. 鞋类、服装类、箱包类以床上用品为代表的布类、棉类用品、木制家具,我国走向高端化和品牌化刻不容缓。


    从2017年的数据看,虽然我国仍然占据这些品类出口金额的世界头把交椅,但是不只是从数据上来看,越南,印度,印尼,孟加拉为首的国家追赶很快,而且还出现了柬埔寨、巴基斯坦、斯里兰卡、土耳其、爱沙尼亚、波兰、立陶宛、埃及等国家,说明鞋类、服装、布棉制品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产品,是个国家都能制造,只要成本够低。


    这些产业的特点是人通过手工就可以完成,对机器的依赖性很低,所以他们能在这个领域和中国一争天下。这与我在宜家、阿迪、耐克、李维斯看到的情况是一样的。


    尽管在质量上可能和中国还有差距,但是并不明显,至少没有到专门为“中国制造”做个醒目的标签的地步。

     

    我国的服装鞋类箱包出口金额近年处于停滞的状态,在追赶的国家里面,越南和印度成为很明显的两个最大竞争对手,其次是印尼。


    以2017年为例,越南鞋类出口金额已经达到中国的32%,服装成衣出口金额占到中国的17.1%,这对人口只有中国10%都不到的越南来说,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如果要排序的话,就是越南第一,印度第二,印尼第三。


    虽然其实单看在Outlet和宜家的表现来看,印尼表现更好,但是我还是把印度排第二,毕竟体量在那里。


    在Outlet里面,我们现在看不到来自中国的服装和鞋类品牌, 在宜家里面也一样,实现了去品牌化,

    其实品牌就相当于一个大的平台,里面可以极大地承载中国制造,由于本土品牌和本土制造天然具有更好的粘性,比如沟通、文化、交期、服务等等,因此比外资品牌更容易保持本土制造的全球份额。


    希望早日可以在欧洲的商场里面看到中国的品牌化商品出现。一旦把品牌和设计抓在了自己的手里,对于在哪里制造便拥有了更大的决定权。


    2. 我国在稍微复杂点的低端产品上,仍然有压倒性的优势。


    至少从今天的情况看,虽然其他国家都在发展劳动密集型产业,但还是主要集中在布制、棉制品(例如各种床上用品,沙发靠垫)、箱包、鞋类、服装之类,以及木制品(床、衣柜、抽屉等等)。而涉及到金属加工,陶瓷、玻璃制品、LED灯具、钟、自行车头盔、纽扣电池,这些稍微复杂点的,需要更多的机器进行生产的产品,中国目前仍然占据绝对优势,而且成本控制能力很强。

     

    只要我们在棉纺、床上用品、服装、鞋类、箱包、木制品等领域,做好原创品牌和原创设计,可以实现出口金额长期保持稳定,总体出口金额依旧会领先其他国家,并且附加值大大提升。


    同时在更多“中高端”的低端产业,例如金属加工、陶瓷、玻璃制品、LED灯具、钟表、纽扣电池等领域,持续做好自动化和成本控制。向上在中高端领域不断突破的同时,向下在低端产业保持较强的存在感,中国或会成为劳动密集型产业一直在线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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